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匾後留字慰平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昔年多鳥觀。

  今已是雲梧大陸首屈一指的宗門,多鳥仙宮。

  九十九道鐘磬次第轟鳴,山間萬千靈禽應聲齊啼。

  似乎今天是什麼大賀。

  「擾人心神…」

  多寶道人坐於坐榻之上。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進來一位拄著拐杖的目盲修士,老態龍鍾,滿頭白髮稀疏。

  便是他師弟周下隼。

  「不好好在永安待著,跑到多鳥觀來做什麼?」

  多寶快步迎上攙住阿鳥。

  阿鳥順著他的力道走到大椅邊坐下,喘了好幾口氣,聲音沙啞道。

  「不是多鳥觀,如今叫多鳥仙宮才對。師兄,山下鐘響鳥叫吵得厲害,定是擾得你不安,今日這般熱鬧,是在辦什麼事?」

  「新掌門接任,是從前紅楓谷趙亮的兒子,名字我記不真切。」

  「沒想到趙亮還有後人…… 你近來可有師傅的消息?我身子實在乏累,你……」

  「我送你回永安休息好不?」

  無人應答。

  阿鳥靠穩椅背,唇齒微張,呼吸綿長安穩。

  竟是沉沉睡去了。

  多寶走到大殿的格柵窗前,向外望去。

  滿山遍野掛滿了紅綢。

  現在的多鳥仙宮,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窩在偏僻山頭,幾個人連頓飽飯都要算計的破落觀了。

  整個仙宮占據了雲梧大陸靈氣最盛的山脈,九十九座主峰連綿不絕。

  門下內門弟子十萬,外門更是數不勝數。

  從前兄弟倆蹲廁所門檻騙人,為燒雞滿山追逐打鬧的光景,早已隨歲月消散乾淨。

  如今仙宮規矩壓人,尊卑界限劃得分明。

  多寶心裡處處彆扭,早早卸下了權柄,只留長老名分,天天待在後山擺弄老物件。

  新的仙宮修得宏偉氣派,只是少了往日鮮活人氣。

  每一代人走每一代人的路,宗門做大,從前自在隨性的活法再也用不上。

  阿鳥猛地驚醒,慘道。

  「我想師父了!」

  「師兄,我想師父了!」

  多寶面露苦笑。

  阿鳥激動地點著頭,氣息尚且不穩。

  「方才夢到永安鎮了,夢到咱們初次相見,還夢到師父化作一隻大蜚蠊,收我為徒。

  「夢裡他朝我抬手,喚我阿鳥,要我上前。」

  多寶嘆道。

  「夢兆相反的,阿鳥,你毋自擾了。」

  阿鳥聽得難受,只道。

  「怎能不擾,永安那些真切的回憶,隔了數百載仍不停浮上心頭,時時刻刻煎熬人心。我如今身形衰敗、視物模糊,若是被師父撞見這副模樣,我真不知該如何面對。」

  多寶不忍再聽,走到殿外眺望下方。

  目及千里之遙。

  層疊殿宇丹赤綿延,劍光靈禽往復穿梭。

  山下城郭參考著永安和紅楓谷,凡俗依宗而立,車馬熙攘,煙火也興旺。

  盛景萬千。

  今為雲梧頂尖宗門,天驕爭相投師。

  門中的年少者見太上長老,私底打量,心藏輕慢。

  「聽說早年間就是個在茅廁邊上混飯吃的下九流,一身市井氣。」

  沒人清楚當年他和阿鳥是如何苦苦撐過來的。

  師父斷了音訊。

  自那一年白玉京降神以後,全無消息,世間之人好似早已將他拋在腦後。

  中州各路大能接連隕落,多鳥觀借著時局一步步壯大。

  有人傳言陳根生遭真仙出手斬殺。

  也有人說他去往其他位面飛升而去。

  多寶出殿下行,沿路弟子步履匆匆。

  期間有守禮的外門弟子停身行禮,呼一聲太上,餘下的人便疾步而過。


  數十載來,此景常有。

  仙宮擇徒標準日高,新入門者皆自負奇才。

  後輩心中二位太上形象分明。

  周下隼太上身衰年邁,威儀深重。

  多寶太上常年隱於幕後,極少露面。

  多寶也不怪他們。

  「放肆!你們這群沒規矩的東西!」

  一聲怒喝從台階上方傳來。

  一名負責傳功的老執事快步跑下台階,指著那幾個年輕弟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多寶太上長老!還不跪下!」

  幾個年輕弟子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多寶淡淡一笑,無心計較,順著台階繼續往下走。

  「執事,方才那人便是多寶太上長老?瞧著竟比我還要年輕。」

  「多寶太上是宗門開派之人,輪不到你們私下議論。外表年輕,是修為道法深厚所致。往後行事收斂幾分,真惹得他動怒,沒人能替你們求情。」

  多寶沿階下行,穿玉橋,避藥園,走至斷崖處化虹飛行。

  片刻後,落至中州的一隅荒址。

  是為多鳥仙宮舊地的後門。

  黃泥古道,雜草齊膝。

  古道盡頭斜立一座舊門樓,懸著一塊粗刻的舊匾。

  多鳥觀。

  多寶仰著頭,看了很久。

  搖了搖頭,發現牌匾固定用的釘子鬆動了一截。木頭朽得厲害,加上前幾日連下了兩場大暴雨,牌匾歪向了一邊,似乎隨時會掉下來砸在黃泥地里。

  「還是翻新一下吧……」

  或許是年歲大了,也已懶得動用神通修為。

  多寶走到一旁的茅草屋,翻找片刻,搬出一把老舊木梯。

  他抬手晃了晃梯子,確認穩固無誤,才抬腳踩上第一根橫木。

  直到站在了牌匾跟前。

  「拿回去刷層漆吧……」

  多寶自言自語。

  正要抱著牌匾順梯子往下退。

  一個輕飄飄的東西,從牌匾背後的縫隙里滑落。

  多寶垂眸見一封白信,眼底驟然一喜。

  此地有人到訪。

  且為時未久。

  展開信紙,眼眶泛紅。

  「阿鳥,多寶,見字如晤,是師傅。」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如今為師所處境地錯綜複雜,早已非當年那般隨性自在。」

  「自金丹起,便因緣際會惹上白玉京,深陷其內鬥旋渦,身不由己難以抽身。爾等皆知,為師不喜拘束,厭惡桎梏,諸仙卻慣於強壓人。」

  「阿鳥道軀的虧空和舊疾,皆因早年間梧桐位面的大修暗算所致。毋須掛懷,此番傷及阿鳥的梧桐宗門,已教為師蕩平。連同幾個老怪物,皆已神魂俱滅。」

  「那處地界雖被為師折騰得破敗了些,但天地靈脈依舊昌盛,物華天寶,修道資源尤勝雲梧數倍。若在雲梧遇了瓶頸,爾等可往梧桐界圖之。」

  「為師掐指算過,多寶愛修繕舊東西,近日大抵會重修這門樓的匾額,故留信於此。」

  「時局莫測,白玉京牽連廣。若貿然與你們相見,不如留信作別。」

  「好生過活,勿念勿尋。」

  信紙不過寥寥數百字,多寶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徹底確認,眼前一切真實無虛。

  就在這幾日,師父來過這裡。

  他親臨這片廢棄舊地,將書信藏在牌匾背後。

  或許遠遠眺望過鼎盛的仙宮,萬千門人,也看過殿內沉寂枯坐的阿鳥。

  「師父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