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釋尊降魔
第201章 釋尊降魔
【魔】道。
單看字面，此道似乎天然與邪惡、墮落、悖逆相連。
在凡俗乃至許多初入仙途者的認知中，幾成禁忌與災禍的代名詞。
實際上，這是一種源於未知的刻板印象。
在真實而浩渺的修真文明中，【魔】道作為古老且根深蒂固的道途，自有其存在合理性。
譬如，修士修煉之中，最常提及亦最令人畏懼的境況之一「走火入魔」。
當修士行功出錯，經脈逆轉，心神失守，瀕臨崩解之際，「入魔」並非終結，而是一條逃生通道。
入魔之後，修士仍有可能修為躍進，只是需付出性情扭曲、壽元銳減等代價，換取力量成長。
甚至於，紫府真人可同時凝聚五道【魔】道神通。
待其登上果位，晉升金丹，「魔」字褪去，轉為正道。
據釋尊所言，確有不少成就真君之位的大能，在下修時代有過魔修經歷或出身魔宗的傳聞。
足見「魔」之一字，在漫長的修真譜系中，並非正道修士的絕對反面。
亦是魔修不可能斬草除根的原因。
試想：
若天地間不存在【魔】道，修士一旦行差踏錯，再無轉圜餘地，唯有神魂俱滅一途。
譬如前任英國公張維賢，於衝擊胎息四層「竅壁置換」時失敗身死，放在朱幽澗前世那修真文明昌盛之地，幾乎是難以理解的。
如果說即將誕生的【釋】道，其核心在於「開釋」、「明悟」，以啟迪、增益其他道途的方式補全天道；
那麼【魔】道真意，近乎掠奪與吞噬。
通過強行扭曲、汲取、霸占其他道途的規則碎片與法術特質，來補全自身。
故魔道修士幾乎能施展所有道途的法術。
朱慈烜晉升大明本土第一位練氣修士，標誌著【魔】補全。
今後，此界修士破關失敗的代價將被稀釋。
南京這些官員，以及京中成基命、李標等困於胎息三層已久的老修士，即便他們衝擊胎息四層失敗，也不至於當場殞命。
照此看來，這群人汲汲營營推動「釋尊」誕生的目的之一，陰差陽錯間，以另一種他們未必期待的方式實現了。
然而。
對高踞虛空的朱幽澗而言，卻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在他原本的推演與觀測中，【魔】道並非首批誕生道途。
如今金陵之局異變，催此道提前顯化，等於為天道額外增添了一條重要「拼圖」。
畢竟，道途愈是多樣，天意愈是豐盈穩固，有助於信域形成天條。
憂的是，率先誕生的道途，特質將影響後續所有道途。
朱幽澗期許的是【釋】道先誕生。
【釋】道主「開釋」、「明悟」，若其為首，將極大提升此後修士對各類法術道統的領悟能力，降低修行門檻，有助於從整體上提升修士群體的質量與悟性。
今【魔】道搶先於【釋】道，於劫數沸騰之地悍然補全。
這意味著—
【明界】的修行基調，將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層「魔」的色彩。
修士走火入魔的概率與可能性將顯著增高；
對力量捷徑的貪婪、對禁忌之術的探求或將更受潛意識的青睞；
心性考驗將更為嚴酷等等。
若放任此勢不加引導干預，未來的大明，【魔】道修士數量可能急劇膨脹，擠壓正道生存發展的空間。
魔道先行的修真文明？
絕非朱幽澗願見的未來。
不能再作壁上觀。
心念電轉間，朱幽澗身影自那段殘破城牆的陰影中悄然淡去。
景象變幻。
他無聲無息地踏入純黑矽質圓柱的封印內部，出現在李香君與侯方域身旁。
於李香君與侯方域而言，朱幽澗的存在如同虛無。
他們的眼中，唯有彼此。
唯有被絕對寂靜與黑暗包裹的，咫尺間的對視。
封印之內，自成空間。
外界的風雨聲、哀嚎聲、靈力爆鳴聲盡數隔絕。
李香君左手掐起一點微弱的靈光，柔和照亮方寸之地。
她依舊婷婷立於囚車前，右手撐著油紙傘。
哪怕此地無雨。
侯方域鐐銬加身，依舊坐在囚車內，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長久注視傘下的女子。
不知過了多久。
乾涸的淚痕，無損李香君驚心動魄的美。
「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嗎？」
