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紙上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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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紙上談兵

  王景看著自家上官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處,又低頭看了看案頭堆積的帳薄和填了一半的表格,只覺得嘴裡一陣發苦。

  他輕嘆一聲,認命地放下了手中的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罷了,先去用膳便是————待午後歸來,再繼續填寫這些「符」不遲。

  所幸劉備深知張昀的長史官解人手緊缺,並沒有給這邊下放什麼實際的工作。

  可即便如此,單憑每日源源不斷送來的各項文書,也快要將這間不大的官給徹底淹沒了。

  張昀吃飯的時候,眼前時不時便能浮現出案几上堆至邊沿的卷冊,心中不由得盤算,等日後自己這邊的人手配齊了,目前這間緊湊戶型的官廊估計根本就盛不下。

  只怕到時候自己想不搬家都不成了————

  次日午後,張昀正埋首於書山簡海之中,翻看著一份呂岱的疏議,其中的主要內容,是提議趁農閒時節徵發民力,拓寬盱眙的護城河,並將城牆再加高五尺。

  就在此時,忽聞官廊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劉備身邊的侍從匆匆入內,躬身稟道:「長史,主公請您速往書房議事。」

  張昀聞言不敢怠慢,當即把手中的文書隨手扔進竹筐中,起身整了整衣袍,出官前還專門洗了把臉,清醒了一下,方才快步前往。

  待他踏入書房,便見劉備神色平靜地端坐案後,看著和往日倒沒什麼不同。

  可坐在下首的張飛,就有點引人注目了。

  只見他一身玄色勁裝,雙臂環胸,看到張昀進門後,也沒開口打招呼,全然不見往日裡的豪爽。

  張昀見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一雙環眼,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盯著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

  不過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如往常一樣,向劉備躬身見禮,隨後便施施然在張飛對面落座。

  劉備沒有多作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道:「允昭,昨日雖議定出兵征討呂布,但具體進軍的方略,仍需思慮周全。依你之見,我軍此戰,應當從何處著手?」

  張昀聞言,並未貿然作答,而是先在腦海中,簡單梳理了一下當前的局勢。

  前兩日議事,已定下了此戰的核心目標,即先驅張遼,再取蕭縣,更進一步的話,則是要將呂布的勢力徹底逐出沛國。

  根據諜探回報,當前敵軍分為三部分,張遼率兩千人駐守留縣,陳宮領三千人駐守蕭縣,而小沛呂布的本隊大概有六千兵馬上下,其中有近三千是騎兵。

  這三者互為特角,守望相助,已成鼎足之勢。

  略作沉吟後,張昀從容答道:「主公,我軍此戰,若自的僅是將張遼驅出彭城,倒也罷了;可若欲徹底將呂布逐出沛國,便需將留縣、蕭縣、小沛三部敵軍視作一體,通盤謀劃,不可顧此失彼。」

  「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我軍首先需要避免的,便是強攻硬取,徒耗兵力!」

  「留縣雖為殘破小縣,然張文遠驍勇善戰,不可等閒視之;而蕭縣地處徐豫要衝,素來城高池深,工事完備,更有陳宮居中調度,運籌帷幄,強攻之下,極難取勝;更何況呂布麾下的并州鐵騎,來去如風,若其親率精銳馳援,一日夜便可直抵留縣————」

  「屆時我軍頓兵城下,士卒疲敝,若遭呂布領鐵騎突襲,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

  張昀說到這兒,聲音提高了一些:「因此,昀以為,此戰當效仿關將軍廬江之役故事,行「圍城打援」之策。」

  「圍城打援?」

  劉備聞言神色微動,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咀嚼著其中的意味。

  張昀點了點頭,肯定道:「正是。此策核心,不在圍城」,而在打援」。其中圍城之兵,需要做足久戰的姿態,使敵軍感到形勢危急,迫其引兵來援;而我軍的主力,則預先設伏於援軍的必經之路上,以逸待勞,力求一舉將其殲滅!」

