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狐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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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三爺細細向外探查。

  神念如水銀瀉地般向外探去,然而感知所及,只有風雪自然的凜冽寒意,似乎是那窺探者本就是風雪一般。

  庭中眾人見他神色有異,皆停下動作,四下望去。

  胡三爺面色一沉,心中驚疑不定。

  他素來自負,自認此地被他經營得如鐵桶一般,竟有人能悄無聲息地窺到門前而不被他察覺?

  「哪位高人造訪?」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風雪,「既至門前,何不現身共飲一杯?風雪酷烈,敝處雖陋,亦有熱酒可驅寒。」

  回應他的,只有風穿過竹林的嗚咽,和雪落在地上的微響。

  那窺視感,如同來時一般,悄然出現,又悄然消失,無跡可尋。

  胡三爺面色陰晴不定,最終冷哼一聲,袖袍一拂,一股無形勁力震得庭外竹枝亂顫,積雪紛落。

  「裝神弄鬼!」

  他重新落座,卻失了方才的閒適,杯中美酒似乎也變了滋味。

  對方能來無影去無蹤,這份手段,令他心底生出一絲罕見的忌憚。

  ……

  靜室香殘。

  尚岳心神自那太陰遊魂之境緩緩沉落,復歸軀殼。

  案上月鏡清輝漸隱,只餘一抹溫潤涼意。

  尚岳敲打著桌上信封,西營園所見所聞如畫卷般在神思中緩緩展開。

  那自號「胡三爺」的華服之人應當就是占據西營園的狐妖了。

  此獠一身雲錦杭綢袍子,顏色是時興的雨過天青,乍看頗有幾分清雅。

  然而細觀其紋,並非尋常的松竹梅蘭,而是用極細密的同色絲線,暗繡了百狐朝月的圖樣,狐影在燭光流轉間若隱若現,透著一股子山野精怪得了勢、偏要附庸風雅的彆扭勁兒。

  雖麵皮白淨,可麵皮下卻隱隱透著一層青慘的底色。

  像是常年不見日頭,又像是被什麼陰毒火氣熬煉過。

  方才只有他察覺有異,袖袍一拂,妖力含而不露,只震竹雪,不驚杯盞,顯是對力量掌控已臻精細,絕非蠻荒野怪,應當同自己一般,也是只差一步便可築基。

  而那青衫文士的一身衣裳顏色沉黯,拖沓貼膚,領口袖緣處,均有細微的水藻痕跡。

  加之此人面容愁苦,眉頭鎖緊,面色是一種溺斃之人特有的腫脹青白,周身散發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濕寒怨氣,當屬水鬼一流。

  還有那富態員外,雖面色紅潤,皮膚細膩,但均屬胭脂水粉塗抹而來,估計不是殭屍,也是泥偶野神。

  最後是那彩裳美人。

  此人尚岳倒是看不透跟腳,他以法術匆匆一觀,也只見其人一身衣裙絢爛如霞,用的是最鮮亮的湖藍、鸚哥綠、並牡丹紅,再以金絲銀線纏枝繞蔓,一身打扮可謂極盡奢華,一張臉蛋可謂傾國傾城。

  至於其他則是一概不知。

  「水鬼、屍妖,還有個看不透根腳的。這胡三爺,竟能籠絡如此多異類,果然非是善茬。」

  尚岳指尖輕叩桌面,那李四才所言「懼火」堪稱荒唐,狐妖法力根底分明暗藏一股躁動火煞,尋常火焰恐難傷其分毫,反可能助其凶威。

  這幾妖鬼修為參差不齊,均不會超過自己,不過雙拳難當四手,還是得好好準備才行。

  「也罷,便遂你好酒之性。」尚岳心中訂計,又祭起月鏡,繼續吐納起來。

  ……

  一夜風雪,平安無事。

  次日李四才大清早便來了一趟。

  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拿著帳簿,拿著食盒,抱著一摞新整理的卷宗,臉上儘是惶恐與哀求:

  「尚掌柜,您三思啊!這是小人連夜整理的,那園子真是十死無生!您何必如此呢!」

  尚岳未多言,只接過卷宗細細看過,便打發走了坐立難安的李四才。

  待到日頭上來,天氣回暖,他這才溜達著去外面縣城轉了一圈。

  從行商那買了壺「火燒春」灌在酒囊中,在東市鐵匠鋪購了柄雁翎刀。

  酒是古法釀造的涼州酒,口味粗獷,飲之如西北風沙,是那邊難得的烈酒。


  刀卻是普通的鐵匠打造,只是尚且足夠鋒利罷了。

  待一切準備妥當,尚岳便於靜室中調息運功,將心神法力調整至巔峰狀態,靜待夜幕降臨。

  是夜,一輪皎月懸在天中,四下寥寥點著幾顆小星,照的清水縣城一片雪白。

  尚岳在小院細細盤點了一番所需之物。

  換下那件喜愛的狐裘,在袖中藏了兩疊「破邪符」與「淨天地神符」。

  先為那囊「火燒春」,渡入一縷一縷精純至極、森寒異常的太陰法力,在酒液中藏了一線專克邪火、凍結妖元的太陰寒精。

  這才挎著那柄百鍊雁翎刀,吹燈關門,出了獨門小院。

  好似一尋仇的西北刀客。

  出了永興計別苑,再向西過了幾條街,就到了西營園。

  西營園佇立於風雪夜色中,遠望只見高牆連綿,黑沉沉一片,仿佛一頭蟄伏在城西的巨獸,與周遭民居格格不入。

  青磚圍牆被積雪覆蓋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痕跡。

  一扇褪了色的朱門緊閉,銅環上落著一彎薄雪。

  幾棵高出院牆的老樹的枯枝被積雪壓彎,在清冷月光中投下疏朗殘影。

  四下無人,這裡似乎連野貓也不願竄入,唯有碎雪從枝頭跌落時發出一點輕響,襯得這園子愈發空寂。

  大門旁牆上還釘著的一面官制告示牌,其木質尚新,朱漆邊框卻已斑駁掉色,上面用濃墨工筆楷書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在月色中顯得格外刺目:

  「查城西西營園,自前歲起,屢發駭人命案,妖祟作亂,兇險異常。特此明示百姓,切勿近前,以免罹禍。」

  告示一旁還糊著幾張堆疊發黃的白紙:

  「賈文及家眷僕役共一十三口,於前年三月初七夜,悉數暴斃園中。」

  「更夫王五,去年臘月初七夜,巡夜至園外,剝皮亡於巷口。」

  「火居道士清雲子,今年四月中入園驅邪,失蹤至今。」

  「稚子劉小毛,二月初二蹴鞠落入園內,翻牆撿取時失蹤至今。」

  「丐婦張氏五月底於園外檐下避雨,夜聞園內笙歌,好奇窺探,次日被發現時痴傻癲狂,死時仍狂呼狐仙娶親矣。」

  告示牌下似乎還有百姓自發貼上黃紙符籙,只是它們早經風吹雨打,眼下只有一片模糊的紅黃印子。

  尚岳的目光掃過那告示牌,又落在那積雪的門環上。

  他心中明白,這狐妖竟是如此肆無忌憚,仿佛這官府的警告成了它占據此地的宣告一般。

  「今夜怎麼都得讓這惡客給我把租金結清,把折損賠夠才行!」

  尚岳伸手一指,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門鎖應聲脫落。

  隨即,西營園的主人昂首闊步,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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