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恩怨今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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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距離,對於青火神舟而言不過瞬息。

  但在距離大靖京城尚有百里的一處荒野上空,顧長生卻抬起右手,打出一個手印。

  龐大的青火神舟瞬間縮小,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他的袖口。

  顧長生雙腳落地。

  他心念微動,丹田內那尊足以引動九天神雷的混沌元嬰徹底沉寂。

  周身流轉的紫金氣運盡數收斂入骨。

  沒有半點靈力外泄。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出去踏青遊玩歸來的尋常世家公子,溫潤如玉。

  眾女瞬間明白了顧長生的用意,她們收斂威壓,不再御空,也不施展縮地成寸。

  就這般沿著通往京城的官道,一步步步行走去。

  朱雀門外。

  黑壓壓的人群列陣以待。

  靖帝身著五爪金龍袍,負手立於城門正中央。

  蕭皇后站在他身側。後方是朝堂官員及大靖宗室。

  所有人屏住呼吸,仰望蒼穹。

  他們在等。等雲層裂開,等大道轟鳴。

  等那位橫壓一世、重塑世界秩序的人皇,帶著他身邊那群殺伐果斷、凶名赫赫的絕世紅顏,以雷霆萬鈞之勢降臨。

  冷汗順著兵部尚書的額頭流下。

  然而,風平浪靜。沒有神光,沒有威壓。

  只有官道盡頭,緩緩走來的幾道人影。

  顧長生一襲不染塵埃的白衣,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

  慕容澈走在他左側。

  夜琉璃走在右側。這讓無數正道修士聞風喪膽的魔宗聖女,正乖巧地挽著長公主顧傾城的手臂。嘴裡不知說著什麼逗趣的話,笑得極其明媚燦爛,活脫脫一對感情極好的尋常姑嫂。

  凌霜月落後顧長生半步。那雙曾斬碎天道烘爐的眼眸中沒有一絲冷傲的劍意,眉眼低垂,氣質溫婉至極。

  大靖群臣僵在原地。

  滿朝文武的瞳孔劇烈地震。

  這就是傳說中彈指滅神魔的神庭執牛耳者?

  那些在心頭反覆演練了幾百遍的朝拜之語,在這一刻徹底堵死在喉嚨里。

  顧長生停在朱雀門外十步處。

  他沒有動用任何法力擴音,只是看著那對站在最前方的夫婦,臉上的笑容無比真實。

  「父皇,母后,我回來了。」

  靖帝原本在心裡醞釀了半個時辰的那句「我兒辛苦」,直接作廢。

  蕭皇后根本沒管什麼群臣的禮數。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下台階。

  一把將顧長生拉到面前。

  左捏捏肩膀,右看看臉色。

  蕭皇后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在外面闖蕩,受了不少苦吧?」

  顧長生卸下周身所有防備與威壓。

  丹田內的混沌元嬰徹底沉睡,此時的他,只是一個離家許久終于歸鄉的年輕遊子。

  「不苦。外面好玩得很。」顧長生任由蕭皇后拉著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七弟!」

  一聲帶著哭腔的清脆呼喊傳來。

  人群中,七公主顧月熙像一團烈火般沖了出來。

  她紅著眼睛,根本不管不顧周圍群臣震恐的目光,一把抓住顧長生的衣袖。

  五公主顧玲瓏也跟著跑上前來。

  她像是一捧安靜的雪,怯生生地站在顧月熙身旁。雙手絞著手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想說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俊美無雙的臉龐。

  顧長生抬起手,依次揉了揉兩個姐姐的頭髮。力道極輕。

  顧月熙癟著嘴,顧玲瓏則低下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人群分開。

  老實人太子顧長明走了出來。

  他雙手在身前侷促地搓了搓,想上前擁抱,又懾於顧長生如今那不可直視的地位,最終只是乾巴巴地擠出一個笑容。

  「七弟……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顧長明聲音發澀。


  顧長生主動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這位老實人太子的肩膀,笑容真誠:「大哥,這些日子,大靖的擔子壓在你身上,辛苦了。」

  一句「七弟」,一句「大哥」,沒有神庭之主的威嚴,也沒有什麼仙凡之別。

  夜琉璃挽著顧傾城的手臂,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慕容澈微微點頭。凌霜月握著霜天劍的手指也放鬆下來。

  她們清楚顧長生的性子,遇軟則軟,遇硬,只會更硬。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溫情時刻,人群後方,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傳來。

  曾經權傾後宮、將各種陰謀算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太后蕭紅葉,緩緩步出。

  她本就身負修為,駐顏有術,外表看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依舊保留著成熟端莊的風韻,但連日來巨大的內心壓力,讓她此刻的面容顯得有些憔悴與暗淡。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靖太后此刻沒有半點往日的威儀,她目光游移,甚至不敢去直視顧長生的眼睛,神色極其複雜,透著幾分侷促,甚至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討好。

