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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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壺

  徐州目前的鐵政,從採礦到冶煉,皆是由官府統管,唯有鍛鐵的環節(也就是鐵匠鋪)向民間開放,私人向官府報備後便可自行經營。

  張昀知道糜竺作為別駕,一直負責統管徐州鹽鐵相關的各項事務,自己想要涉足其中,必然是繞不開糜家的。

  既然如此,反正之前的合作都頗為順遂,這一次他索性主動邀糜氏合股共營,也能切實為自己省去許多麻煩。

  前邊也說過,張昀一直都有想法要改進當今的冶煉技術。開始的時候他是想搞小高爐,後來才發現,「高爐」的科技點,居然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點出來了。

  故此,他在親身前往利國鐵礦考察之後,決定從三個方面著手改進。

  其一便是煉鋼之法。

  他雖然知道有什麼「炒鋼法」「灌鋼法」的區別,卻不清楚二者究竟孰優敦劣,更不知道具體的工藝流程。

  故而他打算趁這次動用「金手指」的機會,詳細了解一下。

  其二是對鼓風機的改良。

  此前他曾誤以為,利國鐵礦已經開始使用水力鼓風機了,親見後方知,那邊跟下邳一樣,冶鐵的鼓風機都用的是畜力驅動。

  其實張昀也不知道,自己「利國鐵礦使用水排」的認知是怎麼來的,但如今既然各地都還沒有開始使用「水排」,那他自然就要搞出來。

  畢竟這玩意兒的原理還是挺簡單的,只要把目前的畜力鼓風機「豎起來」就行了。

  這也是他力主把冶煉作坊建在沂水岸邊的原因。

  其三便是鍛造環節。

  如今的鍛造流程,與他後世在影視作品中見過的差不多,先將鐵坯燒至赤紅,再以大錘塑形、小錘精修。

  小錘精修的環節主要是靠技巧,張的自忖無甚可改。不過對於大錘鍛打塑形的環節,他心中已有了明確的想法。

  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把水碓的碓頭與下方的石臼,換作鐵錘頭與鐵砧,直接秒變水力鍛錘。

  這樣一來,原本需一人持鉗夾鐵、不斷翻面,另一人雙手掄大錘鍛打的過程,如今只需一人便可操作。

  而且,如果是類似於打造鎧甲甲片,這種要求不高的重複性工作,搭配上水力砂輪機(在研),即便是力氣不足的婦孺老弱,也能完成整套鍛造流程。

  劉備麾下,如今約有四萬兵馬,披甲率近八成,然麾下著鐵甲者尚不足六千。

  除了各級軍官(從什長起會配發一套兩當鎧,胸背為鐵甲片,其餘肩頸的位置為皮甲),以及諸將親兵外,真正以鐵甲成軍的部隊,唯有八百騎兵與三千白耗兵。

  其餘的大部分士卒都是配的皮甲,就這也已經是託了原本丹陽兵皮甲保有率頗高的福分。

  如果張昀的一系列改良可以順利落地,隨著冶煉鍛造效率的提升,全軍上下皆著鐵甲,便不再是遙不可期之事————

  劉備聽張昀提及冶鐵和鍛鐵作坊,雖然知道他行事素來穩健,不會無的放矢,但仍不免生出幾分詫異:「冶鐵作坊?鍛鐵作坊?」

  張昀頷首應是。

  劉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覺少年人身量比去年猛長了半頭,身形反倒更顯清瘦:「允昭竟還懂得鍛鐵之術?」

  張昀聞言一笑:「不甚了解,只是有些興趣。再者,也是想讓子仲先生帶我掙些小錢。」

  劉備聽罷不覺失笑。

  他料想張昀定是另有謀劃,只是眼下事未竟成,便不願多言。

  至於「讓糜竺帶著掙錢」云云,不過是隨口的一句搪塞,當不得真。

  劉備之所以如此篤定,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及至今年年初,徐州東海、廣陵一帶的沿海鹽場,已全面推行張昀提出的「泥沙曬鹽法」。

  此法相較於舊法,不僅耗費減了十之七八,產量更是翻了數倍(同等規模下),不僅如此,產出新鹽的品質也是遠勝舊鹽。

  待劉備接任徐州牧後,有感於張昀的輔弼之功,加之曬鹽新法本就是其所獻,便想著將此前與糜竺定下的「新式鹽場」三成鹽利,拿出一成給張昀,可他卻是堅辭不受。

  這可不是什麼「小錢」!

