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人心明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00章 人心明暗

  黃道周眉頭微皺,拂須的手停在胸前。

  「既來投案,何以仍執兵刃?」

  沈雲英目光越過黃道周與如臨大敵的傷修,投向燈火通明的長樓。

  「朱嫩寧何在?」

  黃道周聲音一沉:「沈將軍,你當知自己的處境。」

  沈雲英不理,靈力灌注喉間,聲音驚雷般傳遍府城西北角:「朱寧。」

  「你以無辜稚子為盾護身,自傷身軀博人憐憫,蔑我沈雲英嗜殺成性,「真是好一番算計!」

  「可是你錯了。」

  沈雲英昂首而立,月光落在她的面上,照出一雙比槍鋒更銳的眼。

  「我沈雲英,不吃你這一套。」

  「無論你傷勢是真是假,我都要你為我父、為葬於深洞之下的修士、役夫、

  枉死的冤魂償命!」

  廊下傷修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此女竟然公開宣稱要繼續刺殺公主?

  「放肆!」

  「猖狂!」

  「拿下她!」

  怒喝此起彼伏,沈雲英紋絲未動,仿佛這些聲音只是近處無關緊要的風。

  兩道身影從學堂二樓一躍而下。

  朱慈烺在左,朱慈紹在右。

  「沈將軍——

  」

  朱慈烺本想說此事也許有誤會。

  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

  酆都深洞為何崩塌,三千修士為何被困,自己心知肚明。

  沈至緒、賈萬策,確確實實死於那場謀劃。

  朱嫩寧或多或少參與了。

  「此事————請交予我處置。我必徹查到底,給你一個公道答覆。」

  沈雲英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大殿下,我信你。」

  旋即輕輕搖頭:「可當今世道,奸佞環伺。溫體仁雖死,楊嗣昌、周延儒之流仍手握重權。

  殿下推行仁政尚且阻力重重,何況為我昭雪?」

  「你懂就行。」

  朱慈炤盯著沈雲英,語氣慵懶:「本王不妨與你直說。我四妹可以死,但不能當著她兩個親哥的面,被人殺死在潼川。否則,我皇室顏面何存?」

  沈雲英神色不變:「敢問公主之命,與我至親之命,孰輕孰重?」

  「自然是皇家命重。」朱慈炤毫無遲疑。

  沈雲英並不憤怒:「顧先生嘗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王夫之亦曾道,民之命,即天之命。」