  行至幾步開外,她雙手微微攥緊了華貴的衣袖,嘆息著開口:「長生,風兒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哀家……本沒臉來見你。」

  伴隨著太后這句話,後方密集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兩側分開。

  「吱嘎——」

  木輪重重碾壓青石板的刺耳摩擦聲響起。

  幾名身強力壯的皇宮侍衛拉著一輛破舊的板車,緩緩走了出來。

  當眾人看清板車上的景象時,不少官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大靖三皇子,顧長風。

  這位曾經風光無限、城府極深、甚至一度將顧長生逼入絕境的野心家,此刻正跪在板車上。

  他赤裸著上半身,背上用兩根粗糙的麻繩,死死綁著一捆布滿倒刺的荊條。

  這不是演戲做做樣子。那根根尖銳的木刺,隨著板車的顛簸,已經深深扎入了他的後背血肉之中。

  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殷紅的血水順著他慘白的脊背流下,滲入粗麻繩,一滴一滴砸在板車的木板上。

  顧長風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頭重重地垂著,頭髮散亂。

  那曾被顧長生縫合修補的身體,此刻因為痛楚,正在不住地顫抖。

  形容悽慘至極,真正的負荊請罪。

  顧長風這般慘烈的出場,讓朱雀門前剛剛回暖的氣氛,瞬間降至絕對的冰點。

  靖帝面色極其難看。

  作為一國之君,他很清楚這種把戲的本質。

  在世俗朝堂上,這或許是一招退以求進的絕妙苦肉計。

  但在如今已經一眼看穿大道,執掌雙星氣運的長生面前玩這種手段,無異於自尋死路!

  圍觀的百官與宗室面面相覷,開始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三殿下竟被逼到了這般田地……」

  「再怎麼說,當日星隕閣元嬰長老降臨,大靖陣破。是三殿下挺身而出,生生替皇后娘娘擋了那必殺的一劍,連心臟都破碎了啊!」

  「血濃於水,那是實打實的救母之恩。七殿下……不,人皇陛下如今登臨絕頂,總不能不顧這份恩情,將親哥哥趕盡殺絕吧?」

  私語聲不斷蔓延。

  震驚於顧長風屈辱慘狀的同時,他們也在暗自揣測。

  甚至有不少人覺得,顧長生會為了盡孝、為了天下人的悠悠眾口,捏著鼻子原諒這個曾經的死敵。

  顧長生如今身居高位,全天下甚至諸天萬界都在看著他的一言一行。

  若是對這種捨命救母的恩情置之不理,強行降罪,免不了要落個刻薄寡恩的口實。

  這根本就是一個難以抉擇的死局。

  顧長生站在原地,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他的目光越過蕭紅葉,平靜地落在板車上那個不住顫抖的血人身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夜琉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慕容澈冷哼一聲。

  凌霜月目光清冷。

  她握著霜天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一抹極淡的劍意開始在指尖凝聚。


  若是這群人真敢用什麼可笑的禮法去綁架她的男人,她不介意在這大靖皇都的城門前,再揮出一劍。

  面對這種極易讓人陷入兩難的道德泥沼,有人率先給出了答案。

  蕭皇后臉上的溫情瞬間褪去。

  這位外柔內剛的大靖國母,連看都沒看板車上的顧長風一眼。她毫不留情地切斷了這世俗的枷鎖。

  蕭皇后轉過身,直接一步跨出,將顧長生死死擋在自己身後。

  她鳳儀天下的氣場全開,目光凌厲地掃過太后與那幾名侍衛,最後落在那輛破舊的板車上。

  「母后……」顧長風艱難地抬起頭,慘白的嘴唇微微發顫,連忙急聲想要辯解,「我沒有……」

  「住口!」蕭婉之毫不留情地冷喝出聲,直接將他的話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她目光冷漠,聲音在朱雀門前擲地有聲,清晰地傳入百官的耳中:「風兒,你替本宮擋了一劍不假,但你的命,也是長生耗費逆天級別的九轉丹藥,又親自動手修補心脈才救回來的!」

  蕭婉之指著那輛血跡斑斑的板車,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恩情早就兩清。如今你們搞這副做派拉到朱雀門前,是要給誰看?」

  全場死寂。

  誰也沒想到,最該承情的蕭皇后,竟然會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斬斷枷鎖的絕情之語。

  太后臉色煞白,她怎麼也沒料到自己一手帶大的侄女竟會如此決絕表態,張著嘴,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站在顧長生身後的夜琉璃微微挑眉,異色雙瞳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訝與讚賞。

