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久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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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7章 久伴之約

  應天府郊外。

  徐光啟被兩名下人一左一右攙扶,數十步的距離,卻走了近一炷香。

  跟他大半輩子的老僕,忍不住低聲勸道:「家主,有什麼要緊事,讓兩位少爺去辦便是了。您留在府中將養著,等開春」」

  「等不得了。」

  徐光啟緩緩說道:「老夫時日無多————唯一的遺願,是親眼見證大殿下冊立為太子————如此,才不負蒼生。」

  老僕不敢再勸,只得愈發小心地攙扶。

  車內鋪了厚厚的褥墊,四壁以棉布塞了寒風,背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徐光啟坐定,示意老僕關上車門,倒出幾片炮製過的藥材含入口。

  上好的黃芪飲片,切得薄如蟬翼,可補氣昇陽、固表止汗。

  徐光啟閉眼感受藥力,正要吩咐啟程,卻聽一人道:「修士陽壽將近,凡俗草藥已然無效。」

  晨光從車簾縫隙斜斜透入,照現韓半邊臉,將沉如古井的雙目映得深不見底。

  徐光啟全然沒有察覺韓何時上車。

  隨即,震驚一點一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平靜。

  「原來如此————我的謀劃,從頭到尾,你都知曉。」

  韓頷首:「不錯。」

  徐光啟沉默許久,才蒼涼開口:「侯方域的骨粉————也是你暗中截留,散於民間,引導我搜集到手?」

  韓頷首:「金陵之劫,在場百姓數以萬計。【命數】沾身便散,落地便消————唯骨粉有形。只需練氣出手,便能截留封存。」

  徐光啟滿是溝壑的臉上,掠現極濃的苦笑:「不愧是【智】道大能————兩個兒子屢次勸我,莫要與虎謀皮————我嘴上應著,卻以為兩京遙遠,能瞞住。」

  「到頭來,還是落入你的盤算,順你心意行事。」

  韓反問道:「老夫的心意?輔佐大殿下,登臨儲君之位,莫非徐大人所願?」

  徐光啟定定地看著韓,試圖從其臉上看出一絲破綻:「韓,你向來不涉明面紛爭,對三番同施打壓————」

  「為何偏偏是大殿下入了你的眼?」

  窗外,田野空曠,稻茬枯黃,水渠薄冰,村升炊煙。

  望著熟悉的江南大地,韓緩緩道:「老夫從未違背仙帝定下的規則。」

  「而今,十年之期已盡,便如你一心親眼見證大殿下登位那般————」

  韓微微一頓:「老夫也想見證。」

  「見證。」

  徐光啟閉目苦笑,語調滿是自嘲:「當初你尋我合作,初衷是為尋找【納苦幀】————你說【納苦帔】是愛徒遺物,作為師父,理應尋回————從那時起,你便在我心底埋下念頭,讓我想到釋尊,想到再造秦淮煙雨地————一句也不明說,好似局外人旁觀,當然算見證者!哈!」

