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初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6章 初動

  蘇伯鈞臉上的振奮立刻被沉肅取代。

  作為新任東區區長,抗旱保收、安撫民心正是頭等要務。

  他坐得更直,條理清晰地匯報:

  「父親明鑑。旱情嚴峻,東區各鄉,尤以靠山缺水之地為甚,已有三成麥苗枯黃,秋糧播種更是艱難。流民漸增,雖未成大患,但人心浮動,愁雲慘霧。」

  「孩兒已會同各鄉保長、士紳,議定應對之策:

  其一,深挖井泉,廣開水源。凡有舊井處,一律淘深加固;凡有山泉溪流處,組織民力開渠導引,涓滴必爭,引入田地。工錢由區公所墊付部分,餘下由受益田畝按比例攤派,力求公允。

  其二,設粥廠,穩流民。已在區公所旁及流民聚集處設粥廠兩處,由區公所牽頭,號召富戶認捐米糧,每日施粥兩次,以安其心,防其生亂。

  其三,嚴管用水,節流為先。曉諭各戶,凡非飲用及灌溉,一律禁用新汲井水河水,違者重罰。工坊用水亦需報備,限量取用。

  其四,祈雨。雖知人力難改天時,但為安民心,已著人擇吉日於龍王廟行祈雨之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弟蘇承業,帶著一絲憂慮:「興隆坊那邊用水,我已著人專程協調,儘量保證爐火不熄,但也需承業約束工坊,務必厲行節約。「

  蘇承業立刻應道:「大哥放心,坊里已嚴令,淘洗礦石的髒水都循環使用,能省則省,絕不敢浪費。」

  蘇鴻儒微微頜首,對長子的安排表示認可,但眉頭並未舒展:「措施得當。然天不降雨,終是杯水車薪。粥廠能維繫多久?民心又能安多久?伯鈞,你需時時緊盯,萬不可懈怠。「他深知,大旱之下,一絲疏漏都可能釀成燎原之火。

  問完公事,蘇鴻儒的目光轉向自家人,這才是他更切身的關切:「家中那六千畝地,佃戶們如何?收成可有指望?」

  蘇伯鈞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憐憫:「唉,佃戶們愁苦不堪。好些地塊,麥子抽穗都難,癟得厲害。佃租我已做主,今年視各塊地受災情形,減三成到五成,實在顆粒無收的,只能免了。總不能把人往絕路上逼。」蘇家雖是地主,但家風尚算仁厚。

  蘇承勇補充道,語氣帶著維護秩序的煞氣:「爹,放心。我已嚴令下面幾個莊子的管事,也派了人手盯著,嚴防有人趁機催逼佃租或哄抬糧價。誰敢亂來,治安局第一個拿他!」

  蘇承業也道:「濟世堂那邊,我已讓掌柜多備了些清熱解毒、防暑防疫的藥材,若真有佃戶或附近鄉民因缺水鬧病,也能及時施藥,略盡綿力。」

  蘇鴻儒聽著家人的安排,捻著鬍鬚,臉色稍霽。

  蘇家根基深厚,應對災荒自有章法,減租、施藥、維持秩序,都是維繫家族聲望的根本。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傾聽的林永年開口了。

  他沒有去看憂心忡忡的蘇伯鈞,而是目光沉穩地迎向蘇鴻儒,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岳父大人,源之事,不必過慮。」他頓了一下,聲音清晰而有力,「晉城東郊那片坡地,乃至東區其他飲水艱難之處,水源,很快就能解決。「

  他沒有解釋「很快」是多快,也沒有說明如何解決這令人絕望的困境。

  但這斬釘截鐵的自信,卻像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沖淡了書房內因旱災帶來的沉重壓抑。

  蘇鴻儒想起林永年方才那句「新泉之涌,確有幾分運道。但更關鍵的,是硯兒那孩子」,再結合此刻林永年這近乎狂妄的篤定保證,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掠過這位舉人老爺的心頭。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用力。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因乾旱而顯得格外焦躁的蟬鳴,撕扯著緊繃的空氣。

