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泰山臧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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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泰山臧霸(二)

  魯肅聽張昀這麼說,笑著接口道:「允昭此言差矣!」

  「縱是紙上談兵」,亦非庸才可為!趙括雖敗亡長平,然其對陣者,非他人,乃是武安君白起!」

  「白起是何許人也?」

  「伊闕之戰,斬首二十四萬!」

  「鄢郢之戰,溺斃楚軍數十萬!」

  「陘城之戰,破韓魏聯軍於華陽,斬首十五萬!」

  「試問昔日六國之中,又有誰曾真正擋住了武安君的兵鋒?」

  「而趙括於軍中糧絕、內外交困之際,猶能統御四十萬飢疲之師,在秦軍傾國之力的猛攻下,死守壁壘整整四十六日!」(時間上超過了二戰時期的法國)

  「彼時軍內已至人相食的絕境,但已困厄至極的趙軍,尤能在趙括的組織下對秦軍營壘發起決死突圍!其將士卒編為四隊,輪番衝擊秦營,直至最後親自披掛上陣,率精銳死戰,被秦軍亂箭射殺,趙軍方才徹底潰散————」

  「觀其於此等絕境中的堅韌與統御之能,起碼以肅所知的袁公路麾下諸將,應是無一人能及。」

  「況且,趙軍換帥之前,本就已遭數次敗績。廉頗雖為名將,然其敗退丹河東岸時,對面秦將不過是王齕!」

  「那王齕雖也為秦國宿將,頗有善戰之名,又豈能與武安君比肩?」

  「若趙括當日對陣的依舊是王齕,其主動進攻之策,勝負猶未可知也!」

  張昀聽他說完,嘴角抽搐了一下,拱手道:「子敬高見!」

  你這個·子敬啊————

  如今還是圖樣!

  雖然為人還算沉穩,但就是喜歡說出一些標新立異的激進觀點,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已經有點司馬光寫《資治通鑑》的feel了。

  「好為大言」就是說你呢!

  不過魯肅這番話,倒是點燃了眾人的談興,帳內七嘴八舌,一時間熱鬧非凡。

  期間時不時便有人給劉備遞入書簡,他都只是略掃一眼便置於案旁,全情投入討論之中。眼見帳外天色已晚,劉備索性吩咐道:「開宴!大家邊吃邊談!」

  不多時,各色餚饋如流水般呈上。劉備舉盞道:「今日雖捷,然營中降卒眾多,情形與下邨時相仿。故此營中人等,酒水依舊是限飲三盞,聊表慶賀,不要貪杯誤事!」

  本來還無比興奮的張飛,瞬間便蔫了大半,嘴巴蠕動著想要爭取一下,卻迎上劉備帶著幾分警告意味的眼神。

  翼德,你猜我那句「不要貪杯誤事」是說給誰聽的?

  張飛因在陣前戲耍孫觀一事,在戰後被劉備好一頓數落,此時還有些心虛。

  在被自家大哥一個眼神瞪回來之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然而在開席之後,張昀便深切體會到了什麼叫「風水輪流轉」!

  眾人無需再提醒,已將「以水代酒」的套路運用得爐火純青,一碗清水端得比酒還鄭重。

  尤其是趙雲,此刻竟一反常態,分外活躍,帶頭對張昀發動了「水攻」:「允昭今日奇謀破敵,雲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有了趙雲帶頭衝鋒,眾人紛紛效仿。

  一時間,各種敬詞、祝語伴隨著一碗碗清水,源源不斷地湧向張昀!

  可憐他被眾人團團圍住,輪番「敬酒」,忙活得連吃口菜的空隙都沒有。

  在被大家排著隊灌了一肚子涼水之後,張昀腹脹難忍,只覺欲哭無淚,連連告饒:「諸位————諸位!昀不勝酒力」,真的不能再飲了!」

  「讓————讓我吃口菜墊墊行不?」

  「不能再喝了,馬上要從嗓子眼裡溢出來了!」

  其聲如泣如訴,聞者卻是笑聲更歡!

  最終,禁受不住「大水漫灌」的張昀,也只能效仿前些時日的趙雲,施展「尿遁」大法,在眾人的鬨笑聲中狼狽逃出了軍帳。

  解決完生理需求,張昀望著燈火通明、喧鬧依舊的中軍帳,心有餘悸地揉了揉依舊有些鼓脹的肚子。

  此時,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為何當日趙雲寧可在外面瞎溜達也不願再回去這哪裡還是慶功?