  要知道在東漢一朝,鹽業最初執行的乃是「專稅制」,也就是徹底放開管控,製鹽、採購、銷售全由民間私營,官府只在重點產地設稅務官收取鹽稅。


  不過到了中後期,不論是沿海海鹽,或是內地井鹽,都又逐漸開始執行「民制官收」的政策,也就是生產環節依舊放開,但是產出的鹽是由官府定價收購,然後再加價轉賣給鹽商,最終由鹽商售予百姓。

  具體落到徐州,情況又有所不同。

  陶謙主政時期,徵辟了糜竺為別駕。一來是糜竺曾在靈帝朝有過捐納之功(就是花錢買官),二來陶謙也想借糜氏之力,徹底整合徐州鹽業。

  尤其是在黃巾起義之後,關東各地逐漸形成了割據之勢,海鹽乃是其手中最重要的財源。

  在陶謙的支持下,徐州鹽業皆由糜竺一手掌控,民間各方產鹽,糜竺定價統一收鹽,再將收來的鹽轉賣給糜氏商隊行銷。

  經過數年經營,糜家通過各種手段,擠垮了其他所有的民間鹽場,形成了壟斷徐州鹽業的「超級托拉斯」。

  自此,徐州鹽業產、購、銷全由糜氏掌控,繳多少鹽利入州府,全憑糜竺一句話。

  在陶謙尚能壓得住糜竺時,可以藉助這套模式盡取徐州海鹽之利,再加上任用陳登為典農校尉,大興水利、開墾荒地、安置流民耕種,才造就了早年徐州殷富的局面,支撐著陶州牧東征西討,拿下了豫州的沛國與兗州的泰山郡。

