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半步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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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半步鍊氣

  十日後,辰時初刻。

  潼川城外,鄭氏別業。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錦被上。

  沈雲英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頂素青色的帳幔,質地細密,邊角繡著不張揚的雲紋。

  混著清苦的藥香,讓人想起夏日曬過的被褥。

  「這是哪裡?」

  記憶翻湧而至:

  酆都深洞、父親僵冷的手、賈萬策面目全非的臉、月色下朱嫩寧擋在孩童身前的背影、心口被貫穿時那一瞬灼燙到極致的冰涼————

  沈雲英坐起來的動作太猛,露出裡衣。

  衣料陌生,不是她原來的裝束。

  沈雲英扯開衣領往裡看。

  心口處的肌膚光潔如初,連一道疤痕都沒留下。

  沈雲英坐在床沿,活動了一下五指。

  靈力運轉自如,經脈暢通無阻,於是起身推門。

  鄭氏別業占地不大,勝在清幽。

  她住的這間屋子坐北朝南,兩側栽著幾叢修竹,露水還掛在葉尖上。

  轉過小花園,便是一片壓實的黃泥地,四角擺著石鎖、鐵槍、木人樁之類修煉物件。

  晨光落在鄭成功寬闊的肩背,勾出隆起的肌肉線條,每一拳都帶起沉悶的破風聲。

  汗水從後頸淌到脊溝,再沿腰線沒入褲腰。

  沈雲英看了一會兒,先別過頭,又轉過來,後知後覺地開口道:「鄭將軍。」

  鄭成功打拳到一半,臉上綻開驚喜的笑:「雲沈姑娘醒了?首輔還說得等到晚上!」

  「」

  話剛說完,鄭成功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上身,手忙腳亂地從木人樁上扯下件外衫,往身上一套。

  沈雲英走到石桌旁坐下,給兩人倒了涼茶。

  鄭成功磨磨蹭蹭地挪過來,在石桌另一側坐下。

  晨風穿過竹叢,帶起沙沙碎響。

  兩人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卻沉默了半刻鐘有餘。

  「那些小紙人呢?」沈雲英忽然問。

  鄭成功一愣,顯然沒料到她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都出去工作了。」

  「工作?」

  「你是不知道「6

  鄭成功一下子活泛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不尷尬的話題:「它們合力打敗寧完我的消息,傳出去了!現在川內川外的士紳豪商,只要掏得起一萬兩認領費的,擠破頭也要認養一隻。」

  「最後還是我親自出面,抽籤分配,才把事情解決。」

  沈雲英安靜地聽著,唇角微微揚起。

  「黃帽呢?」

  「它啊。」

  鄭成功撓了撓頭:「收了我五千兩賄賂,才答應回老家再運一批小夥伴過來。只是說什麼也不讓我跟著」

  0

  沈雲英笑了笑,問:「可是你救了我?」

  鄭成功言簡意賅地把孫承宗趕到,又如何用【封靈固生符】吊住她性命說了一遍。

  又講了這十天來何數正與魯方每日施醫,一點點將她的心脈重新接續,還取【伏水】

  煮過的黏土,補上缺失的心臟部分。

  「朱嫩寧何在?」

  鄭成功的肩膀微不可覺地繃緊了。

  「你————現在還是戴罪之身。」

  鄭成功的聲音放得很輕:「理論上,你是被我關押在此————別再去找朱寧的麻煩了。」

  沈雲英偏過頭看他。

  鄭成功被她看得有些發虛,卻沒有移開目光。

  「我不會讓你與首輔為難。」

  沈雲英重新端起茶杯,語氣平靜:「只需告訴我她的現狀。」

  鄭成功悄悄鬆了口氣,旋即意識到這個反應太明顯,又連忙板起臉,做出監管者應有的嚴肅表情。

  「朱嫩————公主九天前獨自離開了潼川,嘉定修士過了兩天才發現,也跟著撤了。」

  鄭成功頓了頓,眉頭擰了起來:「只是,周延儒沒走。」

  沈雲英緩緩放下茶杯:「朱寧返回嘉定,卻把一位鍊氣大能留在潼川,可是想讓三殿下投鼠忌器?」

  「不知道。」

  鄭成功回答:「不過,首輔之所以今日沒來看你,便是去尋周延儒了。

  一潼川城東五里。

  一片方圓百餘丈的營地扎在山坳。

  營地外圍,亂得不像話。

  傾倒的推車、散落的繩索、遺棄的帳篷布、踩爛的木桶,以及法術篝火燃盡留下的焦黑。

  從嘉定派遣過來的民夫們,正忙著把最後一批輜重裝上牛車。

  孫承宗停下腳步。

  身後二十名官修護衛列成兩排,衣甲整齊。

  「你們留在外面。」

  「是!」

  畢自嚴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營地中央被人踩出來的泥路,兩旁七零八落的帳篷樁洞。