  韓輕輕搖頭:「世間諸事,豈能算定。」

  「不過順勢而為,籌謀掌控之內。」

  「即便如此,依舊生出變數。」

  「譬如柳如是途中脫身,將你之謀劃,告知大殿下。」

  徐光啟猛地挺直身子:「什麼?那.————大殿下————是何反應?」

  韓緩緩答道:「老夫飛抵嘉定,並未落地,僅在上空觀望。」

  「然殿下一面仁厚,一面剛正————若得知敬重十年的長輩,暗中布局迫使他改換道,應難免酸楚。」

  徐光啟神色萎頓,重新靠回車壁,老眼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又被皺紋深深兜住。

  過了很久,他才問:「那些布景,大殿下可已銷毀?」

  韓答:「當作賀禮,送往重慶。」

  徐光啟又是一怔,反應過來道:「公主大婚?」

  今日清晨,他也收到了來自酆都的朱紅請帖。

  正源公主朱嫩寧,將於崇禎三十四年底,嫁與大明國運。

  徐光啟掃了眼,便將擱在一旁。

  將死之人,對什麼公主國婚實在提不起興致,只打算徑直前往嘉定,尋朱慈烺。


  韓繼續道:「正因如此,我才現身相告:改道前行,奔赴重慶便是。」

  徐光啟沉默片刻,問:「你要同去?」

  韓搖頭:「塵埃落定之前,我不便入蜀現身————」

  再者,飛回京師需三個半時辰,必須按時與盧象升換班。

  「徐大人見到大殿下,務必好生道別,解開心結。」

  說到此處,韓忽然嘆氣:「以免落得我與域兒那般。」

  徐光啟狐疑地看著韓:「你將侯方域推入預言,事了拂身,滿載而歸————何必故作惋惜?」

  求道是真,惜徒是真,利用亦是真。

  韓沒有辯解。

  徐光啟也不再追問,閉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即便我趕赴重慶,又有何用?」

  大殿下要助公主改換道途。

  徐光啟攔也攔不住,勸也無從勸,恐怕只能坐在席上,親眼看著大殿下白白浪費機緣。

  韓神色不色。

  看著這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徐光啟沉思片刻道:「是【納苦帔】?」

  韓這才開口道:「大殿下本意良善,欲借他山之石,使公主轉【情】入【釋】,放下執念,勘破前塵。」

  「可惜,【桃花扇】辦不到。」

  徐光啟瞬間醒悟,滿是皺紋的表情從恍然轉為無力。聽韓繼續道:「七重因果劫,需承親人離散、至親亡故之痛。」

  「殿下至親,乃仙帝。」

  區區一柄【桃花扇】,如何能在因果層面,影響崇禎?

  真正的關鍵,始終是【納苦幀】。

  從釋尊成道之始,便註定要承載劫數的靈器。

  「故,徐大人的心愿,仍然作數。」

  韓隨即起身,朝徐光啟拱手:「同僚數十載,老夫先行告辭。」

  「重慶路遠,徐大人保重。」

  潼川,鄭成功的郊外別業。

  聽完關於朱慈紹下落的匯報,鄭成功先是長長地鬆了口氣,旋即雙拳猛然對撞,罵道:「他這性子,何時能改一改。」

  為了一個左彥媖孤身追出數百里,全然不顧兇險。

  「也不怕折在半路。」

  楊英連忙出言寬慰道:「少主不必憂心。三殿下是仙帝血脈,這天下,還沒有人敢加害於他————」

  「那可未必。」

  一旁的傅山沉聲打斷:「左彥媖亦正亦邪,敢在大庭廣眾下背刺三殿下,焉知沒有把生死置之度外。」

  「至於公主心性如何,十年間你我全看在眼裡。連魔修都包庇,真要生出加害之心,又有何稀奇?」

  鄭成功瞥見駱養性慾言又止,心頭一緊:「駱將軍有話直說————莫非殿下遭遇了不測?」

  駱養性遲疑半響道:「不————聽風司剛剛遞來的消息————據混入的探子回報,國婚人員中,疑似有三殿下的子嗣————數十。」

  鄭成功臉色大變。

  朱慈紹的孩子?

  而且還是幾十個?

  「朱寧究竟圖謀何物!」

  「連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都要算計到這般地步?」

  「拿兄長流落在外的親生骨肉來當人質,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一時間,參與議事的修士們義憤填膺。

  鄭成功抬手用力揉眉,腦子飛快地轉了半天,決定道:「楊英,你即刻去嘉定向大殿下稟報,取消匯合一同出發的計劃,我們要提前了。」

  昨早,眾人商定後續行程後,朱慈烺與蓬萊七仙返回嘉定,打算將那些金陵布景清點完畢,再與潼川兩方匯合,同往重慶。

  眼下鄭成功得知朱慈紹孤身陷渝,實在放心不下,先去重慶找到朱慈紹再做打算。

  眾人散去,鄭成功回到內院。

  他在沈雲英的房門前駐足片刻,低頭規整了一下穿了大半日的盔甲,正了正領口的護心鏡,這才伸手輕叩,喚道:「雲英?」

  「我們午後便要動身去重慶了,你要不要留下一」7

  話說到一半,卻見圓桌之上,黃帽寸許高的身板,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精心裁製的」

  華服」:

  大衫霞帔,通袖過膝,裙擺拖在桌面上足有七寸長,一手握著柄小巧摺扇,擺出副嬌俏架勢,吶聲吶氣地說:「仙帝的好女額,七公主朱帽大駕光臨,還不速速與本公主成親?」

  鄭成功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把扯過桌布,把黃帽兜了下來:「都什麼時候了,還胡鬧?」

  「沈姑娘呢?她在哪?」

  黃帽眼瞅精心擺弄半天的公主髮髻歪了,雙手提著紙裁的裙擺轉過身,語氣滿是委屈:「大壞蛋,一點也不曉得憐香惜玉!七公主現在不想理你!

