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處死我（含加更）
第195章 處死我（含加更）
【噤聲術】姍姍來遲。
山巔陷入死寂。
侯方域站在原地，維持擎舉【納苦幀】，右拳蓄勢欲砸的姿勢。
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決絕，都在白色面具揭下的瞬間消散。
白面黑袍人————
是侯恂？
是他記憶里沉迷道法、疏離寡言、耗盡家財閉門謝客的爹？
不。
不對。
侯方域右拳靈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為劇烈地閃爍起來。
「你不是我爹。」
那夜冰冷的屍體，妹妹滾落腳邊的頭顱，瀰漫整個宅院的鐵鏽腥氣————
在他夢中反覆重演。
眼前之人怎可能是爹？
幻術。
是這群人為奪取【納苦幀】使出的手段，用【幻】道法術製造駭人假象，想要瓦解他的心神！
面對兒子噴薄而出的殺意，侯恂卻沒有太多表情。
而是一種歷經長久謀劃，終於走到台前的平靜。
「域兒。」
侯恂向前邁了半步：「你修過【破妄瞳】，何不仔細看看為父。」
66
」
數息之後。
「【破妄瞳】，開！」
侯方域首先看向侯恂。
除了對方捏在手中的白紙面具，沒有任何幻術覆蓋的虛假光影，也沒有靈力編織的偽裝外殼。
張之極、馬士英、錢謙益、阮大鋮、錢士升————
還有上百名圍困的官修。
沒有任何人施展【幻】道法術。
侯恂不是幻象。
侯方域目中靈光倏然熄滅，只剩茫然震駭。
「先將【納苦帔】放下。」
侯恂的聲音適時響起：「我們父子好好說話。」
侯方域的手臂僵硬著。
放下【納苦帔】？
在剛剛經歷山崩、殺戮、圍困，確認爹「死而復生」且站在對立陣營的當下？
「為————什麼？」
侯方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信念崩塌的脆響。
「你為什麼還活著？」
「你為什麼————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侯恂身後那群江南權貴。
答案呼之欲出。
荒謬得讓他無法相信。
「域兒，你假扮為父潛入棲霞寺，不是已將他們的謀劃，聽得七七八八了麼？」
侯恂嘆了口氣，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兒子：「為父假死脫身，隱於幕後，推動劫數————皆是為助你歷盡七重因果，榮登釋尊之位。」
助我？
「那妹妹呢？柳姨娘呢？府中上下十幾條人命呢？」
侯方域死死盯著侯恂，試圖從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痕。
「一個妾室，與她所出的女兒，有何可惜？」
侯恂平淡道：「只要能助我兒打磨佛性，褪盡凡塵掛礙，便是死得其所。」
侯方域只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世界失去聲音，失去顏色，只剩爹那張平靜陳述的臉。
臂彎中的【納苦帔】瞬間重若千鈞。
灰白的色澤，此刻看來就像焚化後的骨灰。
這時，屏息凝神的張之極尋到插話間隙。
「侯公子且冷靜，此事確有非常之隱情！令尊一片苦心，天地可鑑！」
他聲音洪亮地打著圓場：「切莫因一時悲憤，誤解令尊這份深沉的————父愛！」
錢謙益也捻須附和道：「釋尊之位，關乎仙朝氣運，天下蒼生。」
「令尊忍辱負重，行此非常之事，實乃大智大勇。」
「如今既然真相大白，父子重逢，正該同心協力，共襄盛舉才是！」
「何必執著於過去的些許犧牲？」
馬士英的話更實際一些：「侯公子，眼下【納苦帔】已在你手，釋尊因果已系你身。」
「雖說早了些時日，但只要你點頭，江南上下乃至朝中，將傾力助你圓滿劫數！」
「屆時必得陛下厚賞，侯家豈止復興？」
阮大鋮連連點頭：「正是此理！侯公子，切莫因小失大啊！」
眾人朝心神劇震的侯方域你一言我一語。
勸他放下。
勸他接受。
勸他認命。
侯方域低頭，看著懷中灰白的袈裝。
又緩緩抬起眼，看向十步外，熟悉又陌生的爹，環視周圍一張張寫滿算計與期盼的臉。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臉上。
滾燙到蜿蜒而下。
侯方域很想笑。
只因一絲後悔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在澳陸與世隔絕的海灘上，鄭成功拍著他的肩膀，濃眉皺起：「金陵就是個吃人的漩渦！」
「你現在回去，跟跳火坑有什麼兩樣？」
「留在這兒！」
「咱們每日追追袋鼠打打拳，弄條小船，我帶你去看南邊海溝里發光的魚————不比回去玩命強？」
如果當時聽了呢？
那麼，他當下或許正和鄭成功、楊英坐在篝火邊，就著烤熟的魚蝦，大口喝酒。
酒酣耳熱之際，鄭成功可能會提議，大家都不許用靈力，純靠肉身氣力去林子裡追那些蹦跳的袋鼠，比比誰的拳快；
尋個風平浪靜的日子，駕馭海豚破浪，享受純粹的速度與自由。
可是他沒有。
他選擇了回來。
只因台南血夜，圓悟、圓信兩位老僧在彌留之際，斷斷續續吐露的那個秘密【納苦帔】。
此物並非一直由佛門保管。
早在崇禎二十年，佛門主要人物決定齊聚泉州少林寺，閉關參詳天子早年賜下的【釋】道典籍之前，他的父親主動尋到當時在金陵活動的圓悟與圓信。