  正因如此,糜竺才稱得上是徐州的「錢袋子」。

  此前劉備、張昀與糜竺商議分成時,之所以隨口定下「新式鹽場所增之利,劉備占三成」,主要也是因為徐州鹽業從頭到尾皆由糜氏把控。

  在「主辦、協辦、主裁、邊裁」全是糜家人的情況下,這「三成利」具體是多少,其實全看糜竺願意給多少(而且只要他想,這「三成利」也可以是負數)。

  譬如在廣陵之戰前,糜氏就從未給廣陵送去過一分鹽利。

  可戰後不到一月,糜芳便送來了大批物資,此後糜氏商隊更是源源不斷地往廣陵輸送各種軍械、糧食、布匹、戰馬,皆是亂世中的硬通貨。

  就說戰馬吧,劉備麾下要維持八百騎兵,所需的戰馬遠不止八百匹,少說也得是兩倍之數。

  而在這一年中,糜家往廣陵送去的戰馬數量,達到了一千兩百匹。

  彼時尋常戰馬,價格在三萬至五萬錢之間,糜家藉助劉備與公孫瓚的關係,能以每匹三萬五千錢購入,這其實已經算是十分優厚的「友情價」了。

  可即便如此,買下這些戰馬也需要四千兩百萬錢。

  張昀曾與劉備私下算過帳。

  當時的徐州鹽價一石為三千錢,內陸則是更貴(這是零售價)。而新式鹽場雖已陸續啟用,但因摸索技術與工人熟練度的緣故,仍處於產能爬坡階段。

  初平四年(193年),徐州全年海鹽產量(煮鹽法)約四至五萬石,而即便興平元年(194年)下半年陸續建設了一些新式鹽場,全年的產量也不會超過六萬石。

  也就是說,僅糜家為廣陵購置戰馬所花的錢,便相當於徐州鹽業全年總產值的五分之一,更別說還有其他的物資呢————

  這般投入,絕非「新式鹽場三成利」所能覆蓋,怕是「新舊鹽場十成利」全加起來都不夠。顯然是糜竺挪用了相當一部分的州府鹽利,並且還自掏了腰包用以貼補劉備。

  當然了,這也是因為先有陶謙重病不能理事,後有陶商贏弱根基不穩,才讓糜竺有機會這般「上下其手」。

  不過,如今劉備已然接手了州牧,自然也就不需要這樣了,什麼「新式鹽場三成利」更是已經成為了過去式,因為現在徐州鹽業的產出(在糜氏不跳反的前提下)百分之百都是他的。

  據糜竺所言,今年上半年,徐州海鹽產量便已達五萬石,預計全年能有十一二萬石。

  而且因為鹽質優良,徐州海鹽在市場上可謂是供不應求。雪白的海鹽,正經由糜氏商隊源源不斷地換成戰馬、糧食和布匹。

  至於兵械甲冑嘛————

  徐州本就有鐵礦,熔煉、鍛造的技術也是數一數二的,自然是盡數自產,無需外購。

  前邊劉備準備給張的的「新式鹽場一成利」,通俗來說就是整個徐州鹽業生產端利潤的百分之十,保守估計應該在一千萬錢以上(每年)。

  可這麼一大筆錢,張昀說辭就辭了:「————主公先前已賜下宅第、僕役、衣飾,昀之俸祿亦足供日用————主公今新牧徐州,境內屢經戰亂,百廢待興,用度浩繁————此金予我,無所施用,徒致閒置,不若留充公用,以濟時需————」


  張昀此言一出,哪個當老闆的聽完不迷糊?

  劉備當時便拉起張昀的手,重重一握:「允昭之德,即便是古之賢者,亦不過如是!」

  允昭真乃實誠君子也!

  高風亮節,不貪貨利,不慕虛名,此等品性————

  難得啊!

  而張昀會這麼做,一則是因為與糜芳合作的造紙業日漸興旺,囊中已無匱乏之虞;二則是那「鹽場一成利」,終究是從州府府庫中劃撥,影響也不太好————

  更主要的還是他自穿越以來,除了初時比較遭罪,投入劉備麾下後,基本上就沒再缺過錢了。別的不說,就去年從糜竺那兒搞來的一百金,到現在他還沒花完呢。

  而且他平日裡臥不過一榻,食不求五味,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濕,也沒什麼奢靡的開銷。

  先前「攀科技」時,張昀還需自掏腰包。可自從他與糜芳合營紙坊後,糜芳不僅特地遣來帳房,明言日後凡「科研」所需經費,盡可從糜氏帳上支取;還調派來了各式工匠,輔佐他進行研發工作。

  非但如此,就連他家中日常的用度,從衣物冠帶、瓜果時鮮,到燭火燈油,甚至連刷牙的精鹽和洗澡的澡豆,也是由糜氏商隊一車一車往他府里拉,從無短缺之虞。

  這也讓張昀不得不心生感慨。

  你說他糜子方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我就算知道他以後會投敵,也是真對他生不出什麼惡感。

  更別說就算投敵,那也是以後才會發生的事兒。

  至於現在————

  人家可是實打實的「一片冰心在玉壺」啊!

  書房之內,張昀和劉備又扯了兩句閒篇兒後,見劉備神色間似有思慮,便主動問道:「主公遣人急召昀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劉備聞言,神情轉為鄭重:「允昭,如今徐州各地已陸續開始收糧,估摸再有半月,便該收完了。依你之見,麥收之後,我軍應當是先北上,還是南下?」

  張昀聞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應當先北上!」

  「琅琊國本就是徐州轄下的郡國,如今您既已接任徐州牧,那蕭建卻非但不來歸附,反趁機出兵占據了臨沂、陽都二縣,分明就是不將我軍放在眼裡!」

  「此等行徑,又豈能不伐?」

  他建議先打蕭建的原因很簡單,這位琅琊相不但很跳,而且很菜。

  在原本的軌跡中,呂布入主下邳後,因臧霸不交保護費而與其反目,蕭建見狀,便想著聯合呂布南北夾擊臧霸。

  結果呂布在開陽城下頓兵多日,無功而返。等臧霸騰出手來後,轉頭就把蕭建給秒了,從而盡收琅琊國之地。

  彼時臧霸的實力,不會比之前圍困郯縣的時候強到哪兒去,卻能隨手蕩平蕭建,足見其是何等不堪一擊。

  更重要的是,儘早拿下琅琊國的好處頗多。

  首先就是可以打通青、徐之間的通道。日後不論是北上青州,抑或是坐山觀虎鬥,都更加進退自如。

  即便選擇暫時不北上,待袁譚攻滅了青州的田楷和孔融,自己這邊也可以趁機接收一波那兩家的「遺產」。

  而且袁譚率軍攻伐青州,必然會產生大量的流民,貫穿琅琊國全境的沂沭河谷,就是青州流民南下徐州最主要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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