  她從小在魔宗長大,見慣了那些用道德和大義綁架親人的虛偽把戲。

  這位大靖皇后的清醒與護短,讓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親近感。

  慕容澈也微微點頭。

  顧長生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蕭皇后,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笑意。

  他並沒有因為顧長風的慘狀而生出半點波瀾。

  那些在常人看來難以拆解的道德枷鎖,在他這裡,本就輕如鴻毛。

  但由母后親自出面斬斷,這種毫無保留的偏愛,還是讓他感到心境的放鬆。

  蕭皇后轉身,雙手搭在顧長生的肩膀上,目光無比堅定。

  「長生,你如今是神庭之主。你想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

  她的話語乾脆利落,斬釘截鐵。

  「大靖皇室絕不用那可笑的恩情綁架你半分!無論你今日作何決斷,母后都絕對支持你!」

  蕭皇后的話語在朱雀門前激盪。清脆,決絕,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大殿前廣場寂靜無聲。

  一位閣老本已邁出半步,準備用宗法禮教進言。

  聽聞此言,他那隻腳生生僵在半空。

  這位三朝老臣迅速收回腳步,身子佝僂下去,死死閉緊了嘴巴。

  御史台的幾名言官低著頭,不敢對視台階上方。

  他們把剛醞釀好的說辭徹底咽回肚子裡。

  大靖的皇權與母恩,主動撤去了所有的道德枷鎖。

  太后蕭紅葉站在台階高處,面容青白交加。

  她自認把持朝廷數十載,深諳人心。

  她安排顧長風拉著板車負荊請罪,就是賭顧長生不敢當著天下人的面背上刻薄寡恩的罵名。

  她篤定皇家最重體面,只要顧長風做足了姿態,顧長生就必須就範。

  這齣戲,她甚至在腦海中演練了數遍。

  她完全沒有料到,蕭婉之直接掀翻了這張底牌。

  靖帝站在蕭皇后身側,目光閃爍。

  他保持沉默。

  這位剛剛晉升元嬰初期的帝王,心中不僅沒有責怪皇后的僭越,反而暗自鬆了一口氣。

  皇后出面斬斷因果,免去了皇權與神權直接碰撞的尷尬,保全了皇家最後的體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顧長生身上。

  那個一襲素淨白衣的年輕人站在那裡。

  身上沒有任何法寶的光華,甚至沒有外放半點靈力。


  空間卻在他周圍微微扭曲,紫金色的氣運沿著他的衣角盤旋飛舞。

  文武百官低垂眼瞼。

  敬畏的種子在他們心中瘋長。

  眼前這個人,早就不在大靖朝堂的棋盤裡了。

  這是超脫凡俗、主宰星域的神。

  顧長生抬起手。

  他將手掌覆蓋在蕭皇后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用這個細微的動作,接納了母親這毫無保留的偏愛。

  顧長生越過蕭皇后,邁步向前。

  靴底踏在朱雀門前的青石板上。

  足音沉穩,節奏均勻。

  兩側的禁軍甲士壓低頭顱,根本不敢直視那道白衣身影。

  顧長生停在那輛血跡斑斑的板車前。

  濃重的血腥味與藥材味混合在一起,直衝鼻腔。

  粗糙的麻繩深陷在顧長風的皮肉里,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木板縫隙滴答落下。

  這具由顧長生親手修補的身體,此刻正在承受極大的負荷。

  顧長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死敵。

  他沒有動怒,沒有拔劍,也沒有散發任何真氣威壓。

  他的嘴角緩緩挑起一抹洒然的弧度,目光平淡。

  「三哥。」顧長生開口出聲。聲音不大,卻真切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套戲碼,省省吧。」

  顧長風身體猛地一顫。麻繩牽扯傷口,溢出大片血水。

  顧長生看著那張慘白扭曲的臉,語氣毫無波瀾:「以我如今的位置,大靖的道德綁架行不通。我的意志,也不隨世俗禮法轉移。」

  顧長生停頓片刻,視線掃過台階上的太后,隨後重新落在顧長風身上。

  「我若真想殺你,你今天背上一座劍山,也保不住你的命。」

  顧長風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眶深深凹陷,汗水與血污混雜在臉頰上。

  他看清了顧長生眼底的平靜。沒有嘲笑,沒有憐憫,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那是純粹的不在乎。

  顧長風劇烈喘息。

  他知道,今日這趟負荊請罪,確實是太后在背後推波助瀾。

  太后告訴他,必須在天下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驕傲,把姿態降到最低,用極致的屈辱去換取一線生機。

  顧長風照做了。

  他拖著這具被顧長生修補好的殘軀,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想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悔過與認錯。