  分明就是「上刑」!

  還是慘無人道的「水刑」!

  張昀在帳外稍遠一點的地方,漫無目的地溜達了好一陣,中間又放了兩次水,腹中那股翻湧的墜脹感方才緩解了不少。

  等他溜達回中軍帳附近,卻見劉備正和陳到站在帳外低聲說著什麼。最後劉備拍了拍陳到的肩頭,示意其回帳,自己卻未再入內,反倒帶著四名親兵往這邊走來。

  張昀注意到,在那四名親兵中,有一人端著個托盤,另一人則拎著酒罈與酒器。

  張昀扭頭望了望身後,正是降卒營地的方向,心中頓時有了幾分猜測。

  劉備看見他在路邊站著,遠遠便笑著招呼:「允昭,怎麼不回帳中?」

  張昀一臉無奈地說道:「昀實在是不勝酒力」,再進去喝一陣,怕是要當場吐出來了。」

  劉備聞言大樂:「哈哈哈!那日我問子龍,他所言和你頗為一致。吾聽聞————」

  「這「以水代酒」的妙法,始作俑者便是你?」

  張昀臉上露出苦笑,緩緩點頭。

  「你呀、你呀,」劉備指著他,臉上笑意更甚:「我方才還在疑惑,為何今日子龍竟是大違常態——這就叫作繭自縛!」

  張昀實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趕忙打岔道:「主公攜此酒食,莫非————是去尋臧宣高?」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只是此刻營中值此待遇者,除了臧霸外,也沒別人了。

  劉備點了點頭:「正是。」

  張昀聞言立刻道:「那————昀可隨主公同往否?」

  劉備笑著應允:「自無不可。」

  二人遂一同向看押臧霸的營帳行去。

  張昀瞥了一眼托盤中的菜餚,打趣道:「臧宣高今夜的伙食,竟然比的還要豐盛幾分。」

  劉備不覺莞爾:「方才我問過叔至,今夜所有降卒皆是一碗粟粥果腹,臧霸亦不例外。想他八成未飽,故而送些吃食過去。」

  說到這,他看向張昀:「怎麼,允昭也想再用些?」

  張昀摸著有些空落落的肚子,坦然道:「昀確有此意。方才腹中之酒」已盡付東流,如今正是飢腸轆轆之際。」

  劉備聽罷,又是一陣爽朗大笑。之後他略一沉吟,招手喚過身後一名未持物的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名親兵領命之後,轉身快步離去。

  張昀看著親兵離去的背影,試探著問:「主公————可是欲將臧宣高收為己用?」

  劉備目光微凝,緩緩點頭:「確有此意。」

  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頗為複雜的情緒。

  在劉備看來,臧霸自受陶謙招撫後,一直還算是安守本分。

  陶謙令其屯兵開陽,西邊是守住蒙山谷地以拒兗州,北邊則是扼控沂沭河谷以防青州,對此臧霸稱得上是盡職盡責。

  去年曹操大舉入侵時,他亦未作壁上觀,不但擋住了曹軍派往琅琊的偏師,還出兵襲擾曹軍後方(不過沒起到什麼作用就是了)。

  雖是流寇出身,然大節未失,立場始終是站得比較穩的。

  然而,自打陶謙身故,徐州局勢風雲變幻。

  先有張昀定「以退為進」之計,推陶商上位;後有陳登為加速張昀的計劃,慫恿陶商派曹豹討伐臧霸!

  可臧霸在開陽,不過是老實屯駐,並無大過,所謂「不繳賦稅」純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陶謙既以開陽為門戶託付,州府卻未曾供給其糧食軍餉,臧霸僅憑下轄三縣之地(開陽、即丘、臨沂)養活數千兵卒,未四處劫掠已屬難得,豈能再苛責其「不納糧」?

  這不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嗎?