侯恂勸道，此物貴重無比，佛門難保萬全；
金陵乃大明陪都，有英國公與多位大人坐鎮，官修充足；
由張之極秘密保管，遠比隨身帶往泉州穩妥安全。
更重要的是，侯恂承諾，待佛門高僧出關之日，英國公不僅會完好歸還【納苦被】，他本人更願意將自己參詳【千山雪寂】的心得，與佛門交流印。
圓悟與圓信被說服了。
一方面，侯恂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他們深信，身負【千山雪寂】的侯恂，一舉一動，都與釋尊降世的預言緊密相連。
於是【納苦被】由侯恂經手，移交給英國公張之極保管。
隨後，圓悟、圓信與伍守陽等人前往泉州，開始長達數年的閉關。
也正是因此，侯府慘案震動江南，這幾位佛門核心人物卻對此事全然不知————
侯方域重返金陵的計劃簡單而直接：
跟蹤英國公張之極。
或查、或奪，或毀，見機行事。
當他將這個計劃告知鄭成功和楊英時，三人圍著澳小屋中微弱的燈火，分析了整整一夜。
鄭成功一針見血：「假設張之極是黑手，他身邊必然黨羽眾多。你單槍匹馬，如何探聽虛實？」
這個問題確實難住了侯方域。
他雖有胎息七層的修為，拳法剛猛，但潛入、偵查並非所長。
蹙眉苦思時，鄭成功提到一兩年前的海峽競演，他曾在風暴中意外尋見一群迷失方向的修士蓬萊八仙。
鄭成功世代積累的航海經驗—一主要是巡海靈蛙的指引——帶領眾人衝出風暴與暗流區，平安抵達台南北部陸地。
登岸後，呂洞賓等人皆言欠鄭成功一個大人情，日後若有驅策，只要不違俠義道心，定當回報口「八仙走的是【伶】道，於變化、偽裝模仿頗有獨到之處。侯兄若需改頭換面，潛入敵營，尋他們幫忙，定是一條路子。」
基於這份情報，重返金陵的侯方域，經過多日小心翼翼的跟蹤與觀察，確認張之極及其士紳黨羽，每旬都會在棲霞寺內舉行隱秘集會。
隨後，他秘密聯繫上了八仙中相對容易接觸的何仙姑。
何仙姑動用【伶】道小術，結合侯方域對白面黑袍人身形氣質的記憶，盡力為他進行偽裝。
然那白紙面具太過特殊，胎息六層的何仙姑無法完美復刻，只能做到部分形似。
因此，侯方域今日雖憑藉偽裝混入棲霞寺大殿，卻刻意保持低調，縮在角落。
也才有了搶先一步，以【后土承天勁】破山奪器的驚人之舉。
歷經滅門、逃亡、追殺、瀕死、斷腕、遠遁、蟄伏————
侯方域本以為，兩年苦難，已將他的心淬成精鋼，足以直面世間最深的黑暗與殘酷。
可他錯了。
當本該躺在墳墓里的父親，以幕後推手的身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告訴他：「域兒，這一切，都是為父對你的愛。」
「她們的死，是為了助你成道。」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史荊瑤也死了。」
「我親手殺了她，屍體埋在泉州少林寺山腳。」
「本該月底再讓你知道————現在早了些————」
「6
」
「域兒？」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終於從侯方域喉間溢了出來。
越來越響，越來越失控。
最後變成近乎癲狂的大笑，在崩裂的山巔雨幕中迴蕩。
侯恂有些失望地蹙眉，再次施展一道小範圍【噤聲術】，讓父子二人與外部聲波隔絕。
幾十步外圍觀的張之極、錢謙益等人，面色頗為擔心。
他們當然不是擔心侯方域。
而是擔心侯方域緊攥【納苦被】的手。
《修士常識》明明白白寫著：
修真界無絕對。
比如，靈器、靈寶對於低階修士，一般來說堅固難摧。
但也存在少數靈器威能強大，本體脆弱，甚至沒有絲毫修為的凡人都能將其損毀。
更何況，眼前狀若癲狂的侯方域，修煉的【看取眉頭鬢上】乃是法門改編的殺伐小術，專攻一點，穿透力極強。
萬一侯方域不管不顧，非要毀掉這袈裟————
誰能百分百保證，靈器安然無恙？
張之極與稍近處的馬士英、阮大鋮交換了一個焦灼的眼神。
趁前方侯恂試圖用言語穩住侯方域，張之極語氣急促：「眼下如何是好？」
馬士英眯眼，盯著雨中氣氛凝滯的父子，腦中急速盤算。
「我們必須————衝上去。」
張之極一愣，側頭看他：「衝上去？搶回【納苦帔】？」
「不。」
馬士英斬釘截鐵：「是給他披上！」
「披上？」
張之極聞言錯愕：「現在就披上？」前面議事，不是說時機還沒成熟嗎？
「是時候了。」
馬士英篤定道：「細想陛下的預言：離火燃因果，后土種蓮胎，秦淮煙雨地，雪寂釋尊來」。看看金陵，看看棲霞山，哪一句沒有應驗？」
張之極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雨幕中影影綽綽的山巒，和金陵城的輪廓，遲疑道：「滿足了————嗎？」
他怎麼覺得，還差些火候。
「國公且聽我分說。」
阮大鋮適時接口：「離火燃因果。離火者，大殿下所修槍法。
「他執意公審周延儒，長期滯留金陵，以一己之念，攪動江南官場，引天下目光匯聚於此。」
「南直隸乃至四方關聯修士，或被牽扯，或主動介入————」
「難道不是以離火」之身，點燃因果」之線，挑起紛爭？」
張之極眼神中疑慮稍稍鬆動：「如此解釋倒也說得通。」
雖然他還是覺得有些牽強。
馬士英手指指向侯方域身後：「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解。」