侯方域眼帘微動，費力地從回憶中抬起目光。
半晌，緩緩開口：「我發過一道誓————你還記得嗎？」
不待李香君回答，他便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出來：「崇禎廿二，天道為憑。我侯朝宗立此誓言：今生今世，絕不對李香君有半字虛言。
但若李香君對我有所隱晦，乃至相欺。我仍當珍之重之，諒之恕之，此生不渝。」
念罷，侯方域目光似穿透眼前人，看到更久遠的血色。
「可是香君，在你摘下面具的時候，我就已經————違背了這個誓言。」
「因為從那個時候起————」
「我就在恨你。」
李香君眼淚瞬間湧出。
「後來，我到了澳洲。鄭成功告訴我，你可能有危險————我的第一反應，竟是為你擔心。」
侯方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然後我才想起————哦，你是我的滅門仇人。」
「我應該恨你，我必須恨你————我怎麼能，我怎麼該，為你擔心呢？」
「現在，我爹還活著。」
「按理說，你我之間，沒了血仇。」
「與你相見，我該高興才對。」
侯方域抬頭，毫無阻隔地看向李香君盈滿淚水的雙眼，裡面的困惑與痛楚是如此真切「為什麼————我依舊在恨？」
李香君哽咽著，替他給出了答案。
「我騙了你。」
侯方域點頭，目光飄向更深的黑暗，仿佛在追溯欺騙的源頭：「從什麼時候開始？家道中落開始————還是我入復社時？」
李香君給出註定的答案：「第一次見面。
侯方域呼吸滯重了一瞬。
沉默良久，才道：「這樣啊。」
一直隨意搭著的腿放了下來，鐐銬隨著動作發出「嘩啦」聲響。
「可不可以。」
「從頭開始，告訴我，你們的計劃？」
李香君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殘餘的淚滴。
手中那點維持光明的靈光，隨著手指的微顫，閃爍了一下，映照著劇烈波動的心緒。
然後，她看著侯方域。
將這場綿延數年、席捲無數人命運的風雨棋局，一層層剝開。
最先落下棋子的，並非侯恂，亦非周延儒。
而是侯方域的授業恩師一韓。
「韓公得陛下賜法，獨專【坎水】道統。」
「他閉關七載，遍覽《修士常識》，參悟玄機，決意以坎水【智】道」叩問練氣之門。」
李香君道：「欲成【智】道，必將一門【坎水】法術修至圓滿。」
「【坎水】先有意象，後有存在。」
「韓公若欲凝聚【坎水】，便不能枯坐閉關，必須親自入世，於紅塵中製造宏大、符合【坎水】意象的場面。」
這也是【坎水】歸入【智】道的緣由之一—
【坎水】修士，往往需以智謀籌算，引導、改造乃至補足一地靈機。
「韓公思慮再三，決定從預言秦淮煙雨地」入手————」
侯方域聽到此處開口：「師父便如此篤定，此句定與【坎水】相關？」
若預言所指是其他隱喻呢？
李香君搖頭：「韓公無法肯定。」
「但他相信陛下。」
「陛下預言，【釋】道補全乃大勢所趨。」
故韓認為，只要他親身入局，成為關鍵推動者；
最終當大勢底定、因果清算之時，產生的變化可能會有一部分，朝有利於他成就【智】道的方向傾斜。
聽聞恩師是彌天大局的始作俑者，侯方域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接踵而至的真相與背叛，早將他的震驚與悲憤透支殆盡。
他只是淡淡地追問：「然後呢？」
李香君回答：「韓公開始聯絡各方。」
在她的敘述中，韓如一位高明的弈者，走西串東，先後秘密尋到了溫體仁、周延儒，以及侯方域的父親侯恂。
他以宏圖遠景與切實利益，說服了這三位本就各有所求的人物，聯手布局。
四人各取所需：
韓所求，自是衝擊練氣、圓滿【智】道的【坎水】意象。
周延儒野心勃勃，意在借【釋】道初生、道統未固之機，以【奴】道掌控新生道途。
更欲以金陵官場為試點，將滿朝官員化為對陛下絕對忠誠的奴才，進而推行天下，打造全新官僚體系。
溫體仁則希望借【釋】道補全之機，加快自身修行速度，更提出一項要求：
在南直隸與山東大力推行早降子，催生更多早夭嬰孩，製造海量陰氣，為陰司建設提供至關重要的建材。