  良久,他才沉聲道:

  「好。若真能解此燃眉之急,善莫大焉。」他沒有問「如何解」,只表達了對結果的深切期許。

  女兒信中隱晦提到的「硯兒有些特別之處」絕非虛言,林家村那口救命的深井就是明證。

  然而,眼前這個安靜坐在母親身邊,小口啃著點心、眼神懵懂的六歲外孫,實在看不出絲毫「神異」的痕跡。

  林硯仿佛完全沒聽到姥爺沉重的期許和大人間的凝重。

  他咽下最後一口點心,拍了拍小手上的碎屑,黑亮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他扭了扭身子,從蘇婉貞身邊滑下椅子,邁著小短腿,悄無聲息地走到蘇鴻儒寬大的書案邊。

  書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散落著幾枚黑白棋子,那是蘇鴻儒偶爾自己手談解悶用的。

  林硯伸出小手,沒有去碰那些珍貴的古籍或硯台,只是好奇地撥弄著那幾枚圓潤的棋子。

  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在他小小的手指間滾動、碰撞,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玩得很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仿佛這是世上最有趣的東西。

  蘇婉貞剛想輕聲提醒兒子別亂動姥爺的東西,蘇鴻儒卻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小外孫身上。

  只見林硯似乎玩膩了桌面上的推推碰碰。

  他踮起腳尖,小手將一枚黑子往前推了推,讓它孤零零地停在案面中央。

  接著,又拿起一枚白子,越過那枚被推開的黑子,小手摸索著,極其自然地、輕輕地將白子按在了書案上鋪著的一張簡易晉城周邊輿圖的一角。

  那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蘇家幾處旱得最厲害、佃戶叫苦連天的田莊附近一一老槐樹莊西頭坡地!

  做完這一切,林硯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無心的遊戲。

  他抬起頭,對著姥爺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的笑容:「姥爺,棋子好玩。」

  蘇鴻儒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死死釘在那枚落在輿圖特定位置的白子上,又緩緩移向那枚被推開的的黑子。

  他抬起眼,目光從輿圖上的白子,移到了林硯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上。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有孩童對簡單遊戲的愉悅,再無其他。

  「嗯。」蘇鴻儒的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絲毫波瀾,仿佛真的只是在回應外孫的童言,「棋子是挺好玩的。」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那枚醒目的白子上,語氣驟然變得異常鄭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承勇!」

  三舅蘇承勇立刻挺直腰背:「父親!」

  「明日,你親自帶幾個最得力、口風最緊的人,去老槐樹莊,西頭那片坡地!」蘇鴻儒的手指精準地虛點了一下輿圖上白子所在的位置,「仔細查看,找土色不同、或濕潤異常之處!往下挖!給我深挖!」

  蘇承勇雖然完全不明就裡,但父親從未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吩咐過這種看似尋常的「看土色」之事,那眼神里的凝重讓他心頭一凜。

  他立刻肅然應道,聲音斬釘截鐵:「是,父親!兒子明日天一亮就親自帶人去!定會仔細探查!」

  林硯仿佛對姥爺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吩咐毫無興趣,他已經轉頭,伸出小手去拉母親的衣袖,小腦袋蹭了蹭,帶著濃濃的倦意:「娘,困了。」

  蘇婉貞連忙心疼地抱起兒子,柔聲道:「好,娘帶硯兒去歇息。」她向父親和兄長們告退,抱著孩子輕步離去。

  蘇鴻儒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被抱走的林硯小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書房門口搖曳的光影里。

  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無聲地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重,仿佛在叩問著某個深不可測的秘密。

  書房內的燭火跳躍,在他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永年婉拒了留宿,帶著岳家沉甸甸的支持和蘇承業提供的幾條晉城鐵料採買門路,匆匆踏上歸程。

  車窗外,晉城的萬家燈火漸漸遠去,而前方林家村那片正在甦醒的土地,才是他心中即將點亮、且必將燎原的星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