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帝臨新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75章 帝臨新土

  「半步胎息?」

  張岱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語氣里的失望幾乎沒怎麼遮掩。

  朱幽澗頷首:「正是。」

  張岱嘴角抽了抽,心裡那點熱乎勁兒登時涼了半截。

  整整兩年,他盼星星盼月亮,哪怕來的是個胎息二層,他也能說服自己是好的開始。

  半步胎息是什麼鬼?

  唉————

  轉念一想,有人來總比沒有強。

  張岱將面上的失望收了收,擠出一絲笑容:「甄公子一路辛苦,先隨我進城安置。」

  說罷,他親自引路,行向貝倫城。

  張岱走在前面,許是許久未曾與大明來人說話,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

  「甄公子你是不知,兩年前我們剛到這裡時,哪有什麼城?全是雨林!密得連陽光都透不下來,蚊蟲多得能把你整個人抬走。」

  「說是帶著那幫土著和歐羅巴人,砍樹、平土、燒荒————實際上全是我們大明修士在出力。」

  張岱伸手指向遠處:「那邊,就那邊,原來是一片沼澤,我們宗主施法將積水排乾,又用火烘了整整七天,才把地弄硬實。現在上面建的是倉庫,存糧食和工具的。」

  張岱又道:「還有街道石板,是從上游采來的。」

  「土著們不會鋪路,我們便手把手地教,鋪了挖、挖了鋪,折騰了四五遍才像點樣子。」

  「你是沒見著,頭一回鋪的路,兩個月就壞了。

  「不過現在好了,城裡城外都通了石板路,那些土著也學會了燒磚、砌牆、

  打家具,雖說手藝粗糙些,總比什麼都靠我們強。」

  甄士隱淡淡接了一句:「張長老費心了。」

  張岱擺了擺手:「也是被逼出來的。」

  「頭一年,我用【伏水】術給所有人淨化水源、消毒傷口,又把【伏水】分發給各家各戶,讓他們每日噴灑居所。」

  「那些葡萄牙人管這叫聖水」,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洗澡都要摻一點。」

  張岱頓了頓,又嘆道:「可惜,【伏水】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這地方濕熱太重,體質弱些的,還是容易染病。我一直在琢磨改良法術的事,可修為卡在胎息四層,怎麼都上不去,心有餘力不足啊。」

  甄士隱微微頷首,表示在聽。

  張岱絮叨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道:「甄公子修的是什麼道統?」

  「【元壤】。」

  張岱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看著甄士隱:「【元壤】?通向【農】道的【元壤】?」

  張岱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

  張岱搓著手,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下來皺眉:「可甄公子,你這修為————」

  張岱欲言又止。

  甄士隱不置可否:「在下修為雖淺,但於術法頗有天賦。」

  張岱又愣了。

  好比一個剛學會拿筆的蒙童,說自己「於書法頗有造詣」,聽著總有些不太對勁。

  可看甄士隱淡然從容的模樣,又不像是信口吹噓之人。

  張岱猶豫了片刻,決定先不在這事上糾纏。

  人家萬里迢迢從瓊州跑到蠻荒之地投奔,不好一上來就駁人面子。

  「既如此,甄公子先隨我去田裡看看。」

  張岱邊走邊解釋道:「你志在【農】道,正好我們宗門眼下最頭疼的事,就是種地。」

  「說來也怪,亞馬孫河兩岸的土地,肥得能攥出油來,種什麼都瘋長。」

  「偏偏靈米種不成————」

  沿河岸往上遊走了約莫一里多,眼前出現一片上千畝的開闊地。

  雨林被齊根推平,殘存的樹樁和藤蔓早已清理乾淨,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土壤。

  若是普通農人見了這般田地,怕是要歡喜得手舞足蹈。

  可在這裡,只有稀稀拉拉幾壟試驗田,其餘地方儘是荒著的。


  此刻,二十多個宗門修士分作三撥,正爭得面紅耳赤。

  靠左的一撥,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嗓門最大:「我都說了多少遍,靈米要種在離河道近的地方!水汽充足,靈氣才聚得攏!你們偏不信,非要種到遠處去,結果呢?發了芽沒有?」