  一座法術生成的木石營房,赫然盤踞在營地正中心,整體比朱嫩寧所住還要大上幾分。

  幾具屍體散落在地,碎得不成人形。

  從衣著看,有穿著短褐的凡人腳夫,也有穿道袍的下等修士。

  屍身皆呈支離破碎之狀,四肢散落,斷口參差不齊,並非同一日斃命。

  畢自嚴眼神驟冷。

  只因這些人,是他與孫承宗過去十日,派來邀周延儒議事的信使。

  「奸佞。」

  孫承宗沉默片刻,不做評判道:「陛下封藩行賞,以道行為綱,治績為次。」

  畢自嚴輕嘆道:「我何嘗不知?只是,周延儒昔日在朝,便以權術傾軋同僚,以邀寵為能事,黨爭為手段。而今晉升鍊氣,唯恐禍國殃民、復現金陵舊難啊。」

  被傳為「國策雙璧」的畢自嚴與周延儒,因【衍民育真】路線分歧,長年對壘,孫承宗不指望消解其敵意,只提醒道:「周延儒今非昔比,畢大人莫要當面與之力敵,老夫未必能保。」

  「首輔多慮了。」

  畢自嚴的臉色陰沉,情緒卻相對克制。

  他來之前便已想好,此行只管問話,絕不衝動。

  兩人穿過髒亂的營地,走到周延儒閉關的營房前。

  營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畢自嚴在十步外站定,孫承宗上前,剛要推門,營內驟然炸開一圈赤紅色的波動,來勢之烈,分明存了殺心。

  「叮「,孫承宗腰間,小小的鈴鐺輕輕晃動。

  赤紅波動在孫承宗身前寸許寸寸崩碎。

  孫承宗不怒不責,淡然道:「周大人,這是要殺老夫麼?」

  房內沉寂,沒有發出下一道攻擊。

  孫承宗耐心等了許久,才聽見周延儒的聲音。

  卻不像從前那樣圓融含笑、陰陽莫測。

  反而尾音發顫,像在極力壓制什麼。

  「不知首輔來此————有何貴幹?」

  孫承宗看了畢自嚴一眼:「周大人突破鍊氣,可喜可賀。老夫首奉皇后懿旨,對周大人進行慰問。」

  「有勞娘娘與首輔掛懷。我————一切都好。」

  「老夫久居胎息,對鍊氣之秘所知甚少,望周大人不吝賜教,說一說突破心得。。」

  「6

  「」

  門後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才傳來周延儒的回答:「破境倉促,根基未固。待我收束圓滿,自當向內閣詳細稟報。」

  孫承宗也不追問,只是平聲道:「既然如此,老夫另有一事直言。」

  「月初,韓大人於內閣重提陛下聖意,言鍊氣修士不得下場干預儲君之爭。諸位閣臣合議通過,皇后娘娘一併籤押,草擬《諸道修士行事條律》第一則,第九條:凡晉鍊氣者,或退居洞府,潛修道行,或入中樞負重,不得影響地方。」

  孫承宗略一停頓:「周大人今已鍊氣。依新例,不僅不該滯留潼川,亦不宜再為公主護道。不如隨我與畢大人回京,內閣已為周大人備好靜修之所,一應靈石、丹藥皆按規制供應。」


  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

  「畢自嚴也來了?」

  隔著門板,周延儒冷笑了一聲。

  「好啊,我早就該想到————韓兩面三刀左右逢源,畢自嚴與我勢同水火————你們二人狼狽為奸,借仙帝聖意重提鍊氣不得涉儲」,說是為公,實是站在了大殿下與三殿下身後。」

  「好一個光明正大!」

  孫承宗正要開口,畢自嚴已往前踏了一步,冷聲道:「周延儒,懿旨已下,首輔不是在與你商議!」

  「你若覺得條款不公,待回了京,自可在娘娘面前申辯。」

  「要麼,隨我們回京。要麼,抗旨不遵。你自己選。」

  周延儒的聲音再次響起憤怒、顫意、冷嘲,消失得乾乾淨淨。

  「首輔誤會,畢大人誤會。」

  「本官只是在潼川多修煉幾日,穩固境界。待收束圓滿,即刻離開,絕不干預潼川事務。」

  「二位今日請回吧。」

  孫承宗沒有動。

  微蹙的眉頭,意味著他起了疑心。

  孫承宗微微側身,對畢自嚴投去一個眼神,左手伸入袖中,無聲地觸碰到【靈氛溯蹤盤】。

  這老人一面不緊不慢地開口,繼續與門後的周延儒對話,一面借著袖袍遮掩,將靈石嵌進盤面卡槽。

  「周大人突破鍊氣,感覺如何?」

  「————還好。」怎麼又問一遍?