  「在我,一樣重。」

  吳三桂忍不住喝道:「大膽!仙帝傳法,君臨萬邦,皇室血脈承天受命,豈可與你等量齊觀?」

  沈雲英冷麵不語。

  朱慈烺道:「對錯尚且不論,潼川修士雲集,你孤身一人,無異自尋死路。」

  沈雲英聽身後衣袂破空聲陸續落地,知道是朱嫩寧駐紮在城外的順慶府修士到了。

  同時,尚且能動的潼川修士從各間湧出,警惕盯著沈雲英。

  「女修猖狂!」

  「大將軍與公主慈悲放你一馬,你竟不知死活!」

  「兩位殿下在此,哪裡輪得到你這刺客放肆!」

  聲討如潮,沈雲英充耳不聞,把槍橫起。

  「家父沈至緒,教我習武明忠奸,為人處事,俯仰無愧。」

  「今夜我沈雲英不為功名,不為富貴,只為討一個公道。」

  「無論我死於誰手,皆無怨言。」

  「也請你們不要有怨。」

  沈雲英抬起頭,向四周喊話道:「朱寧,你聽見了麼?」

  朱慈烺已然確信,沈雲英帶著必死之心而來,絕非言語可解。

  於是與朱慈紹交換了一個眼神。

  朱慈炤嗤了一聲:「又欠我個人情。」


  說完,朱慈紹解下小腿纏著的綁腿。

  看似尋常皮革,拆下後卻在月下隱隱流轉靈光,正是崇禎刺下的靈具。

  「替本王拿著。」

  朱慈炤將綁腿往後一拋,孫世寧手忙腳亂地接住。

  「來!本王也不仗著人多欺負你。打贏我們兄弟,再說大話。」

  文震孟自人群前排路面,懷中抱著只狹長的金屬盒,裡面裝著朱慈烺的靈具。

  朱慈烺搖頭。

  文震孟會意,默默抱著金屬盒退下。

  朱慈烺從一名修士手中借了柄普通長槍,正色道:「沈將軍,【離火】明里含晦,【賜風】焚形毀質,你可當心了。」

  沈雲英嘆道:「二位殿下,你門不必如此。」

  「少廢話,來!」

  朱慈炤原地消失,下出現在沈雲英身前,右腿如鞭橫掃沈雲英。

  「砰!」

  金屬槍身與脛骨相撞,迸出一聲沉悶巨響。

  沈雲英連退三步,面色微變。

  落地瞬間,朱慈紹左腿已至,捲起的腿風將地面碎石齊齊吹飛。

  沈雲英側身閃避,槍尖順勢刺出,直取朱慈紹胸口。

  朱慈紹右腿高抬,以脛骨迎向槍尖。

  沈雲英的槍被震得微偏。

  朱慈紹順勢欺入內圈,連續十三腿踢向她持槍的雙手。

  「砰!砰!砰!」

  沈雲英的槍法不可謂不精妙,但她面對的是一個摒棄兵刃、將身體修成武器的體修。

  每一次踢擊都帶著【暘風】獨有的焚形之力,哪怕不直接灼燒皮肉,也能透過槍身傳導高溫,讓她雙手作痛。

  朱慈烺的進攻姍姍來遲。

  槍尖燃著金白色的火苗,緩緩刺向沈雲英空檔,以示逼退。

  沈雲英若繼續在原地格擋,這一槍便會貼上肋側,只能往另一側移動。

  她果然移了。

  不遠處,錢肅樂望著場中三道交錯的身影,低聲道:「三殿下的踢技更勝從前,竟能壓制沈將軍轉攻為守。」

  頓了頓,又道:「大殿下宅心仁厚,看這趨勢————是要逼沈將軍退出學府?」

  張煌言默然點頭:「大殿下不想她死,沈將軍則在尋找空隙。」

  「我們就這麼看著?」

  張煌言抬頭,視線越過長樓,落在學府後方的樓頂。

  夜幕如洗,明月高懸。

  七道身影靜立瓦脊之上。

  為首者背負長劍,胎息巔峰的氣息引而不發,正是呂洞賓。

  張煌言道:「蓬萊七仙出手,勝負剎那便定。」

  錢肅樂順著友人的目光望去:「我們在等命令,他們在等什麼?」

  樓頂,藍采和憋著一肚子火道:「咱們入城時動靜那麼大,她不聾不瞎,傻了才會往這邊撞。」

  鐵拐李嘆了口氣:「采和,知道你在洛陽被她打傷,心裡不痛快。可咱們到底是一家人,不能眼睜睜放著仙姑入魔不管。」

  藍采和想說什麼,瞥見呂洞賓的默色,閉上了嘴。

  曹國舅卻疑道:「我等怕打草驚蛇,讓仙姑遁逃,故藏此未動。周延儒晉升練氣,為何不速來護衛公主?」

  學堂內,鄭成功保持著被朱嫩寧抓住的姿勢。

  槍身與腿骨碰撞的悶響,修士們的喝罵,他都聽見了。

  唯一的問題是:

  沈姑娘能撐多久?」

  沈雲英修為更高是不錯,但論近身鬥法,朱慈炤曾與釋尊打得有來有回————

  何況還是以一敵二?