  右邊那撥立刻反駁:「上次就是種在河岸邊,全爛在泥里了!依我看,河邊的土太濕,靈種根本受不住!」

  中間那撥人連連擺手,滿臉不耐煩:「都別吵了!當務之急是把這片地養起來,咱們所有人輪流往土裡灌注靈力,把凡土慢慢改造成靈田」

  「改造靈田?」

  左邊那精瘦漢子嗤笑一聲:「沒有北海法具【登耒耜】,你做夢呢?」

  「那你說怎麼辦?乾耗著?」

  三方越吵越烈,誰也不讓誰。

  張岱輕咳一聲,加快腳步走上前去:「諸位,諸位,先停一停。」

  「喲,張長老來了!」

  眾人這才注意到張岱和他身後跟著的陌生面孔。

  張岱側身讓出半步:「這位是甄士隱,從瓊州來的散修。」

  頓了頓,補充道:「志在【農】道。」

  話音剛落,那精瘦漢子便上上下下打量了甄士隱一番,眉頭擰成了疙瘩:「敢問甄公子,如今是何修為?」

  甄士隱尚未答話,旁邊另一個年輕修士卻「咦」了一聲:「怪了,我完全感受不到甄公子的氣息————莫非是【伶】道大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士隱身上。

  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幾分期待。

  甄士隱面色如常,淡淡開口:「在下半步胎息。」

  精瘦漢子張了張嘴,像是吞了個蒼蠅,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嫌棄,又從嫌棄變成惱怒:「半步胎息?」

  轉頭看向張岱:「長老,我們忙著培育靈米的正經事,你怎麼把閒雜人等帶來了?」

  「就是就是。」

  「半步胎息能幹什麼?」

  「讓這位甄公子去城裡幫忙做些雜事吧。」

  張岱只覺一個頭兩個大,張嘴想替甄士隱說兩句,卻瞥見甄士隱沒有理會那些人的冷言冷語,邁步走入田中。

  「喂,你幹什麼?」

  「誰准你進去的!」

  甄士隱俯身蹲下,抓起一把泥土。

  西伯利亞之土,地氣沉滯冷冽,坤卦死氣偏重,良山之氣閉塞不通。

  藏有地底陰靈之息,卻無生發之性,在此等土壤中孕育靈株,必須先引陽火破寒,待陰寒化解、艮山之氣疏通,方有生機萌動。

  亞馬孫河畔位於南洋,合水交匯。

  雨林經年累月,瘴結於土,地氣躁而浮蕩,壅塞坤位。

  木本克土,然無數草木在此生根、繁茂、枯朽、腐爛,周而復始,已到了反克土德的地步。

  是以,土地雖肥,卻是「虛肥」。

  肥的是凡木,養的是凡草。

  故對需要精純靈氣滋養的靈種而言,反而是毒土。

  無需【登耒耜】。

  朱幽澗道:「取木炭來。」

  爭論聲戛然而止。

  精瘦漢子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要木炭做什麼?」

  甄士隱淡淡道:「於地下七寸處,鋪一層木炭。往下每隔七寸鋪一層,共鋪九層。層層相隔,層層濾濁。」

  眾人面面相覷。

  甄士隱繼續道:「再取深山老竹灰、河畔白石英、千年松脂屑、靈草枯根末,按三、二、一、四之比例調和,灑於土層間。」

  「導濕除瘴,固土聚氣,調理地脈————」

  田邊安靜了。

  不是心服口服的安靜,而是被過於陌生信息衝擊後、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茫然。

  張岱也怔住了。

  深山老竹灰————河畔白石英————千年松脂屑————

  把它們按比例調和,就能讓靈米發芽?

  怎麼聽都像鄉野巫醫的偏方。


  「我們憑什麼信你?」

  「就是!打造靈田,需耗海量靈氣滋養靈壤。」

  「你這法子,全程沒提動用靈力,只鋪些尋常材質,怎麼可能化成靈田?」

  「萬一毀了這片墾好的地,之前的功夫全白費了!」

  「一個半步胎息,靈米都沒吃過幾粒吧?也敢指點我們怎麼種田?」

  甄士隱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先改善土質。十二個時辰後,再行下一步施法,成就靈田。」

  「十二個時辰?」

  那精瘦漢子嗤笑一聲:「你是說,等一天,靈田就成了?」

  甄士隱不再解釋。

  張岱心中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上前兩步,朝二十多個修士拱了拱手:「諸位,我等在這靈米種植上耗了多久?兩個月?三個月?換了多少地方?

