第三十七章 鎖殘魂尚岳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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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細節,都是一條生命曾經熱烈存在過的印記,如今卻成了畫皮鬼記憶迴廊里蒙塵的、染血的陳列。

  可畫皮鬼半點不覺得愧疚。

  殘魂在銀輝里扭曲成一團,像條被凍僵卻仍昂著毒牙的蛇,嘶鳴著它那千瘡百孔卻依舊頑固的怨恨。

  它恨自己攫取生命時不夠果決,留下了可供追查的蛛絲馬跡。

  恨尚岳如同附骨之疽,總在它即將得逞時出現,壞它好事。

  更恨多年前那個人族修士,一擊之下,不僅打斷了它辛苦修煉的根骨,更將它打落了原本可以正常修行的軌道,逼得它只能投身於這血腥污穢的皮囊之道。

  那恨意如此純粹,幾乎成了它維繫殘魂不滅的唯一薪柴,是它存在的意義,甚至超越了最初「只想活下去」的本能。

  「就算魂飛魄散,我也不服!」殘魂尖嘯,聲音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

  「我奪人皮、害性命,不過是想活下去!這天地不仁,弱肉強食!」

  「你們人族能靠天賦、靠傳承、靠陰謀詭計爭地盤、修仙道,占據靈山福地,憑什麼我不能靠這身皮囊求條活路?」

  「尚岳,你這刀斬得再狠,法力再強,也斬不掉我這滔天之恨!」

  尚岳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一招,那無形的力量便如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那縷叫囂的殘魂牢牢攥在了手心。

  太陰法力在他修長的指間流淌、凝聚,化作比髮絲更細、卻比精鋼更堅韌的鎖鏈,那鎖鏈泛著清冷的銀輝,宛如月華編織的蛛網,帶著淨化和束縛的雙重力量,一層層、一圈圈,耐心而冷酷地纏上那團不斷變幻形態的扭曲黑氣。

  每纏一圈,鎖鏈與魂體接觸的地方便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殘魂隨之爆發出悽厲過一陣的哀嚎,那聲音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仿佛靈魂正在被寸寸剝離、碾碎,如同活物被生生剝鱗抽筋。

  這痛苦並非作用於虛幻的魂體,而是直接灼燒其最本源的意識。

  可哀嚎歸哀嚎,它依舊不肯服軟。

  殘魂在尚岳掌心瘋狂扭動,竟尋了個空隙,猛地朝他的虎口咬去——那已不是魂魄的形態,而是怨毒凝成的實體,帶著腐蝕血肉的陰寒。

  尚岳甚至沒有躲。

  那咬齧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便被一層薄薄的月華擋住,發出「嗤」的輕響,冒起幾縷青煙。

  「自山神廟一別,已有多日,沒想到你還是這般貧弱。」尚岳語氣平淡,指尖鎖鏈卻驟然收緊,勒得那殘魂幾乎要斷裂開來,「我問你,你四下收賣的陽壽,到底給了誰?」

  殘魂突然停止了掙扎。

  它蜷縮起來,發出一種近乎愉悅的、斷斷續續的尖笑:

  「尚岳,尚大公子……嘿嘿……人太好奇,可是會死的……會死得很難看……」

  院中不知從何處憑空生出一股冷徹骨髓的陰風,打著旋兒吹過,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風來得突兀,去得也快,但就在那一瞬間,仿佛有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存在,於無盡的黑暗深處,悄然投來了一絲注視,正在側耳傾聽這屋內的對話。

  牟蘭嚇得抓緊了父親的衣袖,指節泛白,小臉煞白如紙。

  陳大夫捂住嘴,連咳嗽都咽了回去,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駭。

  胖班頭擼起袖子,肌肉賁張,一副要衝上去拼命的架勢,卻被陳大夫用死死攔住——老大夫看得明白,這已非凡人能夠插手的爭鬥。

  尚岳嗤笑一聲。

  「世人皆道好奇招禍,卻不知好奇者,人心之靈犀,文明之樞機也。」

  他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在寂靜的夜裡緩緩盪開。月光透過窗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清輝,竟有幾分像廟堂里聆聽眾生祈願的神像。

  「自鴻蒙初辟,天地渾沌,巫祝事神,人皆匍匐於鬼神之下,敬畏天地,連雷鳴電閃、暴雨狂風都以為是神之震怒,只能戰戰兢兢,以頭搶地,祈求寬恕。可偏偏,自古至今,總有人不信這個邪,總有人要問個為什麼。」

  「神農氏不服。」尚岳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落在了那片蒼茫、原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大地上。

  「他立於莽莽榛榛之中,面對遍野的草木花果,心中湧起的,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此物為何,其用何在的好奇。」


  「哪一株能活人性命,哪一株能頃刻奪魂,草木自身不會言語,高高在上的鬼神更不會告知。」

  「他別無他法,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丈量,去品嘗,去驗證。史載一日遇七十二毒,那是何等的痛苦?腸穿肚爛,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若非他這看似『不該有』、『招禍患』的好奇心,人族至今仍在疾病與瘟疫的陰影下哀嚎輾轉,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何來今日的繁衍生息?」

  鎖鏈上的銀光隨著他的話語微微閃爍,那殘魂的尖笑不知何時停了,只是扭曲著,似乎在聆聽。

  「再說那浩如煙海的志怪傳奇,龍宮探寶者,幽冥索魂人,哪一個不是因一念好奇而踏入那九死一生的險境?」

  「他們或許為利,或許為名,或許只為心中一個答案。然而,也正因這一念好奇,他們往往帶回了救世的良方、破局的關鍵、失傳的秘辛。若無這份蹈死不顧、勇於探究的赤子之心,人族或許早已在一次次突如其來的天災、一場場詭譎莫測的人禍、一層層妖魔肆虐的劫難中絕滅,又何談今日之文明?」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掌中的殘魂,眼神銳利如刀:

  「鄭和下西洋,帆檣蔽日,浩蕩無邊。多少人說他勞民傷財,多少舟師殞命於風浪、瘴癘、海怪之口,十之三四,葬身魚腹。」

  「可他那份對海外的好奇,帶回了番薯、玉米,活無數饑民於水火。其繪下了《航海圖》,讓人族知曉天地之廣闊,非止中原一隅。若無這份好奇,我等至今仍困坐井中,以為頭頂方寸即是蒼穹。」

  「所以,」尚岳的手指微微收緊,鎖鏈發出細微的錚鳴,將那殘魂勒得吱吱作響。

  「你這等以好奇招禍來恫嚇的言辭,不過是陰溝里的淤泥,妄圖遮蔽日月之輝。我輩修士,探賾索隱,窮究天地至理,豈會因你一言而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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