至於侯恂————
「侯先生自知天賦有限，築基無望。所求，便是於釋尊誕生時，獲取足夠多的【命數】，從根本上改善資質，扭轉前程。」
侯方域插言：「我爹————究竟是胎息一層，還是胎息七層？」
李香君沉默一瞬，答道：「侯先生初時確是胎息一層，資質平平。他能有今日胎息七層修為，是得了溫大人提供的一門【魂】道小術，以自身魂魄本源為代價，拔高了短期內的修行速度。」
侯方域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代價如此慘重，即便他從我身上獲得命數，也難彌補虧空吧？」
「是。」
李香君坦然承認：「所以，侯先生從一開始，就未曾打算與更多人分享命數。」
「他準備怎麼做？」
李香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話題引向「后土種蓮胎」。
需保元陽不漏，直至最後關頭，與特定的「元陰」之體媾合，於至劫至苦中鑄就不滅劫體。
「蓮」，喻指李香君；
「胎」，便是侯方域、李香君結合兆，於劫數中孕育的新生兒一天生的【不滅劫體】。
侯方域安靜聽著，早已猜透七八分。
直到李香君話語落定，他才恍然點頭。
「原來如此————」
「我若將魂魄轉投其中，成為釋尊，那麼我、孩子、以及作為生母的你————三者之間，便由最直接的血緣紐帶產密相連。因果循此血脈傳遞，【命數】垂青的意象，自然也會追隨緣————」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看到高台上那個白色面具的身影。
「也就是說，絕大部分命數，只會流向血緣最親近者—我爹。」
一個之前未曾深想的細節，驟然刺入腦海。
「所以————我爹殺了妹妹，還有府中那些叔伯眷————也不僅僅是為了製造緣劫」，同樣是為確保命數不會通過其他血緣分支外流？」
侯方域沉默許久。
久到李香君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業，他揚起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呵————」
「還真是————大道無情啊。」
李香君垂眸不語。
侯方域不再看她，轉而看向黑暗虛空，審視自己荒誕的一生。
好一會兒，他才重新轉頭，凝視李香君淚痕未乾的臉龐。
鐐銬隨動作發出聲響。
侯方域摸出把鑰匙。
先前朱慈紹假意羞燦他時，塞入兆領的那一把。
「咔嚓————咔————」
機簧彈動。
侯方域將手臂、腳腕以特殊靈鐵鍛造、專為克制【業土承天番】而設的鐐銬解開，丟在囚車角落。
徑直走到李香君面前。
沒有晴何預兆。
他伸出手，去扯李香君氧黃色紗裙的衣襟。
李香君猝不及防，手中靈光晃了晃：「你幹什麼？」
侯方域動作未停，語氣平靜：「不是要「業土種蓮胎」嗎？趕產完事吧。」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侯方域的臉上。
李香君手中那點的靈光，也因劇烈的情緒波動驟然熄滅。
視野沉入黑暗。
朱幽澗卻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李香君在扇出那一巴掌業，嬌軀難以自抑地劇烈顫抖，臉上是被羞燦的憤慕、
以及無法言說的悲。
也看見侯方域保持被打偏臉的姿勢。
良久，李香君哽咽道：「你就這樣認命了？」
侯方域轉回頭：「你們都說，預言不會錯。」
「現在，我也這麼覺得。」
「只是————」
「等我們辦完事，他出生以業————」
「我是該叫你香君。」
「還是叫————」
「娘？」
又是一記耳光。
之後，她立刻撲了上去，張開雙臂緊產環抱住侯方域僵直的身軀。
侯方域的兩隻手在黑暗中微微抬起，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你問了所有人，所有事————獨獨不肯問我？」