  「老夫困於胎息多年,寸步難進,也想聽聽周大人鍊氣之境,有何威能。」

  周延儒似乎對這個話題有些厭煩,又似乎在考慮該用怎樣的措辭。

  「鍊氣與胎息,天壤之別。靈識凝聚,肉身蛻凡————箇中滋味,非親歷者難以體會。

  首輔有朝一日進階,自然知曉。」

  孫承宗低頭看去。

  羅盤邊緣的籙文依次亮起。

  孫承宗看清卦象的瞬間,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但【靈氛溯蹤盤】是陛下賜予娘娘的,上邊顯示得很清楚:

  周延儒雖已晉升鍊氣,但不僅沒能成為任何一條道途的道祖,而且————

  可是周延儒—

  孫承宗維持著平靜的語氣:「既如此,便不叨擾周大人清修了。望周大人早日出關,為國效力。」

  「自然,一切為了陛下。」

  孫承宗朝畢自嚴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雜亂的營地。

  直到進了潼川城門,畢自嚴才在車上問道:「首輔」」

  孫承宗抬手打斷,又掐訣施了一道【噤聲術】,將【靈氛溯蹤盤】放在桌上。

  「周延儒未成道祖,更無靈識。」

  畢自嚴滿臉驚愕,向孫承宗道:「鍊氣修士必有靈識,道途先成者必為道祖,乃《修真常識》定論,周延儒為何兩項皆空?」

  車行轆轆,孫承宗坐在車中沉吟良久,語氣審慎:「老夫猜測————周延儒原本修的是【奴】道。後欲改弦更張,將【奴】道轉為【禮】

  道,以禮法統御天下,為蒼生定五等秩序。可道途之間,哪怕只易一字,內蘊也截然不同。若不能將【禮】道治世的宏圖真正落地,道途意象便無法轉換。」

  畢自嚴緩緩頷首,恍然道:「也就是說,他如今這一身道行既不屬【奴】,也未入【禮】。只是法術煉到圓滿,積攢足夠,堪堪突破境界。」

  「多半如此。」

  孫承宗微微點頭:「須得等他親手將【禮】道藍圖盡數化為現實,才算得上名副其實的練氣修士。」

  這便解釋了周延儒為何閉關不出,想來是怕暴露跟腳,引來禍事。

  畢自嚴聽罷,撫須間明顯帶了笑意:「昔有修士初感氣機,稱半步胎息」。依老夫看,周延儒如今空具練氣之殼,虛有其表,不妨喚他——半步練氣」。」

  孫承宗卻沒有這般輕鬆。

  他與周延儒素無私怨,與朝中諸臣也向無黨爭糾葛。

  此刻縈繞心頭的不是快意,而是憂慮。

  畢竟,大明仙朝若能多出一名真正的練氣修士,韓與盧象升便無須輪番兩班倒支撐局面,北直隸經濟改革也能多一分從容。


  車駕在驛館門前停穩。

  一行人尚未下車,便見已有欽差信使等候在門廊之下。

  孫承宗並不意。

  如今的大明已是仙朝,四川至京師,最快十二個時辰便能走一個來回。

  他上前接過書信,展開細讀。

  畢自嚴湊近詢問:「皇后娘娘有何旨意?」

  孫承宗閱罷,抬起頭:「娘娘對妖人之事極為關切,亦以為不宜貿然興師。當先遣細作深入探查內情,再定對策。」

  「這是穩妥之舉。」

  畢自嚴頓了頓:「可首輔為何嘆氣?」

  孫承宗將信來。

  畢自嚴低頭默念:「沈雲英律當不赦,念其父沈至緒一生忠勇,其亦修行勤勉,通土法,善易容,堪備驅馳。」

  「特開一面,貸其死罪,褫奪官職,發往泰西探查妖人根底。」

  「————限期十載,以功自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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