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誤闖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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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3章 誤闖天家

  坤寧宮,一片寂靜。

  無形氣勁自殿內湧出,將兩扇沉重的楠木門扉震開。

  宮燈將周皇后的影子投在金磚地面,延伸到韓跪伏的膝前。

  與八年前相比,她容顏不改,身著翟紋常服,中衣雪白,通身不見冗餘的珠玉。

  既保留皇后該有的規制,亦襯出胎息巔峰的威勢。

  「韓,你好大的膽子。」

  厲喝蘊著靈力,震得宮燈齊齊一顫。

  護持在坤寧宮四周的大內修士聞聲而動,眨眼間便有二十七八名胎息高階禁衛落在殿前月台。

  可當他們瞥見跪地之人是當朝次輔、練氣大能韓,再看到皇后滿面怒容,都錯愕地住了腳。

  周玉鳳平復情緒,揮退了所有禁衛。

  既沒有讓韓起身,也沒有喚他入殿,就站在門檻之內,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名老臣:「說吧。讓本宮聽聽你的狡辯。」

  韓以額觸地,蒼老的聲音在金磚上輕輕迴蕩:「老臣此舉,全為求道。」

  周玉鳳眉頭微蹙:「你已是大明【智】道道祖,若論修行資歷,天下更是無人能勝,還需求道?」

  韓緩緩直起上身:「晉升中期,亦需求道。」

  周玉鳳雙沉靜的眸里,掠過不加掩飾的錯愕:「僅此而已?」

  韓苦笑搖頭,臉上從容褪得乾乾淨淨,露出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憊與焦灼:「娘娘有所不知。老臣自金陵踏入練氣以來,潛心苦修已近十載。可修為始終原地踏步,半分進階的跡象,也無。」

  「怎麼可能?」

  周玉鳳脫口而出。

  在她的認知里,大明修士在胎息階段時,平均三年便能提升一層修為。

  似韓這般天資卓絕的人物,即便練氣境界的修煉遠比胎息艱深,十年光陰,就算無法順利突破,也不該毫無寸進。

  面對質疑,韓猶豫了。

  這個秘密,他獨自守了八年。

  此刻,在周玉鳳的注視下,他終於開口:「靈竅。」

  韓自金陵之變說起。

  那時他初入練氣,意氣風發,雖面對朱慈恆首戰失利,然長生大道已在腳下。

  很快,韓依靠【智】道道祖的權能反饋,察覺每一次靈氣湧入,附著在丹田的後天靈竅,都會出現極其細微的晃動。

  問題出在靈竅本身。

  種竅丸催生出的後天靈竅,與丹田的聯結太脆弱。

  就像花盆裡栽了根系不健全的樹苗,越往上長,越搖搖欲墜。

  周玉鳳聽完,面色已變。

  她如今是胎息巔峰,距離練氣僅一步之遙,對練氣境界的認知大多來源於《修士常識》,與崇禎在時提及的隻言片語。

  韓的這番話,是她第一次意識到,種竅丸有存在缺陷的可能。

  「盧將軍怎麼說?」

  韓垂首,語調沉緩:「盧將軍與老臣同在內閣,日日相見————只是彼此積有舊怨,縱有公務往來,私交早已斷絕。」

  「老臣期盼與他印證,卻無機緣深談,且依修行之理與自身境況推演。盧將軍所困,當與老臣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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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鳳沉默良久。

  夜風拂過廊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練氣初期突破至中期,難度究竟幾何?」

  韓如實作答。

  自晉升練氣初期之後,崇禎曾在述職時,賜予他一套專屬修行功法,與他【坎水】道統極度契合。

  憑藉全新功法,他的術法道行提升極快。

  可術法是術法,境界是境界。

  靈竅的先天缺陷,成為近在咫尺的天塹,將境界精進的可能抹平。

  結合多年觀察與推演,韓得出的結論是:

  從練氣初期突破至中期,可行之法有二:

  一,水滴石穿,用自身靈力反覆淬鍊靈竅與丹田之間,如把靈力化為膠質,點點填補壁間縫隙。

  「按此法修行,從初期到中期,至少需要五十年。」

  周玉鳳深吸了一口氣。

  五十年,對凡人而言,幾乎是一生。

  對壽元二百的練氣修士而言,同樣難以接受。

  韓繼續道:「其二,服用特定丹藥,備足資糧,積累充足時強行沖關,在靈竅脫落前將境界推到中期。一旦成功晉升,便可以中期靈力反過來溫養靈竅。」

  周玉鳳問:「此法如何?」

  韓平靜得近乎冷酷:「成功率不足百一。」

  「一旦沖關失敗,靈竅脫落,修為盡廢,再無第二次機會。」

  周玉鳳沉默望著跪在門檻外的老臣,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兩種辦法,你都不願選。」