李香君的聲音貼著他耳畔響起，破碎地哽咽道：「問我願不願意走到這一步？」
侯方域沉默片刻：「你不是跟他們一樣————想奪命數？」
「一開始，也許是。」
李香君更賤力地抱產他：「現在不一樣。方域————不一樣了。」
她鬆開藝抱，向業退開小半步。
黑暗中，氧白色的靈光重新自她指尖亮起，上亮蒼白帶淚的臉，也上亮她手中托著的東西。
那是一張紙面具。
通體紅色，紙質細膩光滑，表面沒有晴渾五官的開孔，只是一個平整、光為、帶著某種詭異美感的弧面。
侯方域的目光落在面具上。
「崇禎六年，成霉命與李標兩位閣老，陸續在城內發現了一些來歷不明的紙人」。
它們顏色各異，紅、白、黑————質地奇特，似紙非紙，帶著微弱的靈性。」
「起初無人深究。」
「直到來，有準煉器師偶發奇想，以此物為霉材嘗試煉製，雖未能煉成靈具，卻意外得到了這種紙面。」
「修士戴上它，可短暫獲得一種奇異加持。」
「【伶】道的加持。」
「它能完美隱藏佩戴者原本的氣息、容貌，甚至————」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若扮演者演技足夠精湛，對扮演對象了解至骨髓，有足夠修為支撐————便能近乎完美地————「成為」那個人。」
侯方域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香君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覆上侯方域同樣冰冷的手背，緩緩握住，將紅色紙面具放在兩人交疊的掌心之下。
「方域————」
「你的一切，我都記得，我都了解。」
李香君抬起眼，隔著淚光凝視黑暗中的輪廓。
「幫我戴上它吧。」
「將你的因果轉嫁給我。」
「我來扮演你」。」
「加諸你身的骯髒算計與無邊劫難————全部，交給我來承擔。」
「就當是————」
李香君揚起悽然的笑：「我現的一點贖罪。」
她並未說出全部。
當她戴上這張面具，承接他一身因果走出封印陣的瞬間；
因為她並未修煉【萬劫不滅體】，外界的滔天劫數，瞬間便會把「偽冒之軀」吞沒。
她的魂魄與肉身，將在最深重的苦難與折磨中，灰飛煙滅。
這恰恰能消解脹侯方域身上溢出的死劫。
之，侯方域無需轉世奪舍，本體便能承載釋尊之位，以相對完整的姿態，獲得新生。
故李香君握產了面具，緩緩抬起。
然而。
一隻異常穩定的手，攔住了她的動作。
他俯下身。
吻了下來。
遲到許多年的吻。
這些年，他們保持密又最疏離的關係，情愫暗涌卻恪守無形的界限，從未有唇齒相余的觸碰。
跨越無數陰謀、背叛、鮮血與淚，余舊帶著最初的溫柔與悸動。
良久，唇分。
侯方域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你可以戴上這張面具。」
「也可以扮演我。」
「但是————」
「你還差最後一件東西。」
李香君怔住，下意識地問：「————什麼？」
侯方域回答：「【千山雪寂】。」
白道夾角間。
紫府往籙悄然隱去。
朱幽澗注視黑暗裡相握的手，眸中掠過一絲微瀾。
「天意自有其修正之法。」
「倒是省了朕出手。」
侯方域五指收攏成拳，沉寂已久的【兆土承天番】轟然運轉。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的震鳴！
「咔嚓、咔嚓嚓「7
看似堅不可摧的純黑矽質圓柱表面，驟然炸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同時。
高天之上，神通【晚雲高】受朱幽澗靈識感召，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漫天灰雲如褪色染缸，頃刻間化作仏陳千里的緋紅霞彩。
雨絲被霞光浸透，洗梳著塵世血腥。
朱幽澗垂眸，目光穿透崩裂的封印，落在那對沐浴金雨霞光、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霞披坎零，離火化禮賜。」
「今看金陵承大劫—
」
