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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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掀開帳簾,呂范緩步走出中軍帳,望著天邊已然泛起的魚肚白,喃喃自語道:「天——

  ——快亮了啊————」

  此時營寨之中的喊殺聲已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火焰還在燃燒著殘垣斷壁,「噼啪」作響。

  呂范心中很清楚,關羽必然已率軍,將己方營中那些未能及時匯聚到中軍的散兵游勇,都給盡數剿滅了。

  他登上帳外一處臨時搭建的簡陋望台,目光掃過不遠處荊徐聯軍的陣列。

  對面那個關羽,竟然只帶了區區四五千人,便敢來強攻我這座萬人據守的大營?!

  這個結論給呂范帶來的震驚,一點也不比方才營寨被破時要小。

  震驚過後,緊隨而至的便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讓他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關羽!

  你這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覺得我呂子衡,根本不配讓你動用全部兵力?

  狂妄!

  簡直是狂到沒邊了!

  也太瞧不起人了!

  這關羽————莫非腦子有什麼毛病?!

  有必要這樣嘛?!

  不過呂范一怒之下,也就是怒了一下,隨後便只剩下了無奈。

  可————可這關雲長或許腦子是真有毛病,但他人也是真的猛啊!

  居然真就憑這麼點兒人,便踏破了我軍的營壘!

  手握一萬大軍,坐擁深溝高壘之險,卻被兵力不足己方一半的敵人摧枯拉朽般打垮————如今只能領著不到六千殘兵,在這方寸之地苟延殘喘————

  我呂范————確實不配讓人家看得起啊————

  這仗打得————真踏馬窩囊!

  少頃,他還是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當前的局勢。

  方才關羽和那手持雙戟的猛將輪番衝擊中軍大陣,卻始終未能撕開陣線。

  幾次進攻中,雖然關羽和那猛將依舊所向披靡,可他們身後的士卒卻跟不上了,終究還是被己方依託著密集的陣型給頂了回去。

  要說自己的中軍,怎麼也不會比整座大營更難打,這就說明,對面的荊徐聯軍,已是強弩之末了。

  想到那手持雙戟、狀若瘋虎的猛將,呂范心頭又是一凜。

  此人————倒是好生兇猛!

  其陷陣時的武勇,竟與伯符有得一拼!

  江淮之地,何時又出了這等人物?

  不過,雖說他判斷關羽所部已是強弩之末,可心中卻沒有生出絲毫反攻的念頭。

  畢竟他這邊連「強弩」都算不上,只憑地利防守尚能勉強維持,進攻?

  拉倒吧!

  他手裡這六千殘兵,大半都已潰散過一次,正值驚魂未定之際————

  讓他們去攻打關羽和那雙戟猛將?

  只怕還沒衝到跟前,士氣便先垮了!

  況且發起進攻,總不能還排著圓陣吧?

  眼下這幾千人縮在中軍的方寸之地,尚算是穩固,可一旦展開隊形,也就沒了「鐵桶陣」的凝聚力,處處皆是破綻。

  對面的關羽和那猛將若不管不顧,趁機直插中軍————

  如今己方陣中已無悍勇之士能擋其鋒芒,縱然還有親衛,可這不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賭嗎?

  關鍵根本就看不見贏面啊!

  就算打退他們又能如何?

  舒城————肯定是無望了————

  大局已敗!

  當務之急,乃是儘可能地保存實力!

  呂范深吸一口氣,再次凝神眺望陣外荊徐聯軍的動向。

  借著微熹的天光,他只見對面正在重新整隊集結,並未急於發動進攻,似乎是要休整一下。

  由於袁軍的弓弩手在方才的激戰中已損失殆盡,而關羽所部作為夜襲的一方,也並未攜帶弓弩這種玩意兒,因此雙方眼下都沒有遠程投射的能力。


  他們只能隔著殘破的營壘與倒地的屍體,陷入了一種略顯詭異的僵持。

  對面攻不進來,自己也打不出去————這是要比拼耐性?

  反正誰也奈何不得誰,何必呢?

  還是說————

  關羽其實是在等援軍?