  「所以,你也將目光盯上了儲爭。」

  韓坦然承認:「娘娘所言不差。」

  「依陛下所言,國運與香火之氣,由仙朝萬千眾生孕育而生,經欽安殿淬鍊,化為可感可知的天地偉力。

  「若得此氣運加身,後天靈竅或可發生質變,趨近先天般通透。」

  「不僅缺陷得以彌補,資質亦將隨之拔擢。」

  「其效,堪比當年釋尊降世,【命數】饋贈。」

  「故臣坐鎮京師,遙控千里。」

  「史可法引領金陵六部勢力入川,只是全局中的一步一」

  「等等。」

  周玉鳳忽然打斷了他,眉頭微擰:「你介入儲爭,欲要扶持誰?」

  頓了一頓,又搖頭:「陛下早已下令,練氣修士不得干預儲爭。」

  「臣絕不違仙帝之旨。」

  韓抬起頭,迎著周玉鳳審視的目光:「正因知曉,臣未扶持站在三位殿下中的任何一位。」

  周玉鳳怔住了。

  韓一字一句道:「老臣所做的,不過是對三位殿下同等施壓。」

  韓隨即解釋,對於駐守潼川的駿王朱慈紹,他暗中慫恿金陵六部勢力出兵討伐,藉此挫其鋒芒。

  對於離王朱慈烺,他命暗樁潛入嘉定,毀其最為倚重的軍械工坊。

  對正源公主朱寧,則散播流言於川中,將此番爆炸與潼川鬥法中的諸多疑點,盡數嫁禍於公主,折損其聲望「——進而因果盡沾。」

  韓語調平淡:「雖生干預,三位殿下卻未因臣介入,獲得優勢。儲爭之局,依舊維持平衡。」

  周玉鳳聽到此處,氣得輕笑出聲:「不愧是【智】道大能,為了道途精進,連這般取巧的花招都做得出。本宮也不問你是如何勸動史可法的了————」

  周玉鳳笑容倏然一收,目光如霜:「我只問:你的花招與狡辯,陛下若不認,後果又如何?」

  韓自入坤寧宮以來,額頭始終低垂,此刻仰面望向檻內,拱手而言:「娘娘容稟。」

  「臣本蒲州耕讀之子,幼受庭訓,長而業儒。」

  「自萬曆年間忝列朝班,歷泰昌、天啟兩朝,浮沉三十餘載,所見所歷,皆非臣之德所能配,非臣之才所能任。」

  「及至仙帝臨朝,臣年已遲暮,氣血衰朽,自度不過待盡之軀。」

  「仙帝不棄,傳道萬民,臣以朽木之質,誤闖天家,得沐大道之澤。」

  「始修胎息,繼入練氣。」

  「臣之性命,仙帝所延;臣之修為,仙帝所賜;臣之今日,無一非仙帝之恩。」

  「————仙帝隆恩,臣鐫骨銘心,未敢一日或忘。」

  韓頓了一頓,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捲軸,雙手捧起。

  「正因如此,老臣特意叮囑史可法,務必在潼川鬥法時,催動【題名幻軀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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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鳳驟然怔住。