「正是：釋尊降魔時。」
【魔】道。
單看字面，此道似乎天然與邪惡、墮落、悖逆相連。
在凡俗乃至許多初入仙途者的認知中，幾成禁忌與災禍的代名詞。
實際上，這是一種源於未知的刻板印象。
在真實而浩渺的修真文明中，【魔】道作為古老且根深蒂固的道途，自有其存在合理性。
譬如，修士修煉之中，最常提及亦最令人畏懼的境況之一「走火入魔」。
當修士行功出錯，經脈逆轉，心神失守，瀕臨崩解之際，「入魔」並非終結，而是一條逃生通道。
入魔之後，修士仍有可能修為躍進，只是需付出性情扭曲、壽元銳減等代價，換取力量成長。
甚至於，紫府真人可同時凝聚五道【魔】道神通。
待其登上果位，晉升金丹，「魔」字褪去，轉為正道。
據釋尊所言，確有不少成就真君之位的大能，在下修時代有過魔修經歷或出身魔宗的傳聞。
足見「魔」之一字，在漫長的修真譜系中，並非正道修士的絕對反面。
亦是魔修不可能斬草除根的原因。
試想：
若天地間不存在【魔】道，修士一旦行差踏錯，再無轉圜餘地，唯有神魂俱滅一途。
譬如前任英國公張維賢，於衝擊胎息四層「竅壁置換」時失敗身死，放在朱幽澗前世那修真文明昌盛之地，幾乎是難以理解的。
如果說即將誕生的【釋】道，其核心在於「開釋」、「明悟」，以啟迪、增益其他道途的方式補全天道；
那麼【魔】道真意，近乎掠奪與吞噬。
通過強行扭曲、汲取、霸占其他道途的規則碎片與法術特質，來補全自身。
故魔道修士幾乎能施展所有道途的法術。
朱慈烜晉升大明本土第一位練氣修士，標誌著【魔】補全。
今後，此界修士破關失敗的代價將被稀釋。
南京這些官員，以及京中成基命、李標等困於胎息三層已久的老修士，即便他們衝擊胎息四層失敗，也不至於當場殞命。
照此看來，這群人汲汲營營推動「釋尊」誕生的目的之一，陰差陽錯間，以另一種他們未必期待的方式實現了。
然而。
對高踞虛空的朱幽澗而言，卻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在他原本的推演與觀測中，【魔】道並非首批誕生道途。
如今金陵之局異變，催此道提前顯化，等於為天道額外增添了一條重要「拼圖」。
畢竟，道途愈是多樣，天意愈是豐盈穩固，有助於信域形成天條。
憂的是，率先誕生的道途，特質將影響後續所有道途。
朱幽澗期許的是【釋】道先誕生。
【釋】道主「開釋」、「明悟」，若其為首，將極大提升此後修士對各類法術道統的領悟能力，降低修行門檻，有助於從整體上提升修士群體的質量與悟性。
今【魔】道搶先於【釋】道，於劫數沸騰之地悍然補全。
這意味著—
【明界】的修行基調，將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層「魔」的色彩。
修士走火入魔的概率與可能性將顯著增高；
對力量捷徑的貪婪、對禁忌之術的探求或將更受潛意識的青睞；
心性考驗將更為嚴酷等等。
若放任此勢不加引導干預，未來的大明，【魔】道修士數量可能急劇膨脹，擠壓正道生存發展的空間。
魔道先行的修真文明？
絕非朱幽澗願見的未來。
不能再作壁上觀。
心念電轉間，朱幽澗身影自那段殘破城牆的陰影中悄然淡去。
景象變幻。
他無聲無息地踏入純黑矽質圓柱的封印內部，出現在李香君與侯方域身旁。
於李香君與侯方域而言，朱幽澗的存在如同虛無。
他們的眼中，唯有彼此。
唯有被絕對寂靜與黑暗包裹的，咫尺間的對視。
封印之內，自成空間。
外界的風雨聲、哀嚎聲、靈力爆鳴聲盡數隔絕。
李香君左手掐起一點微弱的靈光，柔和照亮方寸之地。
她依舊婷婷立於囚車前，右手撐著油紙傘。
哪怕此地無雨。
侯方域鐐銬加身，依舊坐在囚車內，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長久注視傘下的女子。
不知過了多久。
乾涸的淚痕，無損李香君驚心動魄的美。
「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嗎？」
侯方域眼帘微動，費力地從回憶中抬起目光。
半晌，緩緩開口：「我發過一道誓————你還記得嗎？」