張之極順著方向望去，看見侯方域以【后土承天勁】轟開的巨大坑洞。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黑默默的地洞像大地猙獰的傷口，四周滿是翻卷崩裂的土石。
張之極眯起眼，沒看出所以然。
馬士英卻激動道：「您看那洞！再看洞口四周崩散拋飛的土石岩塊，像什麼？」
無需張之極回答，他描繪道：「深邃坑洞，豈不正如「蓮心」？」
「四周散開的土石沾著雨水，顏色深暗，層層疊疊————像不像片片舒展的花瓣？」
張之極乾脆緊走幾步，登上旁邊稍高的土坡，凝神細看。
在特定角度下，崩裂現場的深坑，配合周圍呈放射狀攤開的土石帶，竟真的隱隱約約，有了那麼幾分————
抽象的花朵形態？
「嘶————」
張之極吸氣揉眼：「被你這麼一說————哎，好像是有點那個意思？嗯，像。」
阮大鋮趁熱打鐵道：「秦淮煙雨地」——雨連綿半月有餘，金陵內外，秦淮兩岸，何處不是煙雨朦朧？應驗得不能再應驗！」
馬士英重重點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呆立不動的侯方域，以及他手中垂落的灰白織物：「最後一句，雪寂釋尊來」。」
「自是指身負【千山雪寂】的侯方域。」
「只需讓他披上【納苦帔】，於此時此地順應天命，施展【千山雪寂】，預言，便將圓滿！」
聽完馬士英與阮大鋮環環相扣的「解讀」，張之極沉吟半響。
四句預言，似乎確實都有應驗之兆。
等等！
張之極忽然反應過來，眼睛睜大看向馬士英和阮大鋮，聲音裡帶上難驚喜：「那豈不是說————我們籌劃多年的大計，就在今日，便要成了？」
阮大捻著鬍鬚的手指有些發抖，連連笑道：「不錯，天時地利人和！今日正是釋尊降臨之機！亦是我等————分潤無上【命數】之時！」
「命數」二字，瞬間點燃周圍所有人的心緒。
不僅張之極、馬士英、阮大，連稍後一些、豎著耳朵隱約聽到他們商議內容的錢謙益、其他江南士紳代表，驟然迸發出渴望的神情。
天知道他們為了這個計劃，耗費多少心血，承擔多少風險，又經歷了多少提心弔膽的日夜。
尤其是對多年困於胎息三層不得寸進的人。
死亡的陰影與突破失敗的風險，如跗骨之蛆，時刻啃噬長生美夢。
早一日獲得護佑道途的【命數】，對他們而言，便是最大勝利！
張之極只覺熱血衝上頭頂，不再猶豫：「好！遲則生變，立刻調遣人手，瞅準時機，將【納苦被】給侯方域披上一」
「且慢！」
馬士英再次攔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
「又怎麼了？」張之極急道。
馬士英目光掃過周圍幾位核心人物，緩緩道：「國公莫非忘了，我等為何要親身參與大計？」
張之極一愣。
他當然不會忘。
牽涉越深，與釋尊因果關聯越緊，能分潤到的【命數】也就越豐厚。
「那便是了。」
馬士英嘴角勾起一絲深沉的笑意：「既然如此，最後也最關鍵的披帔之舉，由誰來做————還需明言嗎？」
阮大鋮立刻領會：「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趙匡胤被部下擁立為帝，披上黃袍的將領自然功勳卓著。」
張之極當然知道黃袍加身的典故，本能地感到不詳一「杯酒釋兵權」的後續，可不怎麼吉利。
但此刻箭在弦上，隱憂瞬間被巨大的利益預期沖得無影無蹤。
「有理，那便由我等，親自為釋尊加身！」
「正當如此！」馬士英與阮大鋮齊聲應和。
幾人計議已定，目光再次投向場中。
侯方域似乎因瘋狂大笑中耗盡力氣，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右手依然握拳，靈光微弱閃爍；
左手無力垂著，灰白色的【納苦被】一角拖在泥濘的地上，沾滿泥水，猶如被丟棄的破布。
而侯恂，不知何時，已挪到侯方域兩三步前。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兒子，嘴唇微動。
「————域兒，你信為父。這些人貪婪成性，只想從你身上榨取好處。」
「為父與他們，絕非一路。」
「縱手段過激，為父初衷從未改變——只是為了我兒你能掙脫凡胎。」
「待你成了釋尊，偉力僅次陛下，這些蠅營狗苟之徒，還不是任你搓圓捏扁？」
「你想如何待他們便如何待他們————」
與此同時。
張之極、馬士英、阮大、錢謙益等幾人，已經借著前方官修人牆的遮擋和雨幕的掩護，悄無聲息逼近侯方域側後方，自光緊鎖他手中拖地的【納苦被】。
靈力暗運，只待最佳時機，便要一撲而上，完成「黃袍加身」的最後一舉！
眼見侯恂越靠越近，幾乎伸手就能觸及侯方域和【納苦帔】。
馬士英心頭一急，暗罵道：
老匹夫，說好一起動手，共享披被之功，他竟想借父子身份搶先獨吞！難怪一直開著【噤聲術】。」
不能再等了！
馬士英眼中厲色一閃，與張之極、阮大等交換眼神。
幾人微不可察地點頭。
就是現在！
幾人氣機勃發，腳下泥土微濺，如猛虎出押般撲向侯方域。
然而。
就在他們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
「轟隆隆」
腳下的大地，毫無徵兆地再次搖晃起來。
這一次的震動，範圍更廣，勢頭更猛，與之前侯方域以拳轟地，引發的局部崩裂截然不同。
更像整座棲霞山都在痛苦地呻吟解體。
「怎麼回事？」
「地動？」
「那小子又施展【后土承天勁】了？！」
