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女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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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 女釋尊

  靈器【桃花扇】,由侯方域與李香君二人以性命為代價,於金陵雪苑書廬意外催生,能夠施放名為「七重因果劫」的法術。

  因此,當柳如是說出仿造金陵風貌,朱慈烺與曹國舅幾乎在同一瞬間想到:「離火燃因果————后土種蓮胎————秦淮煙雨地————雪寂釋尊來。」

  朱慈烺定定地看著柳如是:「柳大家,徐老大人他————究竟要做什麼。

  「7

  柳如是緩緩答道:「徐老大人從未向妾身明言————妾身也只是揣測,或許,徐老大人想要再扶持一位釋尊。」

  「扶持誰?」

  柳如是、曹國舅沉默地望著他。

  朱慈烺怔愣片刻,緩緩坐在道具箱上,自言自語:「不會的————」

  這些年,他與徐光啟互通書信不下百封,討論《科學全書》與科技之路,字裡行間滿是長者對後輩的殷切期許。

  在朱慈烺心中,徐光啟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輩,一個在他最艱難的時候也未吝嗇鼓勵的師長。

  「為何要這樣待我————」

  柳如是看著失魂落魄的朱慈烺,出言勸慰道:「殿下不必傷懷。此番布置,耗費人力物力不知凡幾,徐老大人興許不為加害殿下————而是想輔佐殿下,助殿下登上儲君之位。」

  朱慈烺抬頭,嘴角扯出苦笑:「輔佐我?」

  若是真心輔佐我,便該知他走的是【仁】道,不是釋道。

  ——推我入【釋】,與全盤否定我有何區別?」

  柳如是無言以對。

  朱慈烺目光渙散地望著銅鏡。

  曹國舅上前將手輕輕按在朱慈烺的肩:「善行當有迴響,善念當生歡喜—殿下若是消沉,嘉定人心就真的散了。」

  「嗯。

  「」

  朱慈烺緩了會兒,多年的成長已讓他學會克制情緒,繼續向柳如是追問布景用地。

  柳如是回答:「從徐家二位公子的交談之中,妾身隱約聽出,這批布景似要送往嘉定外一處郊野。

  若徐老大人身體好轉,便會親自入川,邀約殿下往布景之地面見。若徐老大人抱恙不愈,則由徐驥、徐驊二位公子與另一位上人,代父邀約。」

  朱慈烺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中,隨後直視柳如是:「柳大家方說徐老大人於你有恩,為何還冒風險,前來嘉定告知內情?」

  柳如是雙手交疊於身前,對著朱慈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妾身出身寒微,無依無靠,被人販子輾轉販賣,淪落風塵。若非機緣巧合,得種竅丸踏上修行路,至今仍是秦淮河畔賣笑的風塵女。」

  「半生為伶,閱盡世間修士多得仙緣,忘卻凡時疾苦,視眾生如蟻。唯獨殿下,在嘉定推行諸般善政,令百姓行善心安,連街頭賣報稚童,也能活得尊嚴————」

  「妾身以為,殿下欲行之途,不該就此斷絕。」

  言至此處,柳如是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當然,殿下也不必把妾身想得太過高尚。說到底,妾身亦是修士,修士的功利雜念,也分毫不少。」

  朱慈烺點頭:「我理解。」為分潤氣運投效,朱慈烺已然見怪不怪。

  柳如是稍作停頓道:「論跡不論心。妾身冒險赴報,已然站在殿下身側。這批布景如何處置、【桃花扇】

  如何應對,全憑殿下決斷。」

  曹國舅附和:「此事干係重大,殿下萬萬不可貿然。」

  朱慈烺一時難以決斷。

  柳如是抬眼望窗,微微欠身:「妾身脫身至此,天亮前若未歸,徐家必起疑,容妾身先行告辭。」

  「柳大家一路小心。今夜相助,本殿銘記。」

  柳如是淺淺一笑,身形如夜風吹散的輕煙消散。

  朱慈烺靜立片刻,與曹國舅把排練事務逐一交代給值班伶人。

  妥當後,二人一前一後走入嘉定的冬夜。

  「曹仙師如何想?」

  曹國舅似早有等候,當即道:「無論如何,此事萬萬不可聲張,務必隱瞞大部分修士。」

  朱慈烺側首:「此話怎講?」


  曹國舅神色凝重:「殿下心中定然通透,嘉定多數修士依附於您,並非認同殿下的【仁】道,只是盼著殿下成太子。倘若讓他們知曉借預言晉升的手段,殿下以為這群人會如何抉擇?」