  不行,他得出去攔著。

  鄭成功低頭看著緊緊攥著他的纖秀手掌,咬了咬牙,就要去掰朱嫩寧的手指。

  就在這時,那隻冰涼的手忽然動了。

  朱嫩寧睜開了眼。

  「你不信我,對不對?」

  女子眼中盛滿淚水,嘴唇微微翕動道:「你寧肯信她,也不信我?」


  「我————」

  鄭成功想起溶洞見過的十二具屍體,以及親手為沈至緒挖的墳。

  「公主,你先鬆開。」

  鄭成功努力讓聲音平靜道:「我送你換個地方養傷,城外有個僻靜的去」

  朱嫩寧淚眼凝住。

  她定定地望著鄭成功,辨認片刻後,帶淚的唇邊浮起鄭成功熟悉的居高臨下:「送我走,不是為了我。」

  「而是你怕你的沈姑娘被圍攻至死,怕你效忠的兩位殿下損了實力。

  「你不為我。」

  鄭成功想要辯解,朱寧的另一隻手忽然揚起,細小的種子落在鄭成功身上,翠綠的藤蔓活蛇般纏繞而上,將他雙腿、腰腹、肩胛牢牢捆住。

  「」

  「噓。」

  朱嫩寧緩緩躺回桌案拼成的床榻。

  儘管臉色仍然蒼白,敷著深綠藥膏的傷口隱隱作痛,氣場卻已恢復從容:「待在這裡,哪都不許去,」

  「好好看你的沈姑娘,今夜怎麼死。」

  鬥法已至白熱。

  朱慈炤自下而上撩踢,腿鋒撕裂空氣,灰磚解成細粉。

  沈雲英腰身猛折,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向後仰倒。

  「這麼會躲?」

  朱慈炤旋身而起,戰斧般的右腿轉為自上而下劈落。

  若是落實,沈雲英的天靈蓋便不再是天靈蓋了。

  沈雲英橫槍過頭,整個人被生生砸矮半寸。

  朱慈烺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怎麼辦————三弟又玩瘋了。」

  他分明叮囑過三弟不要認真。

  但朱慈紹打出興頭,怎可能留手?

  只見他左腿橫掃又至,沈雲英舊力已竭,新力未生,這一腿無論如何與避不開了。

  朱慈烺搶步上前,長槍疾刺而出。

  「當!」

  收了離火的槍身打在朱慈紹的小腿脛骨,炸開一圈無形氣浪。

  朱慈紹腿勢一偏,擦著沈雲英掠過,愕然回頭看著大哥。

  沈雲英抓住這一瞬的失誤,灌注靈力的槍桿,拍在朱慈紹側腰,將其擊飛。

  朱慈紹在空中翻轉兩圈,落在學府大門之外。

  「操!」

  朱慈紹一腳踢碎身側半截殘牆:「朱慈烺,你到底幫誰?!」

  眼看沈雲英繞開大殿下沖向教學樓,吳三桂厲聲喝令:「列陣!」

  十道身影從左右閃出,是從遼東到雲南,從雲南到四川,追隨吳三桂的親信修士。

  他們同時將背負的金屬盾牌高高拋起。

  吳三桂與這十人雙手掐訣,靈力如鏈般將盾牌串聯,眨眼間便合成了一面三丈高、兩丈寬的巨盾,落在學堂之前,擋住學堂教室的門與窗。

  圍觀的吳應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盾陣並非靈陣,乃是他父親參考兵書軍陣,設計的合力之招,名為【遼東雷壁】。

  堅固倒在其次,一旦觸碰盾面,雷霆之力瞬間爆發,將觸碰者擊得筋脈麻痹。

  殊不知,此盾一出,卻讓本不知朱嫩寧所在的沈雲英,猜中了目標。

  在吳應熊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她衝著巨盾直直奔去,然後—

  整個身體如融入水中一般,沒入金屬盾面。

  電弧啪作響,卻打在空處。

  「怎麼可能?!」

  吳三桂見多識廣,黑著臉道:「【越礪潛蹤訣】,可讓施術者在金屬表面遊走。」

  黃道周高喊道:「公主當心!」

  張煌言等一眾修士縱身疾沖。

  而吳三桂與他摩下修士合力鑄成的巨盾,卻嚴嚴實實地橫亘在學堂前。

  沖在最前的數名修士一頭撞上盾面,電弧驟起,啪作響。

  「怎麼有電——!」

  「吳將軍!快把你的法術收了!」

  吳三桂手忙腳亂地掐訣解陣,冷汗涔涔。


  可巨盾聚合容易,拆解卻慢,硬生生將一眾援兵擋在了學堂之外。

  不至於吧。」

  朱嫩寧聽著越來越近的混亂,皺了皺眉。

  這麼多修士,攔不住一個胎息七層的沈雲英?