許多修士跟蹌不穩，頓時驚慌騷動。
張之極等人駭然回顧。
只見侯方域依舊呆呆站著，並無任何施法動作。
侯恂也沒有採取任何行為。
那震源是來自哪裡？
眾人驚恐地回頭，望向棲霞寺方向。
只見屹立數百年的殿宇廊閣，在持續大半個月的雨水浸泡、以及侯方域對山體結構的毀滅性破壞之下，終於支撐到極限。
先是寺基後方緊貼的山岩，發出連綿不斷的巨響，大片山體表層連同其上的林木、岩石，如融化的蠟油般整體向下滑塌。
緊接著，失去後方山體支撐的建築，在眾人眼前轟然坍塌，化作一片流動的廢墟。
更恐怖的是，隨著大規模的山體滑坡與寺廟倒塌，積累多日的雨水、泥土、磚石、樹木————
混合形成高達數丈的泥石洪流。
像是一條被驚醒的土黃色巨蚯，以沛然莫御之勢向下方山腰處一也就是張之極、侯方域等人所在區域—奔騰衝下！
「山崩了！」
「泥石流！」
「山洪！」
「快跑——
—」
「域兒！抓住為父的手——！」
侯方域空洞失焦的眼眸，有兩簇冰冷的火星驟然一閃。
沒有蓄力，沒有花哨。
一記直拳砸出。
目標是爹。
侯恂眼睛驟然睜大，被推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
「域兒，你——」
侯恂喉頭一甜，半聲驚呼被湧上的血氣堵住，看著自己離濁流越來越近，不得不施展法術準備逃離。
侯方域低頭，看向左手一直拖拽的【納苦帔】。
在四周人群因泥石流逼近的崩潰中，他手腕一抖，如抖開尋常的舊披風，隨意甩向身後，抓住兩端，在自己頸前打了個死結。
灰白袈裟迎風飄蕩。
在飛濺的泥雨中，侯方域跳山離去。
「域兒！！！」
「哈哈哈！好！打得好！轟得好！」
「我兒方才那一拳————果決！無情！斬斷塵緣，心向大道！勝過溫體仁！！！」
「哈哈哈哈！」
「我兒是釋尊！我兒真的是釋尊！」
「他成了！他就要成了！！！」
深夜。
車隊在舊侯府前停下。
朱慈烺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踏下車轅。
棲霞山突發大規模山體崩塌，此事震動全城。
朱慈烺聞訊親領麾下錦衣衛趕往現場，查看災情。
等他趕到時，現場卻被另一批人控制。
英國公張之極、南京兵部尚書馬士英、刑部尚書阮大等一眾南京要員，組織大量官修進行搜救。
不斷有被泥石掩埋的人挖出抬走。
朱慈烺發現那些被救出、或確認遇難的人員，多半是金陵本地有頭有臉的士紳。
一他們為何會在同一時間，齊聚於並非佳節、又逢大雨的棲霞山？
令人不安的推論，在朱慈烺心中成形：
這些人並非遊山玩水，而是參與秘密集會。
集會的召集者或核心，很可能就是指揮搜救的馬士英等人。
真正讓朱慈烺心頭髮寒的，是英國公張之極展現出與江南士紳集團的親密。
當初儀真縣運河之上，李自成等賊修能如此精準地埋伏突襲，以有心算無心，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背後，有沒有這位坐鎮南京的英國公支持？
英國公府，世代勛戚，深受國恩。
他怎能如此？
難道就不怕父皇出關後震怒嗎？
朱慈烺沒有將這份疑慮表露。
他上前，以皇子身份表示關切，願意帶領手下參與搜救。
張之極與馬士英等人，客客氣氣地將他勸離。
朱慈烺沒有堅持。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有隨從稟報，二殿下已於今日午後出關，修為順利突破至胎息七層，晉入大修士。
這讓朱慈烺精神稍振。
阿烜自幼體弱，天資雖高，修行卻不易。
能有此突破，他這做兄長的自然欣慰。
只是————
以阿恆平素對自己的依賴，出關之後，竟沒有第一時間來尋自己，著實有些奇怪。
懷著對弟弟的關切，朱慈烺下車後，未直接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而是朝朱慈恆的偏院走去。
「阿兄。」
熟悉的嗓音輕輕響起。
朱慈烺抬眼望去。
近一年未見，二弟似乎又清減了些，臉色是久不見天光的白。
但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睛，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澄澈、溫順，蘊著全然的信賴與親切。
朱慈烺心頭一暖，正要開口。
卻見朱慈烜微側身讓開：「阿兄，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介紹人？
朱慈烺微怔，目光越過弟弟的肩頭，投向廊下陰影。
一個渾身沾滿乾涸泥濘、衣衫破碎不堪的身影，盤膝坐在地上。
這是誰？
朱慈烺疑惑之際，那人似乎被朱慈烺的腳步聲驚動，僵硬地抬起了頭。
燈籠照亮依舊能辨認出英挺輪廓的臉龐，以及空洞失神的眼眸。
朱慈烺驚道：「侯方域？」
侯方域開口：「你————是不是要搞公審？」
「金陵百姓因我受苦。」
「把我一起審了。」
「處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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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術】姍姍來遲。
