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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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苦衷

  要說關羽只因呂范幾句阿諛奉承,便輕易放虎歸山,那是純屬扯淡。

  畢竟二爺是何等人物?

  豈會被這等浮誇之詞迷惑心智?

  當然,也不排除有「上頭」的時候,但此刻顯然並非如此。

  呂范或許以為,關羽僅率四五千人便敢強攻營寨,是因為他傲慢輕敵,身後尚有援軍未動。

  可關羽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他哪還有什麼援兵?

  這四五千人,已是他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家底。

  首先,船上的黃射,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想讓那個在船上作壁上觀的傢伙出兵相助,無異於痴人說夢。

  在關羽看來,黃射不給自己找麻煩,就已是萬幸了。

  至於廬江太守陸康————

  昨夜城外鬧出了這般動靜,他竟連象徵性的出兵呼應都沒有,還能說啥?

  如果關羽手底下真有一萬可戰之兵,呂范其實根本沒機會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談,說不定早已在亂軍之中,被一刀斬於馬下了。

  其實,兵少倒還在其次。

  反正關羽跟著自家大哥快十年了,壓根兒就沒打過一場富裕仗。

  什麼缺兵少將,以寡擊眾,本就是常態。

  最關鍵的原因,還是「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

  畢竟他手底下的士卒,並非是由特殊材料製作而成,沒有那種一日夜徒步行軍二百四十里後,還能立刻投入攻堅戰的本事。

  算上魯肅帶來的兩千丹陽兵,他此行麾下的徐州軍,不過四千之數,如今已折損三成。

  可以說到了此時,除了他與甘寧這等天賦異稟之人,無論兵卒還是將校,都已經到極限了。

  再加上,自廣陵出兵以來,這兩個月來的經歷,確實讓關羽有點心累。

  劉繇、張英、黃射、甘寧、蔣欽、周泰————

  各種錯綜複雜、狗屁倒灶的人際糾葛與權力傾軋,讓本就不善此道的關羽只能勉力應對,甚至感覺比戰場廝殺更耗心神!

  當然了,他此行的戰績也是可圈可點的。

  荻丘水戰,荊州水軍為主力,關羽的徐州軍從旁協助,全殲了戚寄率領的一萬壽春援軍。

  浚道伏擊戰,關羽親自率不足六千兵馬設伏於塗水源頭,生生擊潰了橋蕤麾下的萬餘歷陽援軍。

  其實,單是將橋蕤這路兵馬從當利口前線調離,便已大大緩解了張英所部的壓力。而關羽在這一戰中,不單將這路兵馬徹底擊潰,更在陣中三合重傷了橋蕤。

  及至昨夜,關羽更是直接率軍攻破了袁軍的廬江大營!

  持續一年的舒城之圍,就此解除!

  要知道,劉繇起兵時打的旗號,就是袁術無故攻打廬江太守陸康。

  至此,揚州六郡(九江、丹陽、廬江、吳郡、會稽、豫章)中,已有五郡都投到了劉繇麾下————

  當然了,大多只是名義上的歸附,劉繇真正能掌控多少,另當別論。

  但就目前而言,這幾郡中大大小小的勢力,皆奉劉繇為盟主,在討伐袁術的旗號下,被勉強擰成了一股繩。

  總而言之,關羽這支數千人的偏師,半月以來的戰績,已然超過張英所部在歷陽前線鏖戰三四個月的成果!

  劉繇那一封奏表(表奏劉備為徐州牧),可謂是物超所值。

  關羽回想自己奉大哥之命,為全徐揚兩家盟友之義,率兵西進援助劉繇,救援廬江。

  此舉固然是義之所在,也不圖什麼好處。

  可這半月來,為解舒城之圍,自己殫精竭慮,率軍轉戰千里,破兩路強敵於前,夜踏連營在後————

  結果那陸康身為廬江太守,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是不是就有點過分了?