  試了多少法子?有用嗎?」

  沒有人回答。

  「那試試甄公子之法,又有何損失?」

  「萬一他把地毀了」,「毀了又如何?」

  張岱打斷他:「跟現在有什麼區別?大不了重新開墾一塊。」

  有人低聲嘟囔:「倒也是————」

  「可這也太荒唐了,讓一個半步胎息——

  「」

  「荒唐不荒唐,試過便知。」

  幾個修士面露不忿,卻也不好再反駁。

  精瘦漢子道:「行吧,老子倒要看看,十二個時辰之後,這人能變出什麼花來!」

  其餘人一邊走,一邊低聲抱怨。

  「唉,咱們宗門真是沒落了。種田都要依靠一個半步胎息。」

  「沒落?我們就曾強盛過,何來沒落之說。」

  「別提了,早幹完早歇著。」

  張岱目送眾人離去,對甄士隱道:「甄公子,我先帶你去城中做個宗門登記,再安排住所歇息。」

  甄士隱自無不可。

  兩人沿來路往回走。

  張岱邊走邊介紹宗門的規矩一其實也沒什麼規矩,無非是登記名冊、分配住所、按月領取修煉資源之類。

  黃宗羲主張「宗門自治」,不太喜歡繁瑣的條條框框,制度鬆散得很。

  甄士隱聽著,偶爾點頭。

  回到貝倫,張岱特意將甄士隱安排在專供修士居住的上等住所一間單獨的清淨房舍。

  談不上奢華,卻也整潔雅致。

  推開窗便能看到亞馬孫河,河風穿堂而過,帶走午後的悶熱。

  「甄公子看這裡如何?」

  張岱問道。

  甄士隱環顧四周,淡淡道:「甚好。」

  張岱又問:「甄公子可有想吃的吃食?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甄士隱擺手:「不必。我需閉關十二個時辰。明日此時,叫我便可。」

  張岱一愣。

  閉關?

  一個半步胎息,閉什麼關?

  「好,那我明日再來。」

  張岱出了房門,順手將門帶上。

  走出幾步,一直跟在身後的通譯科斯塔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小人有一事不明。

  「說。」

  「半步胎息根本無法辟穀啊。他閉關一天不吃不喝,能扛得住嗎?」

  張岱腳步一頓。

  科斯塔說得沒錯。

  胎息修士雖已踏上修行之路,卻終究還是凡胎肉體,需要飲食果腹。只有突破到練氣境,才能數日不食也無大礙。

  張岱心中疑慮浮了上來。

  瓊州距此萬里之遙,橫跨大洋,便是胎息五六層的修士,也要結伴而行,備足糧水,沿途尋島補給,方敢成行。

  半步胎息,獨自一人,怎麼過來的?

  張岱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暫時按下。


  「準備一份清淡菜食,放在他房門外。」

  張岱吩咐道:「若是他餓了,也能有東西吃。」

  科斯塔連忙點頭:「小人這就去辦。」

  次日。

  張岱依約來到甄士隱的住所。

  房門外的餐食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

  張岱一驚。

  一日不食,真能扛住?

  甄士隱衣袍整潔,面色如常,沒有半分疲態。

  「走吧。」

  張岱想問什麼,終是忍住了。

  兩人再次前往田間。

  遠遠便看見五十多個修士早已到場,三三兩兩散在田邊。

  待張岱和甄士隱走近,眾人紛紛抬起頭來。

  張岱掃心中一沉。

  其他修士不是來等甄士隱施法的。

  而是來看張岱出醜的。

  這些人,都是因黃宗羲的理念而聚集,信服的是黃宗羲,而不是他這個修為卡在胎息四層、還時不時偷懶耍滑的「長老」。

  當初黃宗羲有意立他為副宗主,反對聲一片。

  有人說他性情散漫、不堪重任;