山巔陷入死寂。
侯方域站在原地，維持擎舉【納苦幀】，右拳蓄勢欲砸的姿勢。
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決絕，都在白色面具揭下的瞬間消散。
白面黑袍人————
是侯恂？
是他記憶里沉迷道法、疏離寡言、耗盡家財閉門謝客的爹？
不。
不對。
侯方域右拳靈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為劇烈地閃爍起來。
「你不是我爹。」
那夜冰冷的屍體，妹妹滾落腳邊的頭顱，瀰漫整個宅院的鐵鏽腥氣————
在他夢中反覆重演。
眼前之人怎可能是爹？
幻術。
是這群人為奪取【納苦幀】使出的手段，用【幻】道法術製造駭人假象，想要瓦解他的心神！
面對兒子噴薄而出的殺意，侯恂卻沒有太多表情。
而是一種歷經長久謀劃，終於走到台前的平靜。
「域兒。」
侯恂向前邁了半步：「你修過【破妄瞳】，何不仔細看看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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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息之後。
「【破妄瞳】，開！」
侯方域首先看向侯恂。
除了對方捏在手中的白紙面具，沒有任何幻術覆蓋的虛假光影，也沒有靈力編織的偽裝外殼。
張之極、馬士英、錢謙益、阮大鋮、錢士升————
還有上百名圍困的官修。
沒有任何人施展【幻】道法術。
侯恂不是幻象。
侯方域目中靈光倏然熄滅，只剩茫然震駭。
「先將【納苦帔】放下。」
侯恂的聲音適時響起：「我們父子好好說話。」
侯方域的手臂僵硬著。
放下【納苦帔】？
在剛剛經歷山崩、殺戮、圍困，確認爹「死而復生」且站在對立陣營的當下？
「為————什麼？」
侯方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信念崩塌的脆響。
「你為什麼還活著？」
「你為什麼————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侯恂身後那群江南權貴。
答案呼之欲出。
荒謬得讓他無法相信。
「域兒，你假扮為父潛入棲霞寺，不是已將他們的謀劃，聽得七七八八了麼？」
侯恂嘆了口氣，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兒子：「為父假死脫身，隱於幕後，推動劫數————皆是為助你歷盡七重因果，榮登釋尊之位。」
助我？
「那妹妹呢？柳姨娘呢？府中上下十幾條人命呢？」
侯方域死死盯著侯恂，試圖從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痕。
「一個妾室，與她所出的女兒，有何可惜？」
侯恂平淡道：「只要能助我兒打磨佛性，褪盡凡塵掛礙，便是死得其所。」
侯方域只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世界失去聲音，失去顏色，只剩爹那張平靜陳述的臉。
臂彎中的【納苦帔】瞬間重若千鈞。
灰白的色澤，此刻看來就像焚化後的骨灰。
這時，屏息凝神的張之極尋到插話間隙。
「侯公子且冷靜，此事確有非常之隱情！令尊一片苦心，天地可鑑！」
他聲音洪亮地打著圓場：「切莫因一時悲憤，誤解令尊這份深沉的————父愛！」
錢謙益也捻須附和道：「釋尊之位，關乎仙朝氣運，天下蒼生。」
「令尊忍辱負重，行此非常之事，實乃大智大勇。」
「如今既然真相大白，父子重逢，正該同心協力，共襄盛舉才是！」
「何必執著於過去的些許犧牲？」
馬士英的話更實際一些：「侯公子，眼下【納苦帔】已在你手，釋尊因果已系你身。」
「雖說早了些時日，但只要你點頭，江南上下乃至朝中，將傾力助你圓滿劫數！」
「屆時必得陛下厚賞，侯家豈止復興？」
阮大鋮連連點頭：「正是此理！侯公子，切莫因小失大啊！」
眾人朝心神劇震的侯方域你一言我一語。
勸他放下。
勸他接受。
勸他認命。
侯方域低頭，看著懷中灰白的袈裝。
又緩緩抬起眼，看向十步外，熟悉又陌生的爹，環視周圍一張張寫滿算計與期盼的臉。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臉上。
滾燙到蜿蜒而下。
侯方域很想笑。
只因一絲後悔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在澳陸與世隔絕的海灘上，鄭成功拍著他的肩膀，濃眉皺起：「金陵就是個吃人的漩渦！」
「你現在回去，跟跳火坑有什麼兩樣？」
「留在這兒！」
「咱們每日追追袋鼠打打拳，弄條小船，我帶你去看南邊海溝里發光的魚————不比回去玩命強？」
如果當時聽了呢？
那麼，他當下或許正和鄭成功、楊英坐在篝火邊，就著烤熟的魚蝦，大口喝酒。
酒酣耳熱之際，鄭成功可能會提議，大家都不許用靈力，純靠肉身氣力去林子裡追那些蹦跳的袋鼠，比比誰的拳快；
尋個風平浪靜的日子，駕馭海豚破浪，享受純粹的速度與自由。
可是他沒有。
他選擇了回來。
只因台南血夜，圓悟、圓信兩位老僧在彌留之際，斷斷續續吐露的那個秘密【納苦帔】。