  關羽絕不相信,陸康對城外發生的事情都一無所知。

  可他就這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實在讓二爺有點心寒,不禁生出了一種「愛誰誰,爺不伺候了」的念頭。

  恰逢呂范卑辭提出撤軍的請求,關羽便順勢應充了。


  說到底,他實在懶得再折騰,只盼著此間事了,儘快收拾殘局,率軍返回廣陵。

  就這樣,關羽目送呂范率領殘兵遠去,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道:「傳令各部,打掃戰場!」

  「凡可用之糧秣、軍械、馬匹,盡數搜集規整。我軍袍澤遺骸,妥善收斂,準備帶回徐州安葬;袁軍死者,就地掘坑掩埋,入土為安。」

  「另外,派人攜我名帖,速去舒城下通報。」

  「就說廣陵太守關羽,奉徐州劉使君之命,已率軍擊潰城外袁軍————陸太守可安心矣」。」

  半個時辰後,晨光刺破了薄霧與濃煙,傾瀉在遍地狼藉的營壘之上。

  關羽佇立在中軍大帳前,望著麾下士卒往來清理戰場,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就在這時,被派去舒城通報的軍侯匆匆歸來復命,身後還跟著一人。

  此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面容端正,眉宇間透著幾分沉穩幹練,身著一身青色儒衫,雖行走在屍骸與焦木之間,但步履還算從容,只是眼底難掩一絲侷促。

  行至中軍附近,他停下腳步,待軍侯通傳完畢,才整了整衣袍,穩步上前,在距離關羽尚有數步時駐足,深深一躬,幅度近乎及地,聲音沉穩道:「下吏陸濟,字伯通,添為廬江太守麾下曹掾,拜見關將軍!」

  他緩緩抬頭,目光對上關羽的審視,真摯地說道:「將軍神兵天降,解舒城倒懸之急!昨夜一戰,將軍摧枯拉朽,擊破孫策賊營,必將威震淮揚!」

  「此等再造之德,不僅下吏銘感五內,我陸氏一門及舒城闔城軍民,皆感念將軍的活命大恩!」

  然而,關羽的反應卻是異常冷淡。

  他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丹鳳眼微微眯起,用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之人,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厭煩感油然而生。

  此人姓陸,十有八九是陸康的子侄輩。

  這些士族子弟,慣會做這些虛頭巴腦的表面文章!

  再造之德?

  活命大恩?

  我率麾下將士半月間千里轉戰,三戰三捷,浴血拼殺,死傷慘重————

  可你們那位「感恩戴德」的陸太守呢?

  自始至終都城門緊閉,坐觀成敗,昨夜之戰一兵未出不說,甚至連在城門上擂鼓助威都吝於施為!

  如今都塵埃落定了,也沒有個城門大開,勞軍犒賞的姿態,卻只派這麼個族中子侄,跑到我面前耍嘴皮子————

  關羽胸口憋著一股鬱氣,只覺得對方所言虛偽得令人作嘔。

  對此,他連敷衍的興致都欠奉。

  陸濟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滔滔不絕地說著恭維之詞,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關羽越發冷冽的神態。

  顯然他已經發現了,貌似自己這些討好的說辭,不僅沒起到作用,反倒引起了對方的反感。

  他臉上那刻意堆起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僵硬,最終垮下來,化作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緩緩直起身,收斂起了那些浮誇的諂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與坦誠,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關將軍,下吏深知將軍及麾下將士勞苦功高,我廬江上下的感激之情,絕非虛言。」

  「只是————唉,下吏有要事相稟,此事牽涉甚廣,且易滋生流言————為免節外生枝,下吏斗膽懇請將軍,可否————屏退左右?」

  此言一出,帳中的幾名將校頓時眉頭一皺,神色間多有不悅。而一旁的甘寧更是眉頭倒豎,臉上寫滿了被冒犯的怒火。

  關羽聞言,心中不耐更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語氣中滿是嘲諷:「屏退左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的威勢:「就在半個時辰前,這中軍大帳里,坐著的還是袁術麾下,萬餘大軍的主將呂范呂子衡!」

