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老父薄情忘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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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村不見驚濤。

  張家昨日多捕兩網鮮魚,李家蘆花雞遭黃鼬竊去,這般俗事能令全村鄰里絮叨半月。

  李蟬今天心情好,行村陌之間。

  村口豆腐攤的王寡婦取了汗巾擦拭面頰,望見他便高聲喊道。

  「老李老李,今日怎未出烤鴨攤子?我男人撈得一尾大海斑,入夜了不妨來家中飲幾杯酒啊。」

  李蟬笑眯眯擺手。

  「不了,去黑胖家走一趟,有點閒事。」

  王寡婦撇撇嘴,說道。

  「他家那老頭現在可神氣了,兩個大兒子在外面發了橫財,又是修宅子又是買肉的。」

  「不至於不至於。」

  李蟬哈哈一笑,繼續往前走。

  院子裡老頭原本閉著眼,聽見腳步聲,撩開耷拉在額前的一半絲綢罩衫,看清來人。

  老頭沒起身,往嘴裡丟了塊醬滷肉,吧唧吧唧嚼了幾下,這才含混出聲。

  「來借錢?」

  李蟬行了個禮。

  老頭嚇了一跳,急忙坐直身子。

  「借大錢啊?」

  李蟬搖了頭。

  「我是來報個信的,黑胖出事了。」

  「人走了。」

  「咋沒的呢?」

  李蟬笑道。

  「黑胖尋了個低廉的娼舍,染上了花柳。病症發作迅猛,軀體爛得穿了。」

  老頭重新靠回藤椅上,仰起頭,看著院子上方的窄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嘆道。

  「這般死法,也算合了他這輩子的貪念……」

  「老丈。節哀。」

  老頭擺了擺手,反倒自己打開了話匣子。

  「老李你也別喪著個臉。來來來,喝口酒。」

  老頭把瓷壺往前推了推。

  「不怕你笑話。黑胖死了,我這心口反倒落下一塊大石頭。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小子整天遊手好閒,以後真要是娶個婆娘,也是個拖累。」

  「還好我還有兩個大兒子。」

  「他們現在可是跟著貴人辦事,體面著呢!上個月還給我寄了兩箱真金白銀。等過陣子他們安頓好了,就要接我去內陸大城裡享清福。到時候,這白沙村我還不稀罕待了。」

  他眯著眼睛,手裡的瓷壺晃悠兩下。

  「不過兩兒子月月往家裡送銀錢,也知道托人修房子買細糧。可怎麼從來沒抽空回來看過我一眼啊?」

  李蟬樂呵。

  「給貴人辦事那是簽了賣身契的,哪能隨便脫崗往家裡跑?這就叫身不由己。」

  老頭覺得這話在理。

  李蟬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銀,壓在石案的底下。

  「這算是給黑胖的一點賻儀,買點紙錢燒燒。我那鴨子攤還有事,先回了。」

  「哎,拿走拿走。誰要你這幾兩碎銀子?」

  老頭哼唧了兩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絲綢罩衫,嘆道。

  「我月月進項豐厚,家財勝你數倍。你一個賣烤鴨的朝夕守著爐火煙燻火燎,整年勞碌,又能攢得幾枚銅板?」

  「你要是有心啊,以後每天都來看我一次,陪我這個老頭聊聊天解解悶,不就行了嗎?」

  「只要你每天來,老頭我管你肉吃,偶爾還能賞你幾兩銀子花花,絕對比你賣烤鴨強得多。」

  李蟬聽完,摸了摸下巴。

  「不太可能啊。」

  老頭斜眼看著他,鄙夷半天。

  「鴨攤還能忙成什麼樣?晚些帶你去嫖娼去不去?」

  李蟬豎起大拇指。

  「你慢慢嫖,好日子在後頭呢。」

  推開院門,李蟬往外走去。

  身後的院子裡傳來老頭得意的哼曲聲。

  一家子全絕戶了。

  許是老天爺噁心李蟬這等行徑,海平面開始打了個悶雷。


  三五個孩子抬眼望著天色,提著木桶,匆匆拾撿灘間的小蟹細蝦。

  他們總喜於沙灘挖一方小沙穴,將海邊撿拾的零碎盡數藏滿,心想第二日夥伴同來,共作嬉遊。

  奈何到頭來只余滿心悵然。

  還沒褪去孩童稚氣的年歲,總是肯定潮水要走的慢些的,永遠淹不掉自己挖好的沙洞。

  雷霆數作的日頭,浪能涌一萬七千次,浪大浪小,從不會遷就心意。

  太陽起落,沙洞被潮水抹平。

  夥伴若和自己一起來了,見空蕩蕩的沙穴,大抵也會慢慢疏遠,各自離散吧。

  李蟬哈哈一笑。

  到家支好烤鴨攤,推著車準備出攤。

  心裡又覺虧欠,拿了點椰花酒準備再次送去黑胖家,給他爹點交代。

  夕陽盡頭。

  門口陳根生赤著上身,背脊處的遮生蠱圖騰,在夕陽下泛著青黑色。

  「回來了?」

  「是啊。」

  「可還順利?」

  「兒子這般惦記,我怎會應付不下。」

  陳根生一把奪過所有的椰花酒,抬手拍拍李蟬肩頭,吃酒去了。

  李蟬再去家裡舀一盅,往黑胖家回走。

  往常這個時辰,白沙村其實有些喧譁的。

  如今黑胖家院門敞敞大開,藤椅還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方才還在此閒談的老頭,已徹底消失,不見蹤跡。

  藤椅縫隙間,縷縷白灰簌簌飄落,細碎綿軟,好似漫天細沙。

  李蟬行至沙灘,望向兀自獨坐飲酒的陳根生,輕聲感慨。

  「莫說不是你做的。」

  「我殺凡人作甚?」

  李蟬挑眉。

  陳根生喊一句手上有魚竿,隨即抬手向著茫茫大海甩出一竿。

  「那箭矢連白玉京真仙的仙根都能盡數扒盡,憑此因果血絡,吸乾一個凡人的親爹,又有何稀奇。」

  李蟬聞言瞭然,默然片刻,淡淡道。

  「那箭矢到底是什麼異物?昔日你只與我說推演那煉妖大會的結果,卻從未說過,這箭矢竟會葬送如此多條性命。」

  「死一個黑胖,和數十萬人殞滅,我分得清楚。」

  陳根生搖了搖頭,面朝滄海道。

  「那箭矢因果滔天,我不過勉強催動皮毛而已。它是何來歷,我也無從看透。」

  李蟬面露訝異,開口問道。

  「如此說來,你我兄弟二人,已然逃過往日你說的那必死的因果了?」

  「你逃過了。」

  「什麼叫我逃過了。」

  陳根生一扯魚竿,淡漠道。

  「意思就是你的命保住了。」

  「師兄,我推演了無數次,我是逃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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