此物並非一直由佛門保管。
早在崇禎二十年，佛門主要人物決定齊聚泉州少林寺，閉關參詳天子早年賜下的【釋】道典籍之前，他的父親主動尋到當時在金陵活動的圓悟與圓信。
侯恂勸道，此物貴重無比，佛門難保萬全；
金陵乃大明陪都，有英國公與多位大人坐鎮，官修充足；
由張之極秘密保管，遠比隨身帶往泉州穩妥安全。
更重要的是，侯恂承諾，待佛門高僧出關之日，英國公不僅會完好歸還【納苦被】，他本人更願意將自己參詳【千山雪寂】的心得，與佛門交流印。
圓悟與圓信被說服了。
一方面，侯恂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他們深信，身負【千山雪寂】的侯恂，一舉一動，都與釋尊降世的預言緊密相連。
於是【納苦被】由侯恂經手，移交給英國公張之極保管。
隨後，圓悟、圓信與伍守陽等人前往泉州，開始長達數年的閉關。
也正是因此，侯府慘案震動江南，這幾位佛門核心人物卻對此事全然不知————
侯方域重返金陵的計劃簡單而直接：
跟蹤英國公張之極。
或查、或奪，或毀，見機行事。
當他將這個計劃告知鄭成功和楊英時，三人圍著澳小屋中微弱的燈火，分析了整整一夜。
鄭成功一針見血：「假設張之極是黑手，他身邊必然黨羽眾多。你單槍匹馬，如何探聽虛實？」
這個問題確實難住了侯方域。
他雖有胎息七層的修為，拳法剛猛，但潛入、偵查並非所長。
蹙眉苦思時，鄭成功提到一兩年前的海峽競演，他曾在風暴中意外尋見一群迷失方向的修士蓬萊八仙。
鄭成功世代積累的航海經驗—一主要是巡海靈蛙的指引——帶領眾人衝出風暴與暗流區，平安抵達台南北部陸地。
登岸後，呂洞賓等人皆言欠鄭成功一個大人情，日後若有驅策，只要不違俠義道心，定當回報口「八仙走的是【伶】道，於變化、偽裝模仿頗有獨到之處。侯兄若需改頭換面，潛入敵營，尋他們幫忙，定是一條路子。」
基於這份情報，重返金陵的侯方域，經過多日小心翼翼的跟蹤與觀察，確認張之極及其士紳黨羽，每旬都會在棲霞寺內舉行隱秘集會。
隨後，他秘密聯繫上了八仙中相對容易接觸的何仙姑。
何仙姑動用【伶】道小術，結合侯方域對白面黑袍人身形氣質的記憶，盡力為他進行偽裝。
然那白紙面具太過特殊，胎息六層的何仙姑無法完美復刻，只能做到部分形似。
因此，侯方域今日雖憑藉偽裝混入棲霞寺大殿，卻刻意保持低調，縮在角落。
也才有了搶先一步，以【后土承天勁】破山奪器的驚人之舉。
歷經滅門、逃亡、追殺、瀕死、斷腕、遠遁、蟄伏————
侯方域本以為，兩年苦難，已將他的心淬成精鋼，足以直面世間最深的黑暗與殘酷。
可他錯了。
當本該躺在墳墓里的父親，以幕後推手的身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告訴他：「域兒，這一切，都是為父對你的愛。」
「她們的死，是為了助你成道。」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史荊瑤也死了。」
「我親手殺了她，屍體埋在泉州少林寺山腳。」
「本該月底再讓你知道————現在早了些————」
「6
」
「域兒？」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終於從侯方域喉間溢了出來。
越來越響，越來越失控。
最後變成近乎癲狂的大笑，在崩裂的山巔雨幕中迴蕩。
侯恂有些失望地蹙眉，再次施展一道小範圍【噤聲術】，讓父子二人與外部聲波隔絕。
幾十步外圍觀的張之極、錢謙益等人，面色頗為擔心。
他們當然不是擔心侯方域。
而是擔心侯方域緊攥【納苦被】的手。
《修士常識》明明白白寫著：
修真界無絕對。
比如，靈器、靈寶對於低階修士，一般來說堅固難摧。
但也存在少數靈器威能強大，本體脆弱，甚至沒有絲毫修為的凡人都能將其損毀。
更何況，眼前狀若癲狂的侯方域，修煉的【看取眉頭鬢上】乃是法門改編的殺伐小術，專攻一點，穿透力極強。
萬一侯方域不管不顧，非要毀掉這袈裟————
誰能百分百保證，靈器安然無恙？
張之極與稍近處的馬士英、阮大鋮交換了一個焦灼的眼神。
趁前方侯恂試圖用言語穩住侯方域，張之極語氣急促：「眼下如何是好？」
馬士英眯眼，盯著雨中氣氛凝滯的父子，腦中急速盤算。
「我們必須————衝上去。」
張之極一愣，側頭看他：「衝上去？搶回【納苦帔】？」
「不。」
馬士英斬釘截鐵：「是給他披上！」
「披上？」
張之極聞言錯愕：「現在就披上？」前面議事，不是說時機還沒成熟嗎？
「是時候了。」
馬士英篤定道：「細想陛下的預言：離火燃因果，后土種蓮胎，秦淮煙雨地，雪寂釋尊來」。看看金陵，看看棲霞山，哪一句沒有應驗？」
張之極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雨幕中影影綽綽的山巒，和金陵城的輪廓，遲疑道：「滿足了————嗎？」
他怎麼覺得，還差些火候。
「國公且聽我分說。」
阮大鋮適時接口：「離火燃因果。離火者，大殿下所修槍法。
「他執意公審周延儒，長期滯留金陵，以一己之念，攪動江南官場，引天下目光匯聚於此。」
「南直隸乃至四方關聯修士，或被牽扯，或主動介入————」
「難道不是以離火」之身，點燃因果」之線，挑起紛爭？」
張之極眼神中疑慮稍稍鬆動：「如此解釋倒也說得通。」
雖然他還是覺得有些牽強。