  「正是在座的諸位,不顧連日來的疲敝,浴血奮戰,破其營壘,斬其爪牙,才解了舒城之圍,救了你口中的「闔城軍民」!」

  「今日得此勝局,皆賴將士用命!他們為此地流血流汗,有何事需要避諱?」

  他目光如炬,盯著面色微變的陸濟,字字鏗鏘:「關某行事,素來光明磊落,坦蕩無私!與你家陸太守之間,更是堂堂正正,絕無半分不可告人的陰私勾當!」


  「既無陰私,又何須屏退左右?!」

  「事無不可對人言,汝若有言,便在此地當眾講來!」

  「若不想說————便請回吧!」

  說到最後,關羽的聲音已是冷若寒霜。

  陸濟被他這番斥責懟得心神動搖,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辯解幾句,卻被關羽銳利的目光逼得喉頭髮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臉上滿是窘迫,心知想要與關羽密談,已是絕無可能。

  無奈之下,他只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硬著頭皮拱手道:「關將軍容秉!

  「」

  「我廬江上下,對將軍率軍解舒城倒懸之危,救闔城軍民於水火,確實是感恩戴德,絕非虛言!」

  「然而————前幾日將軍遣使入城,送去書信,城中卻未能及時回覆:昨夜將軍率軍血戰,城中亦未能出兵呼應————此間並非是吾等有心怠慢將軍,更非存了隔岸觀火,坐收漁利之心。」

  陸濟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音低沉了下來:「根本原因,在於陸府君————十日之前,突發重疾,嘔血昏迷,至今未醒!」

  此言一出,帳中眾將校不禁面面相覷,關羽也忍不住與一旁的甘寧對視了一眼。

  只聽陸濟繼續說道:「舒城能在重圍之下堅守至今,全賴府君主持大局。他驟然昏迷,城中頓時群龍無首!」

  「眾位僚屬、軍中將校,或因職責不同,或因見解各異,對於是否出兵、如何出兵,皆莫衷一是,難以形成決斷!」

  陸濟說到此處,語氣慘澹:「再者,一年前孫策率軍攻伐廬江,我等曾於巢湖之畔與其激戰一場————彼時軍中堪用的將校,已然折損大半!」

  「其後又據城死守近一年,更是————唉,如今城中兵員早已枯竭,守城之時,老弱婦孺皆需上陣,已是全民皆兵!真正能拉出城外,在野戰中與袁軍一較高下的兵卒————已不足兩千之數。」

  「府君昏迷不醒,城中僅存的兵卒贏弱不堪,城外又是敵情不明————此等情勢之下,城中非但無人敢下出城的決斷,更無人能承擔得起貿然出兵的責任!」

  「須知此舉一旦有失,便是城破人亡的滔天罪責啊!」

  陸濟這一番話,將舒城內部的混亂、虛弱、無奈與恐懼,徹底呈現在關羽面前。

  關羽靜靜地聽著,試圖從對方的表情和話語中找出作偽的痕跡。

  陸太守————

  十日之前昏迷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等我帶兵來了才病倒?

  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關羽下意識生出一絲疑惑,覺得這是陸濟的推托之詞,但看他的神色,又覺得不像。

  「陸曹掾,你與陸府君是什麼關係?」關羽沉聲問道。

  陸濟躬身答道:「不瞞將軍,下吏乃府君族侄。」

  關羽聞言緩緩點頭。

  嗯,我先前所料不差,此人果然是陸太守的族人————如此,當不至於編造這等欺瞞之言。

  唉————

  想來也是,那位陸太守,已是年近古稀的老者,在廬江為官多年,興修水利、平定盜匪,政績卓著,深得民心,乃是一位正直的能臣。

  此前被孫策率虎狼之師圍困了整整一年————以一己之力支撐全城軍民,定然已是心力交瘁。

  油盡燈枯之下,突然病倒昏迷————似乎————也挺正常的?

  關羽胸中對陸康的不滿,瞬間沒了大半。

  一個昏迷不醒的古稀病翁,還能指望他做什麼?

  只不過,他胸中的怒火併未消散,只是轉移了目標。他不再責怪陸康,卻對城中那些沒有擔當的僚屬將吏充滿了鄙夷。

  一群庸碌之輩!

  關羽這個人就是這樣,面對強硬的對手,他會以十倍的強硬回擊,寸步不讓;但若是對面之人,有無法辯駁的苦衷,他心中的剛硬便會不自覺地軟化。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叱責強敵,卻無法對一個陷入困境的老者咄咄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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