  便是其後欲擴張勢力,亦是向兗州泰山郡用兵,在曹豹攻伐開陽之前,臧霸從未主動侵擾徐州腹地。

  至於其與琅琊國相蕭建的摩擦,則更是一筆糊塗帳。

  按照道理來說,蕭建是朝廷派遣的琅琊國相,天然就占據了大義名分。然其人自董卓挾持獻帝西遷,尤其是在陶謙和袁術結為同盟後,漸漸也對州府之命陽奉陰違,屬於圈地自守型。

  而且這個人在私底下,還一直都和袁紹不清不楚。曾數次從琅琊出兵,策應袁紹攻打公孫瓚所立的青州刺史田楷。


  劉備在平原時,沒少聽田楷蛐蛐蕭建,對這個「吃裡扒外」的琅琊國相,也實在談不上有什麼好感。

  故此,對於臧霸此番率軍南下,劉備在心中的定性接近於「自衛反擊」。

  (雖然可但是,漢末三國沒有這種說法)

  當然了,臧霸在東海郡境內確實也沒少發動「劫掠」,但其行事尚算「規矩」:以求財掠糧為主,順便裹挾青壯,罕有濫殺之事。

  畢竟在他原本的構想中,這一戰打下的地盤都是自己的,所以跟搶一把就跑路的融比起來,算的上是克制和收斂。

  如果再跟衝進徐州大搞「三光」的曹老闆相比,那臧霸的行為簡直可以說是「和善」了。

  正因如此,劉備對臧霸本人並無太多惡感。

  此前兩軍陣前廝殺乃是各行其是,可如今勝負已分,且引臧霸南下的初衷也基本達成,劉備自然無意再趕盡殺絕,反倒真心想將這位頗具才幹的豪傑收歸摩下。

  張昀對此舉頗為贊同:「臧宣高率泰山軍縱橫徐兗,在琅琊、泰山一帶頗有根基。主公若能收服其心,日後我軍若想圖謀兗州,必可為一大助力!」

  其實張昀對臧霸的觀感也不算差。

  此人並非是如昌豨那般的反覆無常之輩。

  歷史上臧霸在投曹後,不僅主動將家眷送往鄴城為質,更是跟著魏軍南征北討戰功卓著,官至假節鎮東將軍,都督青徐軍事,封武安鄉侯。死後更得魏明帝曹睿特許,從祀於曹操廟庭(也就是配享太廟,荀或就沒這個待遇)。

  陳壽將他與李通、文聘並列,贊其「鎮衛州郡,並著威惠」。

  盧弼則將其與李通、鍾繇並論,曰:「李通淮、汝,臧霸青、徐,與鍾繇關中之任並重,實委全局所系,不僅一隅之得失也」。

  劉備聽了張昀的話卻搖了搖頭,語氣沉靜:「我所思者,倒非此等利益算計。只是————心中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看押臧霸的營帳。

  作為泰山軍主帥,臧霸享有單獨的營帳,帳外配有八名甲士站崗巡視,戒備可謂森嚴。

  入得帳中,張昀環顧四周,看出此帳明顯是泰山軍高級將領所用,帳中的陳設頗為齊整。

  此時臧霸身著素色裡衣,正坐於榻上。

  見有人進來,他緩緩起身,神色平靜,身上並無繩索鐐銬之類的拘束。

  劉備身後跟著的親兵迅速上前,將托盤中的酒菜布於帳中桌案之上,復又從帳外搬入兩張矮案,鋪席置憑几,各擺上了一些酒菜,隨即退至一旁。

  「臧將軍久違了。」

  劉備率先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一載前在即丘城下,你我尚是共抗曹賊的袍澤,未料世事變幻,今日竟在戰場上刀兵相見。」

  臧霸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澀聲道:「一年不見,使君風采更勝往昔。

  然霸已是敗軍之將,實在慚愧。」

  劉備見其意氣消沉,便不再提及戰事,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語氣愈發和緩,稱呼也變了:「宣高,請坐。」

  臧霸並未表現出什麼寧死不屈的傲骨,輕嘆一聲,依言落座。

  畢竟他自己就是泰山軍的首領,再演那些戲碼又該給誰看呢?

  劉備上前,親自挽袖執壺,為臧霸斟滿一盞酒,而後才走到對面案前坐下,給自己也斟滿一盞後說道:「備對宣高慕名已久,只是一直無緣深交。今日得此機會,也算一樁幸事,我敬宣高一杯。」

  臧霸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抬手舉盞,將酒一飲而盡,酒入愁腸更添三分悵然。

  張昀在旁亦已入席,跟著陪飲了一盞。

  放下酒盞,劉備含笑道:「營中簡陋,略備薄酒粗餚,還望宣高莫要嫌棄。」

  臧霸拱了拱手:「使君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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