  業,鄭成功知道這小東西的脾氣,越是哄它越是來勁,只好轉頭看向圓桌旁蹲著的巡海靈蛙。

  靈蛙似乎也被黃帽折騰得不輕,身披裙褂,還頂著朵碎紙絨花,正用那雙鼓鼓的大眼睛望著鄭成功。

  「蛙蛙,沈姑娘在哪?」

  巡海靈蛙慢吞吞地吐出舌頭,朝後院一指。

  院中引了溫泉活水,常年溫熱,即便在臘月也能蒸起白茫茫的水汽。

  薄霧飄散,將院中移栽的老梅樹潤得濕漉。

  花苞被水汽一蒸,冷香愈發濃郁。

  沈雲英靜坐梅樹下,難得著一身長裙,未施脂粉,身影背薄霧襯得幾分朦朧。

  此刻她低著頭,攥著一樣小物件出神,似乎沒有察覺鄭成功近前查看。

  卻見物件巴掌大小,邊緣毛糙,歪歪扭扭的五官,敦厚的身形,看著竟有幾分像他。

  「你還留著此物。」

  鄭成功開口,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報然。

  沈雲英沒有慌張地將紙人藏起,平靜且坦然地將它放在膝頭,小心撫平剛起的摺痕。

  「九年來,此物藏在心口,從未離身。」

  鄭成功有些不好意思。

  誰能想像,一個縱橫海上多年、被百姓稱作「越境修羅」的鎮川大將軍,能被張紙片堵得說不出話。

  這時,腿側傳來啄動之感。

  鄭成功低頭看去,靈禽站在腳邊,一下一下地啄咬靴面。

  有點像雞與鴨與鵝的混合體,毛色鵝黃,翅尖尾端暈紅,喙又尖又小,頗有些氣鼓鼓的意味。

  鄭成功笑道:「這靈禽倒是與你格外親近。」

  月前,黃帽在嘉定幫朱慈烺演算【積善同欣印】,立下了大功。

  大殿下賞了它一隻雞籠,連同籠中這隻靈禽。

  自那之後,黃帽恨不得睡覺都把雞籠摟在懷裡,至於靈禽則在別業中散養,不知何時與沈雲英親昵起來。

  鄭成功看著沈雲英懷中安安靜靜蜷成一團毛球的靈禽,忍不住打趣道:「嘿嘿,你我二人,現在都有靈寵了,比從前相配」

  靈禽的小黑眼珠瞪了鄭成功一瞬,迅雷不及掩耳地照鄭成功靴面啄下。

  這一次的力道,竟然直接穿透了鐵甲靴面。

  鄭成功吃痛捂腳,向後跳步:「這靈寵的尖喙竟這般鋒利!鐵甲都能啄透?」

  沈雲英把靈禽撈起來護在懷中,看著炸毛的小傢伙,輕笑道:「你開口閉口喚它靈寵,它自然不喜。它同我一起曬太陽,一同聽風,一同看梅枝抽芽,所以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啾啾。」

  啾啾聽了這話,發出細細的啾鳴,毛茸茸的腦袋依偎在沈雲英頸側。

  鄭成功靜靜望著梅樹下,一人一禽相依的溫柔光景,心中忽然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樣鮮活溫柔的沈雲英,會因靈禽叫錯稱呼而認真糾正,會對著一個紙人發上半天呆,多年來始終把心意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口——

  怎會是一具虛假的分身?

  鄭成功不信。

  此刻,沈雲英抬頭撞上他的目光,平靜地問道:「你們要動身了?」

  鄭成功這才想起來後院的正事,輕輕點頭。

  沈雲英將啾啾小心地放落:「我也去。」

  本想勸她留在潼川的鄭成功難免遲疑。

  周皇后已認可沈雲英在泰西臥底的功績,赦免一切罪責,如今的她可自在地行走大明。


  然沈雲英與朱嫩寧積怨太深,再加上她始終糾結自身是真是假,狀態頗為不穩。

  若與朱寧當面撞上,指不定會生出什麼風波————

  沈雲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阿森,我有一樁心愿未了。」

  「什麼心愿?」

  「我要到爹與賈萬策的墳前祭拜。」

  鄭成功有些奇怪的感覺。

  也是,賈萬策到底為雲英的未婚夫婿。

  今雲英重獲自由,去故人墳前祭掃,也是人之常情嘛————

  鄭成功自我安慰,把不多的那點酸澀輕鬆壓下。

  他的情緒還沒完全轉換,沈雲英已接著道:「到了墳前,我要燒一封退婚書。」

  鄭成功一怔。

  「解除舊約,斬斷前緣。你我往後————才能明媒正娶,長生久伴。」

  鄭成功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沈雲英側過頭,臉頰貼在他肩窩的位置。

  鐵甲冰涼,心跳隔著甲片沉沉傳來,像嘉陵江的潮聲。

  鄭成功下頜抵在她發間:「待儲爭事了,我們定會落著圓滿安穩的結局————那時,我們重新開始。雲英,你信我。」

  沈雲英貼著他的護心鏡,嫣然道:「嗯,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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