  是等舒城裡的陸康出兵?

  還是等從船上調來的生力軍?

  呂范心頭一沉,猛地攥緊了拳頭。

  不能再等了,必須當機立斷!

  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招來身邊的一名親衛,附耳低聲囑咐了一番。

  親衛聽完,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將軍,嘴唇動了動,最終臉上浮現出一股「豁出去了」的決絕,重重抱拳:「屬下————定不辱使命!」

  呂范在高台上,盯著那親衛穿過己方的圓陣,一步步走向對面荊徐聯軍的陣線。片刻後,對面的陣型裂開一道縫隙,那名親衛被放了進去。

  見此情景,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只要肯談,就有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那名親衛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他疾步來到呂范面前,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色:「啟稟將軍!關將軍同意了!」

  呂范聞言,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股洶湧的疲憊感。

  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力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強行驅散了睏倦,又整了整身上的甲冑,扶正頭上的兜鍪,有些沙啞地說道:「隨我出陣!」

  接著他便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穿過己方密集的陣線,昂首闊步走到了兩軍陣前。

  與此同時,對面的軍陣也緩緩分開,走出了一個身形魁偉的武將。

  只見他紅臉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甲冑上滿是斑斑血漬,儼然如一尊從血火中走出的神魔。

  呂范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那傲然而立的身影,朗聲問道:「敢問將軍,可是關羽、關雲長?」

  對面的紅臉大漢聞言,沉聲道:「正是關某。」

  呂范望著那魁梧的身影,對其語氣中的冷淡絲毫不以為意。

  他在臉上擠出敬仰之色,再次欠身拱手,聲音拔高几分:「在下呂范,字子衡,添為孫懷義帳下副將。今日得見將軍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他語氣愈發真摯:「將軍當年隨劉使君於酸棗會盟,討董鋤奸,匡扶漢室,此等大義,天下共仰!范雖身處淮揚一隅,亦是心嚮往之!」

  「更令范神往者,乃是將軍汜水關前陣斬華雄之蓋世神勇!虎牢關下力戰呂布之無雙氣概!此等事跡,早已傳揚海內,令天下武人無不聞之心折!」

  「范每每思之,恨不能親睹將軍當年的風采!」

  說到此處,他語氣中滿是惋惜:「唉,只可惜————天意弄人,如今竟是在此刀兵相向之際,方才得以拜會將軍,甚為遺憾!」

  呂范這番搜腸刮肚的馬屁,拍得是又響又亮,那效果怎麼樣呢?

  只見關羽聽完,眉峰輕輕挑動了一下。

  他雖不知對面那個呂范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可來自敵人的讚譽,如一縷清風般,吹散了他心頭的幾分不耐。

  儘管他依舊保持著威嚴,語氣卻明顯緩和了幾分:「些許陳年舊事,何足掛齒。」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呂范身後正依託著車輛和拒馬,結陣自守的數千袁軍,話鋒一轉:「倒是呂將軍你————在這般逆境之下,還能約束部伍,令數千疲兵潰而復聚,治軍之嚴謹,令人欽佩。」

  呂范一聽,心中暗喜。

  嘿,聽這話估計有門兒!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連忙擺手,姿態謙卑:「關將軍謬讚,謬讚了!」

  「范不過是略盡本分,使士卒不至於自亂罷了。比起將軍這般當世名將,實乃螢火之於皓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呂范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今日率軍與將軍在此地血戰,實非范之所願!」

  他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吾與將軍之間,並無私仇。說到底,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


  「范與孫懷義奉命圍攻舒城,乃是因那廬江太守陸康妄自尊大,折辱了袁將軍;而關將軍您率軍至此,奮戰多日,則是為了救援陸康,踐行道義。」

  呂范頓了頓,語氣坦然道:「經過昨夜血戰,兩軍勝負已分————將軍神威蓋世,范心服口服,自知舒城斷難再圖。」

  他自光直視著關羽,語氣中帶上了懇求:「故此,范斗膽相詢,將軍可否————高抬貴手,允我率本部殘兵,就此撤離此地?」

  「將軍若能應允,范及麾下將士,無不感念將軍大恩!」

  關羽聞言,丹鳳眼微微眯了起來,左手下意識地輕撫胸前長髯,並未立即做出回應。

  呂范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見關羽沒有直接拒絕,趕緊趁熱打鐵道:「關將軍明鑑!」