馬士英手指指向侯方域身後：「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解。」
張之極順著方向望去，看見侯方域以【后土承天勁】轟開的巨大坑洞。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黑默默的地洞像大地猙獰的傷口，四周滿是翻卷崩裂的土石。
張之極眯起眼，沒看出所以然。
馬士英卻激動道：「您看那洞！再看洞口四周崩散拋飛的土石岩塊，像什麼？」
無需張之極回答，他描繪道：「深邃坑洞，豈不正如「蓮心」？」
「四周散開的土石沾著雨水，顏色深暗，層層疊疊————像不像片片舒展的花瓣？」
張之極乾脆緊走幾步，登上旁邊稍高的土坡，凝神細看。
在特定角度下，崩裂現場的深坑，配合周圍呈放射狀攤開的土石帶，竟真的隱隱約約，有了那麼幾分————
抽象的花朵形態？
「嘶————」
張之極吸氣揉眼：「被你這麼一說————哎，好像是有點那個意思？嗯，像。」
阮大鋮趁熱打鐵道：「秦淮煙雨地」——雨連綿半月有餘，金陵內外，秦淮兩岸，何處不是煙雨朦朧？應驗得不能再應驗！」
馬士英重重點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呆立不動的侯方域，以及他手中垂落的灰白織物：「最後一句，雪寂釋尊來」。」
「自是指身負【千山雪寂】的侯方域。」
「只需讓他披上【納苦帔】，於此時此地順應天命，施展【千山雪寂】，預言，便將圓滿！」
聽完馬士英與阮大鋮環環相扣的「解讀」，張之極沉吟半響。
四句預言，似乎確實都有應驗之兆。
等等！
張之極忽然反應過來，眼睛睜大看向馬士英和阮大鋮，聲音裡帶上難驚喜：「那豈不是說————我們籌劃多年的大計，就在今日，便要成了？」
阮大捻著鬍鬚的手指有些發抖，連連笑道：「不錯，天時地利人和！今日正是釋尊降臨之機！亦是我等————分潤無上【命數】之時！」
「命數」二字，瞬間點燃周圍所有人的心緒。
不僅張之極、馬士英、阮大，連稍後一些、豎著耳朵隱約聽到他們商議內容的錢謙益、其他江南士紳代表，驟然迸發出渴望的神情。
天知道他們為了這個計劃，耗費多少心血，承擔多少風險，又經歷了多少提心弔膽的日夜。
尤其是對多年困於胎息三層不得寸進的人。
死亡的陰影與突破失敗的風險，如跗骨之蛆，時刻啃噬長生美夢。
早一日獲得護佑道途的【命數】，對他們而言，便是最大勝利！
張之極只覺熱血衝上頭頂，不再猶豫：「好！遲則生變，立刻調遣人手，瞅準時機，將【納苦被】給侯方域披上一」
「且慢！」
馬士英再次攔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
「又怎麼了？」張之極急道。
馬士英目光掃過周圍幾位核心人物，緩緩道：「國公莫非忘了，我等為何要親身參與大計？」
張之極一愣。
他當然不會忘。
牽涉越深，與釋尊因果關聯越緊，能分潤到的【命數】也就越豐厚。
「那便是了。」
馬士英嘴角勾起一絲深沉的笑意：「既然如此，最後也最關鍵的披帔之舉，由誰來做————還需明言嗎？」
阮大鋮立刻領會：「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趙匡胤被部下擁立為帝，披上黃袍的將領自然功勳卓著。」
張之極當然知道黃袍加身的典故，本能地感到不詳一「杯酒釋兵權」的後續，可不怎麼吉利。
但此刻箭在弦上，隱憂瞬間被巨大的利益預期沖得無影無蹤。
「有理，那便由我等，親自為釋尊加身！」
「正當如此！」馬士英與阮大鋮齊聲應和。
幾人計議已定，目光再次投向場中。
侯方域似乎因瘋狂大笑中耗盡力氣，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右手依然握拳，靈光微弱閃爍；
左手無力垂著，灰白色的【納苦被】一角拖在泥濘的地上，沾滿泥水，猶如被丟棄的破布。
而侯恂，不知何時，已挪到侯方域兩三步前。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兒子，嘴唇微動。
「————域兒，你信為父。這些人貪婪成性，只想從你身上榨取好處。」
「為父與他們，絕非一路。」
「縱手段過激，為父初衷從未改變——只是為了我兒你能掙脫凡胎。」
「待你成了釋尊，偉力僅次陛下，這些蠅營狗苟之徒，還不是任你搓圓捏扁？」
「你想如何待他們便如何待他們————」
與此同時。
張之極、馬士英、阮大、錢謙益等幾人，已經借著前方官修人牆的遮擋和雨幕的掩護，悄無聲息逼近侯方域側後方，自光緊鎖他手中拖地的【納苦被】。
靈力暗運，只待最佳時機，便要一撲而上，完成「黃袍加身」的最後一舉！
眼見侯恂越靠越近，幾乎伸手就能觸及侯方域和【納苦帔】。
馬士英心頭一急，暗罵道：
老匹夫，說好一起動手，共享披被之功，他竟想借父子身份搶先獨吞！難怪一直開著【噤聲術】。」
不能再等了！
馬士英眼中厲色一閃，與張之極、阮大等交換眼神。
幾人微不可察地點頭。
就是現在！
幾人氣機勃發，腳下泥土微濺，如猛虎出押般撲向侯方域。
然而。
就在他們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
「轟隆隆」
腳下的大地，毫無徵兆地再次搖晃起來。
這一次的震動，範圍更廣，勢頭更猛，與之前侯方域以拳轟地，引發的局部崩裂截然不同。