  還有人說他只會些治病救人的旁門左道,於宗門大業無益。

  黃宗羲只能讓他暫代長老之位,算是一個折中的交代。

  今日,靈田改造不成,他們便會說:「看吧,張長老果然不行,連一個半步胎息的騙子都看不出來。」

  張岱苦笑。

  成不成,他其實心裡也沒底。

  他只是覺得,甄士隱這個人,不太一樣。

  思忖間,甄士隱邁步走入田中央,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石頭。

  一塊灰白色,半透明,隱隱泛著微光的石頭。

  精瘦漢子忍不住問道:「這是何物?」

  甄士隱淡淡道:「靈石。」

  此言一出,田邊炸開了鍋。

  「靈石?!」

  「《修士常識》中記載的靈石?」

  「可儲存靈力的天材地寶?」

  「這怎麼可能?」

  「那東西珍稀無比,整個大明也沒幾塊吧?」

  「散修怎會有靈石?」

  甄士隱沒有理會,只彎下腰,將那塊靈石輕輕埋入土層中心,大約三寸深的位置。

  靈石入土之後,土地說不上來是什麼變化,只覺得灰撲撲的土壤,好像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

  「諸位有所不知。」

  甄士隱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陛下出關之後,朝廷已掌握靈石煉製之法。靈石已然問世流通。」

  石破天驚。

  眾人臉上滿是震撼。

  「陛下出關了?」

  「靈石可以煉製了?」

  「我們離開大明的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人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懊悔:「離開太久,竟不知仙朝變化如此之快。」

  「這般日新月異,宗門如何追趕得上?」

  「連一個半步胎息都能持有靈石,我們卻連塊靈田都整不好,真是————井底之蛙。」

  精瘦漢子沉默了很久,聲音低了許多:「————靈石,是做什麼用的?」

  這時,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土層表面,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的灰色霧氣。

  若有若無,帶著刺鼻腐朽的氣味,像陳年積攢的濁氣終於找到出口,一點一點從地底逸散。

  眾人屏息看著這一幕,忘了質疑。

  「這————這是————」

  甄士隱淡淡道:「土中濁瘴,正在排出。」

  田邊的修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難以掩飾的震驚。


  一這個半步胎息的瓊州散修,到底什麼來頭?

  灰霧持續了大約一刻鐘,漸漸變淡、消失。

  土地恢復了平靜。

  眾人盯著那片田地,試圖看出些什麼,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就————完了?」有人忍不住問道。

  甄士隱轉向張岱,語氣平淡如水:「長老,不妨取靈米一試。」

  張岱下意識地從懷中取出靈米袋。

  他本想投下兩粒,猶豫片刻,又收回一粒一靈米種子金貴,能省一粒是一粒。

  他將那粒靈米埋入方才排過濁瘴的土層,約莫兩寸深淺。

  眾人屏息。

  安靜得能聽見河風聲。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工夫。

  土層表面微微一顫。

  一縷極青翠欲滴的嫩芽,緩緩拱開泥土,探出頭來。

  不過半寸高下,通體靈光隱現,分明是靈米萌芽!

  「靈田!」

  那精瘦漢子失聲驚呼,嗓音都劈了:「真的改造成靈田了!沒有法具【登耒耜】,這怎麼可能?」

  昨日還滿腹質疑、一心等著看笑話的三方修士,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合說不出完整的話。

  然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甄士隱。

  一莫非,真是天生的【農】道奇才?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驀然顯現。

  青衫磊落,步履沉穩,周身靈力渾厚如淵,正是閉關多日的明夷待訪宗主一黃宗羲。

  「你出關了?」

  張岱快步迎上去,感受到黃宗羲身上散發的氣息,心中生出幾分惋惜胎息巔峰,距離練氣僅一步之遙,終究未跨過那道門檻。

  他走近些,壓低聲音安慰:「沒關係,下次一定能突破。」

  其餘修士也紛紛上前問安。

  黃宗羲卻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田邊那個青灰道袍的身影上。

  那人側顏清俊,神色淡然,微微低頭看著地上那株靈米嫩芽,仿佛周遭喧譁與他無關。

  黃宗羲凝視良久,一言不發。

  「宗主?」

  張岱察覺不對,試探著喚了一聲。

  黃宗羲終於開口:「帶他們走。我有話單獨問這位道友。」

  張岱心中一凜。

  他看了看黃宗羲,又看了看甄士隱,隱隱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可黃宗羲既然發了話,他也不便多問,帶著眾人退去。

  河風從亞馬孫河上吹來,拂動兩人的衣袂。

  黃宗羲深吸一口氣,緩緩撩開袍角,雙膝跪地。

  額頭觸上泥土的瞬間,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末修黃宗羲————不知仙帝駕臨,望陛下海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