  朱慈烺道:「或助徐老大人,或爭奪新的晉升機緣。」

  曹國舅點頭:「練氣得道在上,忠誠一詞,太過輕薄。」

  朱慈烺明白了,可僅憑他們兩個難以集思廣益,於是又問:「秦老將軍————不,是其餘幾位仙師,還在潼川未歸?」

  「儲爭將近尾聲,嘉定暫無緊要事務。漢鍾離等便留在潼川,暫住鄭將軍別業,終日耍鬧清閒。」

  朱慈烺道:「甚好。今夜心緒紛亂,全無修行之意。你我即刻前往潼川。」

  「現在?」

  「現在。」

  朱慈烺語氣毫無遲疑:「你速回戲樓取些靈石,路途消耗頗大。」

  曹國舅只當朱慈烺是想召集蓬萊七仙共商對策,卻不知,朱慈烺另有考量。

  成功、三弟皆與釋尊淵源頗深——今侯方域遺物動用,於情於理,該讓他們知曉。」

  更重要的是,自二弟朱慈恆隕落,鄭成功與朱慈紹是朱慈烺僅有的可以全然託付者。

  不多時,二人各握靈石催動靈力,補足長途奔行的消耗。

  山影飛速倒退,天際浮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黎明時分,朱慈烺望見潼川地界的界碑。

  他們並未入城,而是調轉方向,奔赴鄭成功郊野別業。

  當初鄭成功購置此園時,此地尚依山傍水、清幽避世。

  十年來隨著潼川城不斷擴建,別業雖仍在城外,周遭卻官道縱橫。

  本以為天色尚早,官道應無人跡。

  未及靠近,便見前路靈光閃爍,不少修士往來不絕,往東面而去。

  朱慈烺腳步微滯。

  「這麼多修士離去,莫不是三弟出事了?

  朱慈烺以為是潼川官府增派人手搜尋朱慈紹。

  於是不等侍衛通報,提氣翻身,越牆而入。

  別業前院打理得整潔規整,從福建移栽的芭蕉在晨風中輕晃,葉片凝滿細密水珠。

  朱慈烺雙腳剛落地,剛拍開打臉的芭蕉葉,便當場怔住。

  只因平日專供飲茶對弈的院前敞地,鄭成功與五位蓬萊仙師盡數在此。

  鄭成功負手立在廊下,面色沉凝。

  呂洞賓端坐石凳,木劍置於膝頭。

  余者或坐或立,神色盡數凝重,似在商議重大事務。

  鄭成功目光與朱慈烺相接,臉上無半分意外,只有瞭然的平靜:「唉,大殿下果然也來了。」

  朱慈烺見狀,心頭大石稍落,快步上前道:「潼川也已得知消息?」

  「嗯。」鄭成功點頭。

  朱慈烺明白了。

  駱養性執掌的聽風司無孔不入,傳聞四川但凡風吹草動,必有密報遞至王宮。

  徐光啟調動數十車物料,從應天府橫穿湖廣運至嘉定,聽風司有所察覺也是很合理的。

  朱慈烺誠懇看向鄭成功,直言不諱:「這批金陵布景,成功以為當如何?」

  話音落下,鄭成功與身邊幾人面面相覷。

  藍采和茫然起身,忍不住開口問道:「什麼布景?我們方才聊的,不是公主國婚嗎?」

  朱慈烺一頭霧水:「四妹?國婚?」

  曹國舅率先反應過來:

  岔了,兩邊說的根本不是同一樁事!

  一面,曹國舅將嘉定戲樓,柳如是告知的始末詳述。

  另一面,鄭成功從正堂案几上取來張朱紅請帖,遞至朱慈烺手中。

  請帖紙質上乘,封面泥金題字,莊重肅穆。

  「謹啟者:大明正源公主朱寧,謹以家國大義為聘,以身許國,願嫁大明國運為妻。茲定於崇禎三十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於酆都仙帝法像之下,行大婚典禮。是日,另有四百九十對男女共舉,與公主同締婚約,共證【情】道————」

  「特此奉邀鎮川大將軍鄭公諱森蒞臨觀禮。

  以身嫁國運?

  朱慈烺逐字品讀五遍,只覺匪夷所思。

  這位四妹,行事向來出人意料,先有童真拍賣,今有以身嫁國運,簡直讓當大哥的猝不及防。

  看眾人臉上未散的凝重,應剛收到請帖不久,方才正是在商議此事:

  赴宴與否、立場如何、不去又會引發何種變數。

  曹國舅看了後,對朱慈烺道:「嘉定應當也有請柬,只是我等連夜趕來。」

  朱慈烺有些分神地點頭。

  藍采和湊到鄭成功身前,眼珠一轉,嬉笑道:「我看大家別那麼嚴肅!我方才便想說,公主婊此番舉動,莫不是對越境修羅舊情難忘?」

  鄭成功眉頭一蹙:「說什麼呢?」

  藍采和篤定道:「先嫁國運,以國運為正夫再納你為側夫。國運掌天下權柄,你伴她左右共敘情公主的野望,實在是大啊!」

  鄭成功飛快地瞥了眼內院廂房,語帶慍怒:「再說動手!」

  「我與公主清清白白、涇渭分明,你莫捕風捉影、胡亂揣測!」

  藍采和仍要打趣,一旁給毛驢刷毛的張果老慢悠悠插話:「公主特邀鄭將軍赴宴,絕非念及舊情。」

  「恰恰相反,她是要清算舊帳。」

  藍采和一愣:「清算什麼舊帳?」

  呂洞賓一語道破關鍵:「昔日順慶,鄭將軍以二百萬兩拍下公主童真。錢貨兩清,立有信契。」

  眾人懂了:

