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一語叩心失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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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難受至極,鮮血順著皮肉一直淌進褲腰裡。

  白衣少女急忙道。

  「你家裡藥在哪,我幫你止血,快。」

  陳根生腳下連退三步,抬起一隻手向外,怒道。

  「滾,我陳根生今日便是死於你劍下,武館就此絕後,也不聽你這種過河拆橋之人半句話了。」

  話說完,似是用力過猛,昏過去了。

  血依舊流淌。

  陳根生睡沉過去。

  再睜眼時,天光已經透進窗欞,胸口倒不像方才那般血流不止,摸上去,竟已用乾淨的布條重新裹過,扎得還算齊整。

  「止住了……」

  陳根生長舒一口氣,眼角一掃,整個人又僵住。

  屋裡亂成一團。

  裝藥材的陶罐倒扣在地上,幾味曬乾的當歸,黃芪撒了一地。

  那白衣少女正蹲在牆角的柜子跟前,背對著他,手裡還捏著半張揉皺的舊紙,湊到光亮處細看。

  陳根生開口,聲音虛弱,卻壓不住話里的火氣。

  「陳某睡了這一覺,怎的一睜眼,倒像是遭了賊?」

  少女被這一嗓子驚得手一抖,回頭看他。

  「你醒了。」

  陳根生撐著炕沿站起來,指了指滿屋狼藉。

  「怎的趁陳某昏迷不醒,還要翻箱倒櫃,偷我家中財物?」

  少女臉上閃過一絲訕訕,站起身來說道。

  「我……是怕你這般失血過多醒不過來,一時幫你治傷,心急沒顧上問嘛,大哥!」

  陳根生聲音發飄,底氣卻不虛。

  「柜子最底下壓著的地契,也是治傷用的?嗯?」

  少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裡捏的是什麼,臉色一變,隨手把紙往懷裡一塞。

  「我不是故意的,翻藥材的時候順手帶出來的。」

  「那你塞懷裡作甚?」

  陳根生冷笑一聲。

  「昨夜姑娘一劍削了陳某半條命,今日又要順走地契,簡直是把陳某當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我說了不是故意的!」

  少女也來了脾氣,眉毛一挑,聲音大聲道。

  「再說昨晚那一劍,我事先解釋過了,我那是防身的本能,見著生人遞吃食便毫無戒心,江湖上這種圈套見得多了,我才留了個心眼!」

  「而且我救了你一命,這地契,就該歸我。」

  陳根生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氣道。

  「我萬萬想不通的,先傷人性命,後又邀功請賞,這般行徑,古今典籍之中,可有半點先例啊?」

  少女強自鎮定。

  「你若真死了,我自會歉疚終生。可你沒死,我又替你包紮守了你一整夜,這份恩情,難道抵不過一張破紙……呃……」

  她一時語滯,面頰泛起緋紅,偏生骨子裡執拗不肯服軟,支支吾吾半晌,終究沒能圓回話語。

  陳根生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幹什麼去?」

  少女看他這架勢不對,一把攔在門框邊上。

  「報官。」

  「……什麼?」

  「報官!」

  少女愣在原地,隨即笑出聲來。

  「報什麼官,跟誰報,找誰管?」

  陳根生扶著門框喘勻了氣,才慢慢轉頭看她。

  「姑娘許是常年在江湖上廝混,忘了這世上除卻宗門恩怨,還有個青石城的縣衙。」

  「我雖是白身,家中也是本本分分交糧納稅的良民。你夜闖民宅,傷人性命在先,竊人財物在後,樁樁件件,條條都犯著律法。」

  「今日便是拖著這條命,也要去衙門遞一張狀紙,討一個公道。」

  少女一時竟不知該先反駁哪一句。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修士望風而逃,見過縣令跪地求饒,獨獨沒聽過誰敢拿一紙狀告去說服自己的。

  「你腦子真的有病啊我這一劍下去,你屍首都能擺在這屋裡了,還惦記衙門能管到我謝秋?」


  陳根生冷笑道。

  「管不管得了你謝秋,是那衙門的事。告不告是我的事。你既是理虧在先,作何這般心虛?怕了?」

  謝秋堵在門口,腳底像是生了根,就是不挪。

  陳根生也沒往回退。

  「怎麼,還想攔著不讓陳某出門?」

  「出門?你出門報官也沒用的。」

  謝秋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哼哼道。

  「尋常習武之人皆不敵我。落單的修仙者見我也要避道而行,更何況衙門裡那些庸碌度日的差役。」

  陳根生想了片刻,緩緩開口道。

  「律法立世,並不是為了震懾強者的呀,你武功縱可通天,今日擅闖我家門,傷我性命,竊我地契,皆是確鑿是非。」

  「這三樁糾葛,只論曲直,不論強弱。」

  「若當真無法無天,索性一劍殺了我倒也乾脆。可你既不敢殺,又想留著這地契,這般首鼠兩端,你是心虛啊?」

  謝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這人嘴皮子未免太利索了些。

  以往她與人紛爭,從無口舌糾纏的餘地,從來都是武功說了算,談不攏就打,根本懶得廢話講理。

  可陳根生一介凡人,明明身處弱勢,卻逼得她無從反駁。

  謝秋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她才五歲,跟著爹在客棧打尖,隔壁桌几個潑皮無賴調戲賣唱的姑娘,她爹當場就要上前教訓。

  掌柜的攔著,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爹卻梗著脖子說,什麼事該管什麼理該講,跟旁人厲不厲害沒關係,跟自己是不是個人有關係。

  後來爹被仇家追殺,臨死前攥著她的手說,無論走到哪,行得正坐得端,別人縱有天大的本事,也講不過一個理字。

  不過她是個叛逆的。

  謝秋接下來一句話,直說得陳根生陷入長久的漠然。

  「道理張口便來,你若有家室相伴,日常你也這般喋喋不休的說教嗎?」

  只見陳根生聽完低頭思索了好一陣子。

  頃刻他雙手垂下,抬頭看天花板,面色懨懨黯淡不再言語,連身上傷口都好似麻木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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