  「此策的重點,便是圍守之軍可與敵長期相持,但打擊援軍則務必速戰速決。一旦打援功成,則被圍之城亦可不戰而下!」

  劉備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閃過讚賞之色:「允昭的剖析甚是透徹,這圍城打援」四字,言簡意賅,深得兵法精要,那具體又當如何部署?」

  張昀聞言繼續說道:「首先,當遣一得力將領,率精兵數千,大張旗鼓圍困留縣,遍插旌旗,虛張聲勢,佯作主力大軍傾巢而來,勢要破城之態。同時,廣遣精騎斥候,分赴蕭縣、小沛的方向,嚴密探查敵軍動向,稍有異動,即刻傳報。」


  「張遼麾下僅有兩千兵卒,被圍之後,定會向各方求援,此乃人之常情。」

  「蕭縣在留縣西南,陳宮若率兵來救,必沿西南官道北上;小沛在留縣西北,呂布若領并州鐵騎馳援,則需沿泗水西岸南下。」

  「這兩路援軍,行進路線各異,且中途無合適的地點可供其合兵一處,這便是我軍各個擊破的良機!」

  「屆時,留縣城下的圍城之兵,需布旗增灶,深溝高壘,一面繼續佯裝主力久圍之態,牽制張遼使其不敢妄動;另外還要頂住小沛方向援軍的進攻,為我軍的打援」爭取時間。」

  「而我軍真正的主力,則悄然向西南方向進發,預先設伏於蕭縣至留縣的必經之路。

  「」

  「我軍占據地利,又是以逸待勞,待陳宮援軍進入預設戰場,當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一舉殲滅。」

  說到這兒,張昀下意識側過頭,瞥了一眼對面的張飛。

  從他進門到現在,張飛始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得張昀心裡發緊,頗不自在,話語也頓了頓。

  劉備見張昀停頓,便順著思路接道:「允昭之意,莫非是我軍集中主力,先破陳宮自蕭縣派出的援軍,再回師留縣,與圍城的偏師配合夾擊小沛的援軍?」

  言罷,他只覺此策已頗為穩妥。

  可張昀卻是輕輕搖頭:「此時大軍不該回頭,而是當挾大勝之威,趁蕭縣守備空虛之際,一舉奪下這座徐豫之間的咽喉要害!」

  「彼時,蕭縣守軍的主力已被殲滅於救援的途中,城內必然陷入混亂;而我軍新勝之後,士氣如虹,破城只在旦夕之間————此時不趁勢取城,更待何時?」

  「至於呂布————」

  「若其率主力南下馳援留縣,則我軍攻克蕭縣後,可留少量兵馬駐守城池,穩住局面,隨即便立刻揮師北上,直搗小沛!」

  劉備聞言一怔,低聲喃喃道:「直搗小沛?」

  接著他臉上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張昀見狀,頷首說道:「正是小沛!主公,此城乃呂布當前的根本之地,其麾下將佐士卒之家眷,軍中積攢的糧秣輜重,盡皆屯於此處!」

  「呂布領大軍出征,小沛守備必然空虛。我軍若能進逼城下,即便只是圍而不打,城內也定然是人心惶惶,謠言四起。而守將面對此等情況,也肯定會遣人向呂布求援。」

  「呂布所部得知小沛被圍,非但其本人會肝膽俱裂,不顧一切率軍回援,麾下士卒亦會因牽掛父母妻兒軍心大亂,無心戀戰。」

  「如此一來,我軍在留縣城下虛張聲勢的偏師,所受的壓力驟減!」

  「而呂布率部匆忙回援,長途奔襲之下,必然師老兵疲,將卒倦怠。我軍則可在小沛左近,選一處必經的險要之地設伏,以逸待勞,待其疲憊之師抵達,便可一戰而決,盡收全功!」

  「倘若我軍進展神速,能一鼓作氣攻破小沛,更是無需與呂布野戰拼殺。只需將城內的軍士家眷驅至城頭,令其呼喚親人歸降,呂布麾下的大軍,念及親眷安危,軍心頃刻便會瓦解,不戰自潰!」

