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退路即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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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退路即障

  黃宗羲跪在泥土中,額頭抵著地面。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膝蓋下的濕泥被體溫烘得微微發硬,蚊蟲在手背叮了幾個包,他都沒有動過一下。

  崇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腳邊剛剛破土的靈米嫩芽。

  顯然,黃宗羲內心正有兩種情緒拉扯。

  一種是高傲。

  黃宗羲之父黃尊素為東林名臣,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

  十六歲補博士弟子員,十九歲中舉,文章氣節名動江南。

  即便後來走上修真之路,他也是第一批領取種竅丸的人,憑藉自身悟性踏入胎息、摸索道途,在大明境內四處奔走。

  這樣的人,骨子裡是看不起跪拜的。

  當然,他反對的從來不是崇禎個人,而是「君主獨攬一切權柄」的制度。

  他想要宗門制衡皇權,「壯枝幹而弱主幹」,是天下修士不再唯帝王馬首是瞻。

  此刻。

  他卻跪了。

  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另一種是恐懼。

  下修面對上修本能的畏懼。

  就像兔子見了鷹,老鼠嗅到了貓。

  無關意志,無關理念,純粹是生命層次碾壓帶來的生理反應。

  五天前,黃宗羲才通過宗門與日本的海商交易,輾轉得得知:

  陛下築基出關。

  若換作兩年前,他絕難理解「築基」意味著什麼,只認為練氣不過一步之遙,築基也不過是多走幾步。

  得知情報後,黃宗羲再無心閉關。

  他枯坐在靜室中,對著手繪的天下輿圖發呆。

  大明在東方,美洲在西方,中間隔著汪洋。

  他在想一個問題:

  陛下出關後,會怎麼看待他們這些「叛逃海外」的宗門修士?

  黃宗羲自認對朝廷並無威脅。

  他反對君主集權,可他從未想過造反,從未想過顛覆。

  只想證明,世上可以有另一種治理修士的方式。

  可在周延儒那些人眼中,明夷待訪宗就是賊修窩點,黃宗羲就是圖謀不軌的亂臣賊子。

  他在大明境內四處聯絡的那些年,哪一次不是碰壁而歸?

  廣東的畢自嚴讓他「莫要自誤」,雲南的吳三桂差點把他扣下送京,湖廣的王夫之倒是客氣,答覆也是「黃兄志向高遠,恕我不能相陪」。

  無人願意冒險支持一個挑戰現有秩序的理念。

  於是他帶領宗門出走,走得遠遠的,遠到朝廷懶得管。

  現在,陛下出關。

  築基仙帝。

  黃宗羲不敢賭。

  唉,愁緒太多,他索性提前出關。

  本打算看看靈田進展,再找張岱聊聊,問問最近有沒有新來的修士投效。

  然後他到了田邊。

  只看一眼,瞳孔便驟縮如針尖。

  那張清俊分明的、仿佛用最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的側臉,當年作為第一批種竅丸領取者的他,於京師宮城見過畫像。

  此刻,田間青灰色道袍的身影,與記憶中的面容完美重合。

  黃宗羲下意識地看向周圍修士。

  張岱表情輕鬆,偶爾笑兩聲。

  其他修士更是毫無異樣,該爭論的爭論,該打哈欠的打哈欠,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敬畏或異樣。

  黃宗羲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陛下隱藏了身份。」

  他用某種手段一可能是符籙,可能是法術,也可能是更高層次的靈識干預一讓所有修士都「看」不到真正的他。

  為什麼我能看見?」

  答案只有一個:

  陛下讓他看見的。

  黃宗羲拼盡全力維持表面平靜,讓張岱等人離開。


  「末修黃宗羲,不知仙帝駕臨,望陛下海涵。」

  崇禎仍在沉默。

  這讓黃宗羲愈發胡思亂想。

  築基仙帝萬里迢迢跑到亞馬孫雨林,就為了種一株靈米?

  可陛下若是來清除他們的,為何不直接動手?

  就在他心念紛雜、幾乎要瘋的時候。

  崇禎終於開口了。

  「黃宗羲。」

  黃宗羲渾身一凜:「末修在。」

  「你可知罪?」

  輕飄飄的四個字,像風吹過河面,漣漪都沒泛起幾圈。

  落在黃宗羲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罪?

  黃宗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橫豎不過一死。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骨氣些。

  「黃某自知罪孽深重。」

  「自崇禎六年領取種竅丸以來,黃某便立志探索宗門之道。十餘年間,集結同道,四處奔走,遊說各方,屢屢觸犯朝廷禁忌。」

  「後更遠走海外,於美洲創立明夷待訪宗」————樁樁件件,皆未得朝廷允准。」

  「所有罪責,皆由黃某一力承擔。」

  「門內修士,或受黃某蠱惑,或被黃某裹挾,懇請陛下明察,勿要牽連無辜」

  。

  說完,黃宗羲再次伏地,額頭觸土。

  姿態恭敬,語氣坦然。

  像極了慷慨赴死的義士。

  田邊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靈米嫩芽微微搖晃。

  「錯。」

  黃宗羲愣住。

  不是此罪,那是什麼?