  理論上,朱嫩寧童真歸鄭成功名下。

  如今要以身嫁國運,無論此舉是真是假、能否成功,必先解除契約。

  漢鍾離卻搖頭道:「我看兩件事並無衝突。嫁國運,未必會失去童真。」

  鄭成功抬手扶額:「我把你們大早喊醒,能不能認真點議。」

  靠在廊柱外側的韓湘子停下敲笛,第一個響應認真:「無需討論公主意圖,於我們而言,不去即可。」

  「怎麼說?」

  「我等追隨大殿下,鄭將軍效忠三殿下,與公主一向立場分明。焉知赴宴觀禮,不是變相證婚、借力於她?」

  漢鍾離輕搖蒲扇:「除了避免相助,另一個問題是——我等是否要阻攔公主?」

  「這又怎麼說?」

  漢鍾離收扇正色:「試想,公主真借這場大婚嫁與國運、登臨儲君,結果,是你們願見的嗎?」

  藍采和急聲道:「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公主婊包庇魔修,讓她登頂,我等正道修士日後還怎麼混?」

  呂洞賓微微皺眉,出言糾正:「仙姑誤入歧途,不可鑿定魔修。望藍君慎言。」

  藍采和低聲嘟囔:「不是魔修,比魔修還壞,把我打傷,還在洛陽害死那麼多百姓————」

  張果老捋著花白長須,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只得把長須接上道:「我向來認為一【情】道當坦蕩澄澈、發乎本心。可公主的情,無論對鄭將軍的執念,還是對國運的豪賭,更像不甘————啊呀,這新鬍子怎麼這麼脆————」

  「若是這份偏執滲入大明國運,影響萬民情志————不得不防啊。」

  藍采和連連點頭:「對對對,公主婊乖張悖逆,絕不能讓她得逞!」

  韓湘子不偏不倚道:「采和太過誇大,公主行事性情偏執,卻算不得作惡多端。論殺業,她未必勝過三殿下。」

  藍采和滿臉不服:「她將順慶攪得風氣敗壞、亂象叢生,還不算作惡?」

  韓湘子從容應答:「時移世易,世俗流變。眼界狹隘,只認一種活法,恐對他人輕易苛責定罪。」

  藍采和愕然,半晌才道:「認識幾十年,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開明————莫非是偷偷修煉【情】道了?」

  眾人爭執未休,後方臥房木門輕響。

  朱慈炯揉著惺忪睡眼道:「師父,天還沒亮,你們吵什麼啊?」

  他本是出來尋呂洞賓,自光掃過人群,惺忪睡眼瞬間亮徹:「大哥!」

  朱慈炯一頭扎進朱慈烺懷中,滿是純粹真切的歡喜。

  縱使朱慈烺壓著千鈞重擔,也不由心軟,抬手輕撫他亂糟糟的頭頂,溫聲笑道:「五弟,近來可有好好吃飯?可曾長高?」


  朱慈炯嘻嘻笑著,踮起腳尖往他掌心蹭了蹭:「大哥是來找我聊天的嗎?早點就好了,還能和送一送母后。」

  藍采和見他這般天真,頓時哄道:「你四姐要大婚了,大殿下過來接你參加婚事。」

  朱慈炯小臉瞬間垮下。

  自記事起,朱嫩寧便是旁人口中的名字。

  在嘉定,大哥提及她時語氣複雜克制,無惡評亦無親近。

  在潼川,三哥、鄭成功與諸位仙師談及,多是負面。

  更別說二哥朱慈烜,竟然還說要讓他去殺掉這個四姐————

  「我才不去!」

  「為啥?」

  「因為————因為客人要隨禮————我,我攢的銀錢是給師父買酒的,一分都不給她。」

  藍采和被朱慈炯逗得愈發假裝正色:「再怎麼說也是親姐弟,禮數不能廢。」

  朱慈炯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仰頭用軟糯的孩童聲調央求:「大哥,我們不去好不好?我們在潼川多住幾日,等三哥回來,我們一起去昊天台看鬥法,我讓黃帽給你跳舞。」

  他確實想幫大哥成為太子,可他也確實沒做好讓二哥上身的準備。

  連夜奔赴潼川的路上,朱慈烺始終在反覆權衡。

  此刻,看著不諳世事、滿心純粹的五弟,朱慈烺豁然開朗。

  「不,我們要去。」

  朱慈炯嘴巴微張。

  院中鄭成功與蓬萊七仙也齊齊面露驚詫。

  藍采和正要開口追問,朱慈烺已然道:「不僅要去,還要備上最豐厚的賀禮。」

  「四妹想練氣爭儲,我————便成人之美,助她練氣!」

  說完,朱慈烺長長地鬆了口氣。

  第二位女釋尊?

  這樣的結果,也許對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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