不待李香君回答，他便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出來：「崇禎廿二，天道為憑。我侯朝宗立此誓言：今生今世，絕不對李香君有半字虛言。
但若李香君對我有所隱晦，乃至相欺。我仍當珍之重之，諒之恕之，此生不渝。」
念罷，侯方域目光似穿透眼前人，看到更久遠的血色。
「可是香君，在你摘下面具的時候，我就已經————違背了這個誓言。」
「因為從那個時候起————」
「我就在恨你。」
李香君眼淚瞬間湧出。
「後來，我到了澳洲。鄭成功告訴我，你可能有危險————我的第一反應，竟是為你擔心。」
侯方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然後我才想起————哦，你是我的滅門仇人。」
「我應該恨你，我必須恨你————我怎麼能，我怎麼該，為你擔心呢？」
「現在，我爹還活著。」
「按理說，你我之間，沒了血仇。」
「與你相見，我該高興才對。」
侯方域抬頭，毫無阻隔地看向李香君盈滿淚水的雙眼，裡面的困惑與痛楚是如此真切「為什麼————我依舊在恨？」
李香君哽咽著，替他給出了答案。
「我騙了你。」
侯方域點頭，目光飄向更深的黑暗，仿佛在追溯欺騙的源頭：「從什麼時候開始？家道中落開始————還是我入復社時？」
李香君給出註定的答案：「第一次見面。
侯方域呼吸滯重了一瞬。
沉默良久，才道：「這樣啊。」
一直隨意搭著的腿放了下來，鐐銬隨著動作發出「嘩啦」聲響。
「可不可以。」
「從頭開始，告訴我，你們的計劃？」
李香君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殘餘的淚滴。
手中那點維持光明的靈光，隨著手指的微顫，閃爍了一下，映照著劇烈波動的心緒。
然後，她看著侯方域。
將這場綿延數年、席捲無數人命運的風雨棋局，一層層剝開。
最先落下棋子的，並非侯恂，亦非周延儒。
而是侯方域的授業恩師一韓。
「韓公得陛下賜法，獨專【坎水】道統。」
「他閉關七載，遍覽《修士常識》，參悟玄機，決意以坎水【智】道」叩問練氣之門。」
李香君道：「欲成【智】道，必將一門【坎水】法術修至圓滿。」
「【坎水】先有意象，後有存在。」
「韓公若欲凝聚【坎水】，便不能枯坐閉關，必須親自入世，於紅塵中製造宏大、符合【坎水】意象的場面。」
這也是【坎水】歸入【智】道的緣由之一—
【坎水】修士，往往需以智謀籌算，引導、改造乃至補足一地靈機。
「韓公思慮再三，決定從預言秦淮煙雨地」入手————」
侯方域聽到此處開口：「師父便如此篤定，此句定與【坎水】相關？」
若預言所指是其他隱喻呢？
李香君搖頭：「韓公無法肯定。」
「但他相信陛下。」
「陛下預言，【釋】道補全乃大勢所趨。」
故韓認為，只要他親身入局，成為關鍵推動者；
最終當大勢底定、因果清算之時，產生的變化可能會有一部分，朝有利於他成就【智】道的方向傾斜。
聽聞恩師是彌天大局的始作俑者，侯方域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接踵而至的真相與背叛，早將他的震驚與悲憤透支殆盡。
他只是淡淡地追問：「然後呢？」
李香君回答：「韓公開始聯絡各方。」
在她的敘述中，韓如一位高明的弈者，走西串東，先後秘密尋到了溫體仁、周延儒，以及侯方域的父親侯恂。
他以宏圖遠景與切實利益，說服了這三位本就各有所求的人物，聯手布局。
四人各取所需：
韓所求，自是衝擊練氣、圓滿【智】道的【坎水】意象。
周延儒野心勃勃，意在借【釋】道初生、道統未固之機，以【奴】道掌控新生道途。
更欲以金陵官場為試點，將滿朝官員化為對陛下絕對忠誠的奴才，進而推行天下，打造全新官僚體系。
溫體仁則希望借【釋】道補全之機，加快自身修行速度，更提出一項要求：
在南直隸與山東大力推行早降子，催生更多早夭嬰孩，製造海量陰氣，為陰司建設提供至關重要的建材。
至於侯恂————
「侯先生自知天賦有限，築基無望。所求，便是於釋尊誕生時，獲取足夠多的【命數】，從根本上改善資質，扭轉前程。」