  他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反對君主集權?

  不算,大明從未有律法禁止修士議論國策。

  私授法術?

  大多是黃宗羲以報酬交換的,並非從竊取。

  難道是————陛下誤會了什麼?

  黃宗羲試探著開口:「陛下莫非懷疑末修有分疆自立之心?」

  「末修可以對天起誓,明夷待訪宗雖立於海外,然宗門上下,未有一日忘卻大明。」

  「我等在此開荒墾田、教化土著、與泰西人貿易,所行之事,皆是為大明宣揚國威。」

  「貝倫城中,處處可見中土文字、中土建築,土著孩童入學所讀,亦是新編版《三字經》《千字文》————」

  崇禎看了黃宗羲一眼。

  「錯。」

  黃宗羲懵了。

  到底什麼是「罪」?

  崇禎垂下眼眸,看著跪在泥地里的黃宗羲。

  「你的罪,在於讓朕失望。」

  黃宗羲怔在原地。

  陛下何時對他有過期待?

  崇禎掌心向上,靈光微閃。

  一本薄薄的書冊憑空浮現。

  書冊無風自動,一頁一頁緩緩翻開。

  共八頁。

  距離雖遠,黃宗羲卻看不清上面內容。

  只隱約感到,書冊散發出的氣息,古老、深沉、浩瀚,承載著超越凡俗的力量。

  「朕本對你滿懷期待,望你能夠突破練氣,為【明界】再添一條道途。」

  「哪知你雖攪起金陵一灘風雨,卻不得寸進。」

  黃宗羲的腦子又是「嗡」地一聲。

  金陵風雨?

  他人在美洲,如何能攪動金陵風雨————

  黃宗羲忽然想起,日本商人提到過一些金陵的消息。

  說什麼金陵發生了魔劫,有釋尊降世,有皇子魔化,有官員晉升練氣————

  零散而混亂,他未太在意。

  現在,崇禎說那些事與他有關?


  黃宗羲百思不得其解。

  混亂之中,他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

  崇禎話里話外,沒有責備。

  更像長輩看著不成器的晚輩,所發出的嘆息。

  黃宗羲將腦中紛亂的思緒壓下,重新伏地:「末修潛心向道,卻進境緩慢,辜負了陛下厚望————末修知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望陛下————指點。」

  「可知晉升練氣之法?」

  黃宗羲當然知道。

  他剛到美洲時,就與張岱仔細討論過這個問題。

  胎息修士欲破境入練氣,必先擇定一條道途。

  擇途之法,在於將一門與道途相關的小術,修煉至圓滿之境。

  黃宗羲垂首答道,語氣恭謹:「末修已將陣道法術【霖天覆雨訣】修煉至圓滿。兩年來,陣圖繪了不下數百遍,每一遍都力求精準,不敢有絲毫懈怠。然則————無論怎樣努力,竅壁始終不動。」

  崇禎伸手從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指尖輕輕搓揉,看著細碎的土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你很聰明。」

  「這份聰明,反而阻礙了你修道。」

  聰明————阻礙修道?

  黃宗羲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從小到大,父親誇他「讀書過目不忘」,塾師誇他「文章有大家風範」,同窗誇他「才思敏捷,常人難及」。

  即便踏上修真之路,他的悟性也遠在常人之上。

  同樣的法術,別人要參悟三個月,他一個月便能掌握。

  別人練習數百遍才能熟練,他幾十遍便能運用自如。

  「陛下此言————末修愚鈍,不甚明白。」

  崇禎話鋒一轉:「你之前,本欲走【農】道?」

  黃宗羲點頭:「正是。」

  「為何改修【陣】道?」

  黃宗羲沉吟片刻,將自己的考量如實道來:「末修以為,宗門立足存續之本,需實力托底。修士實力,最直觀的彰顯,在於鬥法護道、守御基業。陣法借天地之勢,化自然之力,守為鐵壁銅牆,困為羅網迷城。縱使將來強敵來犯,宗門也有更多反制餘地。」

  崇禎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黃宗羲說完卻沉默了。

  即便今日修成【陣】道,又能如何?」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盤腿而坐的崇禎。

  青灰道袍,布履沾泥,看起來和尋常修士沒什麼兩樣。

  可就是這個「沒什麼兩樣」的人,讓他連站都站不穩,只能跪在這裡。

  鐵壁銅牆、羅網迷城?