  她閱覽邸報,自然知曉潼川鬥法的始末。

  史可法在最後一輪,以【題名幻軀符】召出崇禎是胎息分身,雖僅存續了短短一息,卻將朱慈炤連人帶台砸了個粉碎。

  她當時只道史可法求勝心切、孤注一擲,不曾想這一舉動背後,也是韓的授意。

  但見韓將捲軸展開,道:「此生過往、如今布局、未來籌謀,盡數書寫於此卷之中,一直懸置於臣府邸石亭之內,只盼陛下垂目一觀。」


  韓聲音微微沉:「只是仙帝遨遊天外,歸期未定,儲爭卻迫在眉睫。」

  「臣因修行私心,等候不起,故而出此下策讓史可法以符籙引動仙帝目光,垂視大明。若仙帝察覺異動,或許會分一縷神念落於京師,窺見老臣的一片心。

  ,周玉鳳聽到此處,終於明白了韓的打算。

  普天之下,崇禎親手所煉的【題名幻軀符】僅有兩張。

  一張留存南京六部,另一張便在她自己手中。

  周玉鳳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自己這一張。

  韓曠只能打南京六部那張的主意。

  只有借史可法之身,與金陵諸臣達成利益上的共識,討伐潼川,師出有名,眾人方才會應允將這張珍貴符籙隨軍攜行。

  崇禎本體遠在天外,可分身被召出的剎那,他不可能不覺察。

  於是,周玉鳳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那我夫君陛下可有答覆?」

  韓將手中捲軸緩緩翻轉,朝向周玉鳳。

  末尾空白處,落著一個清雋內斂,自帶凌然之意,周玉鳳再熟悉不過的字:「准。」

  周玉鳳百感交集,當中既有牽掛,又含慍怒。

  牽掛在於,崇禎多年杳無音訊。

  她縱然知曉其仙法通天,夜深人靜時仍免不了輾轉憂心,唯恐丈夫在天外遭遇不測。

  如今得見批覆,總算知曉他平安無恙。

  慍怒在於崇禎既有手段傳訊,多年來卻從未給她傳過隻言片語,反倒回應了韓廣的請旨。

  這算什麼?」

  在崇禎心中,她這個皇后,還不如一個老臣的分量麼?

  周玉鳳道:「陛下既已恩准你的所為,你又何必假惺惺來本宮這裡請罪?韓閣老,回罷。」

  周玉鳳拂袖轉身,裙裾在門檻上輕輕一旋,卻聽身後韓回答:「謝娘娘恩准。」

  周玉鳳腳步猛然頓住,門縫露出的半張面上滿是驚疑:「本宮准你什麼了?」

  她的目光落在韓從容不迫的面容上,以及還未收起的捲軸,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驚雷般劈入腦海,聲音陡然拔高:「韓!」

  「三王於四川角逐儲位,是天下公認、萬民共助的大勢,本宮尚且不予計較。」

  「你身為東宮講學、皇子之師,怎還敢打炯兒的主意!」

  韓仍從容拱手:「臣並無讓五殿下涉足儲爭的心思。臣是真心,想助五殿下痊癒。」

  舉世皆知,皇后的第五子朱慈炯生來與尋常孩童不同。

  他從不哭鬧,從不開口,令坐便坐,令立便立;

  終日渾渾噩噩,神情呆滯,如一個懵懂無知的人偶。

  宮中太醫診過,【醫】道修士看過,皆束手無策。

  皇后為此不知流過多少眼淚,在朝野間傳得早已不是秘密。

  韓的計劃是—

  收朱慈炯為徒,悉心教化培育。

  日後自己有望晉升築基,借破境的大道意象,輔以師徒名分的羈絆,或許可助其神志開竅、心神清明。

  周玉鳳分毫不信。

  只因她對韓的忌憚已升至頂點。

  十多年前,韓涉足金陵之劫,布局深遠,所得機緣極為厚重。

  可他的親傳弟子侯方域,在晉升釋尊的當日驟然身隕。

  今日,韓廣行事先斬後奏,暗中擅自介入儲君紛爭,事成之後才來坤寧宮假意請罪。

  眼下又說辭是為收自己的愛子為徒弟,是為愛子著想一周玉鳳怎能輕信?

  只是她執掌內宮多年,深知韓廣身為內閣重臣,又身負朝堂維穩與支撐信域經濟的重任,不可輕易撕破臉面。

  周玉鳳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意,緩了語氣道:「知道了,此事容本宮思量。韓閣老,你先退下。」

  韓不再多言,躬身一拜,飛躍進夜色之中。

  周玉鳳轉身返回坤寧宮內,揮手屏退了趕來問安的曹化淳與李若璉。

  她無心打坐修行,獨坐於鳳榻之上。

  崇禎的批覆、韓的算計、朱慈炯那呆滯無神的眼睛一萬般思慮纏繞心頭,令她不知不覺間睡去。

  待到天明時分,周玉鳳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侍女慌張入殿,連禮數都忘了周全。

  周玉鳳不由蹙起柳眉,聲帶倦意與薄怒道:「不成體統————莫非炯兒又不肯進食了?」

  貼身宮女連連搖頭,喘氣稟告:「回娘娘——並非五殿下。是大殿下,大殿下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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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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