  「到了那時,只怕呂布身邊,連個為其斷後的親衛都難尋了。」

  「至於留縣方向的偏師,則可視局勢的發展靈活抉擇。」

  「若呂布大軍與張遼所部倉皇北撤,可伺機糾纏呂布回援之師,或阻截張遼所部出城;若前期作戰損失較大,也可穩守營寨,按兵不動,待呂布、張遼盡皆引軍北撤後,再擇機尾隨其後,與小沛的主力形成夾擊之勢!」

  劉備聽得連連點頭,覺得張昀這套「圍點打援」加「攻敵必救」的策略,環環相扣,狠辣精準,讓他深以為然。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保持沉默的張飛,卻忽然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臉上帶著幾分不虞:「允昭,你方才所說的都是推論。可若是陳宮和呂布二人,偏偏不一起去救留縣,又當如何?」

  張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嗆了一下,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啥情況?

  這兩天我好像沒得罪張飛吧?

  他今天這麼針鋒相對的是要幹嘛?

  吃槍藥了?

  詫異歸詫異,張昀卻並未慌亂。畢竟這段時間他在閒暇之餘,一直都在反覆琢磨呂布這一戰應該怎麼打,自然不會被隨便問住。

  他收斂心神,從容答道:「翼德所言甚是,此戰局勢確有可能出現各種各樣的變化,還需多做籌謀,靈活應對————」

  「如呂布單獨率軍來援,我軍便可循泗水沿線預設一處戰場,伏擊其南下的援軍,若能重創甚至擒殺呂布,則大局可一舉而定!」

  「當然了,也可能是陳宮單獨率軍來援,屆時我軍主力便依先前之計,伏擊殲滅其援軍後,再視蕭縣守備強弱,決定是否順勢攻取。」

  「除此之外,二者亦有可能都不來援。此種情況,則需盯緊張遼所部的動向,看其是死守留縣,亦或是主動棄城撤離;若他主動撤離,還要看其退往何方————」

  張昀神色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將自己連日來反覆推演的種種變局,以及應對之策,—一道來。

  待到張昀話音落定,劉備長舒一口氣,由衷讚嘆道:「允昭臨事籌謀,思慮縝密,真可謂是算無遺策啊!」

  張昀聞言,連忙拱手推辭道:「主公謬讚了,昀方才所言,不過是將此戰幾種可能的局勢,簡單推演了一番而已。」

  「戰場之上,形勢息萬變,而陳公台又是智謀深遠之士,豈會坐等我軍按部就班行事?」

  「真到臨陣交鋒之時,終究還是要靠前線的主將臨機決斷,隨機應變,更要靠我徐州將士奮勇爭先,方能搏出決勝之機,昀又豈敢貪功?」

  劉備聞言,眼中讚許之色更甚:「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允昭此言不驕不躁,深諳兵家精髓,難得!難得!」

  說罷,他偏頭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張飛,刻意拉長了語調,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翼德啊————方才允昭詳盡剖析了諸般變局,你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張飛聽見自己被點名,抬頭看了看自家大哥,又看向張昀,嘴唇動了動,似乎是還想要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有些泄氣地悶聲道:「沒了!沒啥好問的了!」

  張昀瞧著二人這般模樣,心中暗自琢磨起來。

  雖然不知道自己來之前,他倆到底說了點兒什麼事兒,但看這情形————應該是和我密切相關啊!

  到底是啥事兒?

  居然讓翼德這般針鋒相對?

  不等張昀細想,劉備已然斂去笑意,鄭重說道:「允昭,此戰中,我意由你以平東將軍府長史之職,出任大軍主帥,令翼德、國讓、子龍為副,統兵兩萬,出師征討呂布!」

  「什麼?!」

  張昀聞言一驚,當即連連擺手推辭:「萬萬不可!主公,昀方才所言,不過是坐而論道,紙上談兵,真要率軍臨陣,豈不成了空談誤國的趙括?」

  「翼德驍勇善戰,久經沙場,威望素著,由他出任主帥,方才是正理。

  「還請主公收回成命!」

  劉備見狀,無奈一笑。

  他早料到張昀會這般推辭,遂轉頭看向張飛,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翼德,你看————允昭不肯領命,直言應由你來擔任主帥,不如說說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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