  不過一層抬手可破的紙。

  這些年,我一直秉持反君主之念,以為宗門之制可以制衡皇權。可真到仙帝當面,膝蓋還是不由自主地軟了。

  可見我所學所修,皆是紙上談兵,不堪一擊。」

  崇禎繼續追問:「為何偏偏選擇【霖天覆雨訣】?」

  黃宗羲一愣。

  「你從徐光啟處換得的【陣】道法術,共有三本。為何偏偏是【霖天覆雨訣】,而非另外兩本?」

  黃宗羲遲疑了一下。

  他沒想到崇禎連這個都知道。

  當年他從徐光啟處換取法術,用的是自己參悟【農】道的心得。那是一次公平交易,他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因為【霖天覆雨訣】乃是【零水】之法。【零水】道統既能通【陣】道,也能通【農】道。末修想著,若是陣道終究無法助我成就練氣,便以此轉修【農】道,不至無路可走。」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

  崇禎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微微頷首。

  「看來,你自己也明白了。」

  「你道心之中,竟容二途。一為進路,一為退路。你自以為周全,殊不知道心存二途,則前路皆迷,無有通途。」

  「你所求者,唯安穩耳。然求道之道,至忌安穩。安穩一念生,道途便阻矣」

  。

  「你若不知【霖天覆雨訣】可通【農】、【陣】二道,或可專一修持,成其境。」

  崇禎繼續說,聲音里沒有責備,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可你偏偏智識過甚,兼且天賦異稟,於二道皆有親和。心思既散,道心不專,時至今日,修為寸步難進。」

  黃宗羲渾身一震。

  良久。

  他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低沉誠懇:「請陛下賜教,末修如何才能破境?」

  崇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望向貝倫城。

  暮色中,燈火漸次亮起。

  那些中土樣式與泰西風格交融的建築,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碼頭上,幾艘小船的桅杆上掛著燈籠,在河風中輕輕搖晃。

  崇禎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黃宗羲。

  「【零水】真意,你可知曉?」

  黃宗羲一怔,想了想,答道:「至純至淨,有缺。無穢無雜,有陷。」

  崇禎點頭:「有缺有陷,故為凶水之列。主肅殺劫數,不利生發,於人丁康健多有妨害。然亦因此,執掌水形萬化、周流往復之威能。」

  「既是【零水】道統,便從受劫開始。」

  受劫。

  黃宗羲心頭一凜。

  他當然知道「受劫」是什麼意思。

  【劫】道修士,以眾生厄難為爐鼎。劫愈重,道愈深;厄愈甚,行愈高。

  可他不是【劫】道修士,他是【陣】道修士。

  【陣】道修士也要受劫?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崇禎淡淡道:「【零水】道統,無論通向何途,皆以劫為基。不受劫,不得【零水】真意。不得真意,竅壁不開。」

  黃宗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是否要末修忘記此前所有,從零開始?」

  他以為,崇禎是要他另選一門法術重新修煉。

  畢竟,他之前道心不專,根源就在於選擇了有退路的法術。

  若選一門只能通向【陣】道的法術,或許就能專心致志了。

  崇禎搖頭。

  「從零開始?」

  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你以為,修道是孩童搭積木麼?搭得不好,便推倒重來?」

  黃宗羲語塞。

  崇禎轉過身,面朝亞馬孫河的方向。

  「你已修習【霖天覆雨訣】兩年,這門法術,與你靈竅、經脈深度勾連。強行剝離忘卻,必使修為倒退。」

  黃宗羲沒想到,自己精心選擇的「後路」,卻成了無法擺脫的枷鎖。

  「末修如何是好?」

  崇禎望著亞馬孫河暗沉的水面,沉默很久。

  久到黃宗羲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崇禎開口了。

  「你可願————拋卻凡胎,以魂繪陣?」

  黃宗羲渾身一震。

  拋卻凡胎?

  以魂繪陣?

  他抬頭望向崇禎,眼中滿是震撼與不解。

  「所謂以魂繪陣,便是將你之魂魄,化為陣圖。以魂為筆,以魄為墨,將【霖天覆雨訣】的每一道紋路、每一處節點、每一條靈力迴路,烙印宗門。」

  「此法若成,你之魂魄便是陣圖,陣圖便是你之魂魄。無需掐訣,無需誦咒,心念一動,陣法自成。」

  黃宗羲聽得頭皮發麻。

  將魂魄化為陣圖?

  這已不是修煉尋常法術了,而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賭。

  若是失敗————

  他沒有問「若是失敗會怎樣」。

  因為他知道答案。

  魂魄碎裂,形神俱滅。

  即便陰司建成,他也沒有轉世的機會。

  「陛下————」

  黃宗羲的聲音有些發乾:「此法————太過兇險。末修————」

  崇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讓黃宗羲剩下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里。

  「莫要惶恐。」

  崇禎的語氣聽似平淡,卻始終不容置疑:「三日前,溫體仁已為你驗明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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