更像整座棲霞山都在痛苦地呻吟解體。
「怎麼回事？」
「地動？」
「那小子又施展【后土承天勁】了？！」
許多修士跟蹌不穩，頓時驚慌騷動。
張之極等人駭然回顧。
只見侯方域依舊呆呆站著，並無任何施法動作。
侯恂也沒有採取任何行為。
那震源是來自哪裡？
眾人驚恐地回頭，望向棲霞寺方向。
只見屹立數百年的殿宇廊閣，在持續大半個月的雨水浸泡、以及侯方域對山體結構的毀滅性破壞之下，終於支撐到極限。
先是寺基後方緊貼的山岩，發出連綿不斷的巨響，大片山體表層連同其上的林木、岩石，如融化的蠟油般整體向下滑塌。
緊接著，失去後方山體支撐的建築，在眾人眼前轟然坍塌，化作一片流動的廢墟。
更恐怖的是，隨著大規模的山體滑坡與寺廟倒塌，積累多日的雨水、泥土、磚石、樹木————
混合形成高達數丈的泥石洪流。
像是一條被驚醒的土黃色巨蚯，以沛然莫御之勢向下方山腰處一也就是張之極、侯方域等人所在區域—奔騰衝下！
「山崩了！」
「泥石流！」
「山洪！」
「快跑——
—」
「域兒！抓住為父的手——！」
侯方域空洞失焦的眼眸，有兩簇冰冷的火星驟然一閃。
沒有蓄力，沒有花哨。
一記直拳砸出。
目標是爹。
侯恂眼睛驟然睜大，被推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
「域兒，你——」
侯恂喉頭一甜，半聲驚呼被湧上的血氣堵住，看著自己離濁流越來越近，不得不施展法術準備逃離。
侯方域低頭，看向左手一直拖拽的【納苦帔】。
在四周人群因泥石流逼近的崩潰中，他手腕一抖，如抖開尋常的舊披風，隨意甩向身後，抓住兩端，在自己頸前打了個死結。
灰白袈裟迎風飄蕩。
在飛濺的泥雨中，侯方域跳山離去。
「域兒！！！」
「哈哈哈！好！打得好！轟得好！」
「我兒方才那一拳————果決！無情！斬斷塵緣，心向大道！勝過溫體仁！！！」
「哈哈哈哈！」
「我兒是釋尊！我兒真的是釋尊！」
「他成了！他就要成了！！！」
深夜。
車隊在舊侯府前停下。
朱慈烺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踏下車轅。
棲霞山突發大規模山體崩塌，此事震動全城。
朱慈烺聞訊親領麾下錦衣衛趕往現場，查看災情。
等他趕到時，現場卻被另一批人控制。
英國公張之極、南京兵部尚書馬士英、刑部尚書阮大等一眾南京要員，組織大量官修進行搜救。
不斷有被泥石掩埋的人挖出抬走。
朱慈烺發現那些被救出、或確認遇難的人員，多半是金陵本地有頭有臉的士紳。
一他們為何會在同一時間，齊聚於並非佳節、又逢大雨的棲霞山？
令人不安的推論，在朱慈烺心中成形：
這些人並非遊山玩水，而是參與秘密集會。
集會的召集者或核心，很可能就是指揮搜救的馬士英等人。
真正讓朱慈烺心頭髮寒的，是英國公張之極展現出與江南士紳集團的親密。
當初儀真縣運河之上，李自成等賊修能如此精準地埋伏突襲，以有心算無心，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背後，有沒有這位坐鎮南京的英國公支持？
英國公府，世代勛戚，深受國恩。
他怎能如此？
難道就不怕父皇出關後震怒嗎？
朱慈烺沒有將這份疑慮表露。
他上前，以皇子身份表示關切，願意帶領手下參與搜救。
張之極與馬士英等人，客客氣氣地將他勸離。
朱慈烺沒有堅持。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有隨從稟報，二殿下已於今日午後出關，修為順利突破至胎息七層，晉入大修士。
這讓朱慈烺精神稍振。
阿烜自幼體弱，天資雖高，修行卻不易。
能有此突破，他這做兄長的自然欣慰。
只是————
以阿恆平素對自己的依賴，出關之後，竟沒有第一時間來尋自己，著實有些奇怪。
懷著對弟弟的關切，朱慈烺下車後，未直接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而是朝朱慈恆的偏院走去。
「阿兄。」
熟悉的嗓音輕輕響起。
朱慈烺抬眼望去。
近一年未見，二弟似乎又清減了些，臉色是久不見天光的白。
但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睛，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澄澈、溫順，蘊著全然的信賴與親切。
朱慈烺心頭一暖，正要開口。
卻見朱慈烜微側身讓開：「阿兄，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介紹人？
朱慈烺微怔，目光越過弟弟的肩頭，投向廊下陰影。
一個渾身沾滿乾涸泥濘、衣衫破碎不堪的身影，盤膝坐在地上。
這是誰？
朱慈烺疑惑之際，那人似乎被朱慈烺的腳步聲驚動，僵硬地抬起了頭。
燈籠照亮依舊能辨認出英挺輪廓的臉龐，以及空洞失神的眼眸。
朱慈烺驚道：「侯方域？」
侯方域開口：「你————是不是要搞公審？」
「金陵百姓因我受苦。」
「把我一起審了。」
「處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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