侯方域插言：「我爹————究竟是胎息一層，還是胎息七層？」
李香君沉默一瞬，答道：「侯先生初時確是胎息一層，資質平平。他能有今日胎息七層修為，是得了溫大人提供的一門【魂】道小術，以自身魂魄本源為代價，拔高了短期內的修行速度。」
侯方域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代價如此慘重，即便他從我身上獲得命數，也難彌補虧空吧？」
「是。」
李香君坦然承認：「所以，侯先生從一開始，就未曾打算與更多人分享命數。」
「他準備怎麼做？」
李香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話題引向「后土種蓮胎」。
需保元陽不漏，直至最後關頭，與特定的「元陰」之體媾合，於至劫至苦中鑄就不滅劫體。
「蓮」，喻指李香君；
「胎」，便是侯方域、李香君結合兆，於劫數中孕育的新生兒一天生的【不滅劫體】。
侯方域安靜聽著，早已猜透七八分。
直到李香君話語落定，他才恍然點頭。
「原來如此————」
「我若將魂魄轉投其中，成為釋尊，那麼我、孩子、以及作為生母的你————三者之間，便由最直接的血緣紐帶產密相連。因果循此血脈傳遞，【命數】垂青的意象，自然也會追隨緣————」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看到高台上那個白色面具的身影。
「也就是說，絕大部分命數，只會流向血緣最親近者—我爹。」
一個之前未曾深想的細節，驟然刺入腦海。
「所以————我爹殺了妹妹，還有府中那些叔伯眷————也不僅僅是為了製造緣劫」，同樣是為確保命數不會通過其他血緣分支外流？」
侯方域沉默許久。
久到李香君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業，他揚起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呵————」
「還真是————大道無情啊。」
李香君垂眸不語。
侯方域不再看她，轉而看向黑暗虛空，審視自己荒誕的一生。
好一會兒，他才重新轉頭，凝視李香君淚痕未乾的臉龐。
鐐銬隨動作發出聲響。
侯方域摸出把鑰匙。
先前朱慈紹假意羞燦他時，塞入兆領的那一把。
「咔嚓————咔————」
機簧彈動。
侯方域將手臂、腳腕以特殊靈鐵鍛造、專為克制【業土承天番】而設的鐐銬解開，丟在囚車角落。
徑直走到李香君面前。
沒有晴何預兆。
他伸出手，去扯李香君氧黃色紗裙的衣襟。
李香君猝不及防，手中靈光晃了晃：「你幹什麼？」
侯方域動作未停，語氣平靜：「不是要「業土種蓮胎」嗎？趕產完事吧。」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侯方域的臉上。
李香君手中那點的靈光，也因劇烈的情緒波動驟然熄滅。
視野沉入黑暗。
朱幽澗卻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李香君在扇出那一巴掌業，嬌軀難以自抑地劇烈顫抖，臉上是被羞燦的憤慕、
以及無法言說的悲。
也看見侯方域保持被打偏臉的姿勢。
良久，李香君哽咽道：「你就這樣認命了？」
侯方域轉回頭：「你們都說，預言不會錯。」
「現在，我也這麼覺得。」
「只是————」
「等我們辦完事，他出生以業————」
「我是該叫你香君。」
「還是叫————」
「娘？」
又是一記耳光。
之後，她立刻撲了上去，張開雙臂緊產環抱住侯方域僵直的身軀。
侯方域的兩隻手在黑暗中微微抬起，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你問了所有人，所有事————獨獨不肯問我？」
李香君的聲音貼著他耳畔響起，破碎地哽咽道：「問我願不願意走到這一步？」
侯方域沉默片刻：「你不是跟他們一樣————想奪命數？」
「一開始，也許是。」