  念頭剛落,整扇門連著門框一起爆裂。

  碎木紛飛中,一個披頭散髮、手持長槍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燭火猛烈搖曳。

  沈雲英目光一掃,掠過被藤蔓捆得死死的鄭成功時聽了半瞬,落在斜臥的朱寧身上。

  「沈姑娘!」鄭成功失聲喊道。

  「鄭將軍,對不住。」

  沈雲英出槍,直刺朱嫩寧!

  朱嫩寧亡魂大冒。

  她現在站都站不穩,怎麼跟這個瘋子打?

  儲備的種子驟雨般灑出,顯然是她最後的保命手段。

  然沈雲英槍花如雪。

  所有種子尚未萌芽便被槍尖點碎,花粉未及瀰漫便被槍風卷散。

  朱嫩寧狼狽滾下桌案。

  傷腿著地,劇痛鑽心,她悶哼一聲,踉蹌往門外跑:「護駕!來人護駕啊!」

  沈雲英踏步追上。

  鄭成功渾身肌肉緊繃,卻掙不開該死的藤蔓,只因朱寧的木法巧而韌,專門纏在關節處,讓他無處發力。

  「朱嫩寧!!」

  朱嫩寧傷腿再次著地,膝蓋磕在碎裂的門框上,鮮血從傷口重新滲出。

  待她翻過身,沈雲英的槍尖已在四步之內。

  一不該是這樣的。

  自己明明算好了。

  她只需在那些無辜稚童面前擋下一槍,讓沈雲英坐實了濫殺之名;

  再在鄭成功懷裡昏迷,讓他再也硬不起心腸。

  官場會鄙夷沈雲英的瘋狂,民間會厭棄她的殘暴,自己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道槍傷。

  怎麼現在,自己竟要死了?

  她可是正源公主。

  仙帝的女兒。

  未來的儲君,女帝。

  她可以算計任何人,沒有人能殺她,沒有人敢殺她。

  她的身份就是世上堅固的後盾。

  為什麼這個女人不在乎?

  她就不怕觸怒父皇,飛灰湮滅————

  對,父皇,父皇!

  「父皇!父皇——救我!」

  「周延儒!周大人——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們快來救我!!求你——」

  「大哥,三哥!我把合歡功法的秘密告訴你們,求求你們————」

  巨盾結實,無人可及時趕來營救。

  槍尖的寒芒映在朱嫩寧的瞳孔里,映出死亡的形狀。

  忽然間,一陣鈴聲響起。

  沈雲英視野變得渙散。

  朱嫩寧驚慌失措的臉扭曲變形,融化成灰濛濛的霧。

  沈雲英莫名失去鬥志,恍惚中,聽見一個老人在她耳旁說話:「莫讓殺孽吞噬本心。你父如若有靈,不願見你如此。」

  沈雲英渾身一震。

  崇禎十七年,她隨父入京述職,在紫禁城門外的值房裡,曾聽過這個聲音。

  「————首輔————您老來了————」

  沈雲英喃喃出聲,鬆開長槍。

  鄭成功終於掙斷藤蔓。

  他衝出教室門,看見沈雲英轉身不動、淚水縱橫的臉,又看見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卻仍活著的朱嫩寧,心臟重重落回胸腔。

  「呼,沈姑娘,公主,你們倆都沒事就好」

  話音未落。

  朱嫩寧五指生出木刺,趁沈雲英心神失守、毫無防備之際,併攏成錐,貫穿了沈雲英的心臟。

  (五月沒有月票番外)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