  「您與麾下將士,昨夜奮戰,殺敵破寨,壯哉!」

  「然————到了此時,疲敝之態也已是表露無遺。」

  「攻堅拔寨,本就難免折損。若再強行與我軍這數千兵將作困獸之鬥————」

  他揮手向後,加重了語氣:「范此處尚有六千餘眾!糧草輜重,皆藏於車中,足以支撐一月!」

  「將軍若執意率部強攻,我軍依託車陣,定然是死戰不退!如此,將軍縱能取勝,恐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將軍此來,目的已然達成,何苦為了斬盡殺絕,再給摩下將士增添無謂的死傷呢?」

  關羽依舊只是沉默。

  站在他側後方的甘寧見狀,忍不住向前一步,帶著幾分不甘,低聲說道:「關將軍,豈能就這麼輕易放他們離開?」

  「要不讓末將帶人再攻一次?」

  關羽微微側頭,看向甘寧,同樣壓低聲音答道:「興霸,你我麾下將士,經此一夜血戰,早已是強弩之末。」

  「呂范此人,確有幾分本事。他率這數千殘兵蝟集一處,依託車陣拒馬,已成鐵壁。

  若強行破之,我軍傷亡必巨。他既願意主動撤離,又何必再徒增死傷?」

  「且那孫伯符的援軍距此只剩兩日的路程,若呂范當真死戰不退,到時候我軍被前後夾擊,只怕形勢便要逆轉了。」

  說到這兒,關羽將目光投向遠處的舒城,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等率軍來此,本就是為了救援廬江陸康。如今舒城之圍已解,你我也算是盡到了本分————」

  「至於城中那位陸太守————呵呵,至今閉門無聲,想來也是自有考量。」

  「罷了,允他撤軍便是。」

  甘寧順著關羽的目光,望向一片寂靜的舒城,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渾身泥污血漬,眼神中滿是疲憊的將士,咬了咬牙,最終只是重重「嗨」了一聲,看向一邊,不再言語。

  關羽見甘寧不再反對,轉頭對著望眼欲穿的呂范,沉聲道:「好!既如此,關某便充你率部撤離!」

  呂范聞言,強壓心中的激動,再次躬身行禮,馬屁如滔滔江水:「將軍神威,范五體投地!將軍胸襟,更是海納百川,大仁大義,范欽佩之至!」

  「今日之恩,范與麾下將士,定當永銘於心!他日若有緣再會,吾等————」

  關羽只是揮了揮手,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呂將軍,無需多言,請便吧————莫要再生事端。」

  「是!是!關將軍還請放心!吾即刻便走!絕不敢再擾將軍!」呂范聞言如蒙大赦,躬身後退了兩步,接著便轉身疾步奔向己方陣中。

  而就在回到陣中的瞬間,呂范臉上謙卑的笑容便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鷙:「快!傳令下去!」

  「除了糧秣,其他輜重統統放棄!」

  「甲冑兵刃不離身,保持警戒!」

  「中軍隨我斷後!其餘各部,依次撤離!動作要快!」

  他語速飛快地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內心依舊是無比緊張。

  仁義無雙?

  萬一是兵不厭詐怎麼辦?

  誰知道那關雲長使得是不是緩兵之計?

  若是他趁我率部撤離之時掩殺過來————

  絕不能放鬆警惕!

  他緊握腰間的佩劍,不時看向關羽的方向,帶著麾下兵馬緩緩向著營寨東門退去。

  然而,關羽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自始至終都立於陣前,青龍偃月刀拄地,望著呂范的隊伍撤出營寨,沒有任何想要毀約的意思。

  至於甘寧,則將雙戟重重插在了地上,抱著膀子站在一旁。

  雖然他滿臉都寫著不爽,卻也遵守著關羽的將令,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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