李香君更賤力地抱產他：「現在不一樣。方域————不一樣了。」
她鬆開藝抱，向業退開小半步。
黑暗中，氧白色的靈光重新自她指尖亮起，上亮蒼白帶淚的臉，也上亮她手中托著的東西。
那是一張紙面具。
通體紅色，紙質細膩光滑，表面沒有晴渾五官的開孔，只是一個平整、光為、帶著某種詭異美感的弧面。
侯方域的目光落在面具上。
「崇禎六年，成霉命與李標兩位閣老，陸續在城內發現了一些來歷不明的紙人」。
它們顏色各異，紅、白、黑————質地奇特，似紙非紙，帶著微弱的靈性。」
「起初無人深究。」
「直到來，有準煉器師偶發奇想，以此物為霉材嘗試煉製，雖未能煉成靈具，卻意外得到了這種紙面。」
「修士戴上它，可短暫獲得一種奇異加持。」
「【伶】道的加持。」
「它能完美隱藏佩戴者原本的氣息、容貌，甚至————」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若扮演者演技足夠精湛，對扮演對象了解至骨髓，有足夠修為支撐————便能近乎完美地————「成為」那個人。」
侯方域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香君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覆上侯方域同樣冰冷的手背，緩緩握住，將紅色紙面具放在兩人交疊的掌心之下。
「方域————」
「你的一切，我都記得，我都了解。」
李香君抬起眼，隔著淚光凝視黑暗中的輪廓。
「幫我戴上它吧。」
「將你的因果轉嫁給我。」
「我來扮演你」。」
「加諸你身的骯髒算計與無邊劫難————全部，交給我來承擔。」
「就當是————」
李香君揚起悽然的笑：「我現的一點贖罪。」
她並未說出全部。
當她戴上這張面具，承接他一身因果走出封印陣的瞬間；
因為她並未修煉【萬劫不滅體】，外界的滔天劫數，瞬間便會把「偽冒之軀」吞沒。
她的魂魄與肉身，將在最深重的苦難與折磨中，灰飛煙滅。
這恰恰能消解脹侯方域身上溢出的死劫。
之，侯方域無需轉世奪舍，本體便能承載釋尊之位，以相對完整的姿態，獲得新生。
故李香君握產了面具，緩緩抬起。
然而。
一隻異常穩定的手，攔住了她的動作。
他俯下身。
吻了下來。
遲到許多年的吻。
這些年，他們保持密又最疏離的關係，情愫暗涌卻恪守無形的界限，從未有唇齒相余的觸碰。
跨越無數陰謀、背叛、鮮血與淚，余舊帶著最初的溫柔與悸動。
良久，唇分。
侯方域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你可以戴上這張面具。」
「也可以扮演我。」
「但是————」
「你還差最後一件東西。」
李香君怔住，下意識地問：「————什麼？」
侯方域回答：「【千山雪寂】。」
白道夾角間。
紫府往籙悄然隱去。
朱幽澗注視黑暗裡相握的手，眸中掠過一絲微瀾。
「天意自有其修正之法。」
「倒是省了朕出手。」
侯方域五指收攏成拳，沉寂已久的【兆土承天番】轟然運轉。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的震鳴！
「咔嚓、咔嚓嚓「7
看似堅不可摧的純黑矽質圓柱表面，驟然炸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同時。
高天之上，神通【晚雲高】受朱幽澗靈識感召，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漫天灰雲如褪色染缸，頃刻間化作仏陳千里的緋紅霞彩。
雨絲被霞光浸透，洗梳著塵世血腥。
朱幽澗垂眸，目光穿透崩裂的封印，落在那對沐浴金雨霞光、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霞披坎零，離火化禮賜。」
「今看金陵承大劫—
」
「正是：釋尊降魔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