  太后想用皇家的體面保全他,甚至想藉機試探顧長生對大靖皇室的底線。

  但他自己,是真的怕了。

  星羅那一劍斬下的時候,他憑藉本能擋在了母后身前。

  死裡逃生後,他聽到了外面斷斷續續不斷傳來的消息。

  收服隱世宗門,晉升元嬰,力抗上界……

  重塑輪迴,硬撼合體期大能,融合兩界星辰……

  這些事件當中的任何一件,都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他突然發現,自己過去處心積慮爭奪的那個大靖皇位,不過是一方狹隘的泥潭。

  「七弟……」

  顧長風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喉嚨里發出乾澀嘶啞的喘息聲。

  他顫抖著抬起滿是血污的右手。

  手指停在半空,試圖抓住顧長生的衣角,最終頹然落下,拍在染血的木板上。

  「我從未有過用這苦肉計要挾你的心思。」

  顧長風的聲音里透著深切的絕望,他急切地想解釋,試圖剖開自己的真心給對方看。

  「我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認錯,體現誠意。我真的知道錯了……」

  「好了。」

  顧長生抬起右手。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直接打斷了顧長風悽厲的剖白。

  四周的空氣瞬間凝滯,百官屏住呼吸。


  顧長生雙手負在身後。

  他眼底清澈透明,倒映著朱雀門高聳的紅牆,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與計較。

  「你拼死救了母后一命,母后體弱,若無你,母后的確可能與我們陰陽兩隔,這份恩情,大靖承了。」

  顧長生低頭看著顧長風,語氣古井無波。

  「過去的事情,便都過去吧。我不會殺你。」

  台階上的太后蕭紅葉徹底僵在原地。

  她精心準備的棋局,預想中的拉扯、逼迫、討價還價,全都沒有發生。

  顧長生根本不接招,他不在乎皇室顏面,不在乎道德約束,甚至懶得去計較這裡面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太后恍然大悟。

  大靖的皇權鬥爭,在這個年輕人的眼中,沒有任何分量。

  她自以為是籌碼的東西,完全不值一提,她的算計與試探顯得極其可笑。

  蕭紅葉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多歲。

  她在萬眾矚目之下,退後了半步,斂去了一生引以為傲的皇家威儀,深深地低下了那顆戴著鳳冠的頭顱,沙啞著嗓音開口道:「哀家……替長風,多謝人皇寬恕之恩。」

  板車上的顧長風也愣住了。

  他看著顧長生的眼睛。

  在那雙清澈的瞳孔里,他沒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曾經對皇位的渴望,對權力的病態追逐,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輸得徹徹底底,卻也在這絕境中得到了一種殘酷的解脫。

  「砰!」

  顧長風猛地砸下頭顱。

  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木板上。木屑扎進皮肉,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他卻絲毫未覺。

  「罪臣顧長風……」他趴在木板上,放聲嘶吼,「謝人皇不殺之恩!」

  心悅誠服。

  朱雀門前恩怨盡散。

  蕭皇后眼眶微紅,直接走到顧長生身側。

  她滿眼心疼地看著兒子俊美的側臉。

  她知道這個孩子在這條逆天之路上走了多遠,經歷了多少生死之際的慘烈。

  她伸出雙手,輕輕撫平顧長生衣袖上的細微褶皺。

  「孩子。」蕭皇后聲音有些發顫,「委屈你了。」

  在她看來,顧長生放過這個曾經不擇手段的死敵,終究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不讓大靖皇室徹底撕破臉面。

  這是極其隱忍的退讓,其中,或多或少也有顧忌她想法的意思。

  顧長生看著蕭皇后。

  他反手握住那雙帶著幾分涼意的手,手指微微收緊,傳遞力量。

  他抬起眸子,視線越過巍峨的皇宮大殿,看向萬里無雲的蒼穹,凡俗無法看到的長生界天門虛影在九天之上靜靜懸浮。

  「母后。」

  顧長生朗聲輕笑。笑聲清越,直透九霄。

  「我這半生,所求不過隨心所欲四個字。」顧長生鬆開手,轉身面向文武百官。

  紫金色的混沌氣運在他周身蒸騰而起。

  「我做的任何決斷,皆發自本心。」

  他的聲音灌注了修為,在京城上空激盪迴響。

  「我不為世俗規矩低頭,更不會為任何人、任何勢力妥協。我想放人,便放人。不想殺,便不殺。」

  顧長生回過頭,再次看向蕭皇后。

  他的眼神溫和,卻又透著絕對的霸道。

  「既然念頭通達,何來委屈之說?」

  話音落下。

  顧長生丹田內的混沌元嬰睜開雙眼。

  道心與天地大勢產生共鳴。

  紫金色的氣運化作實質的狂風,從朱雀門前席捲而出。

  城牆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京城上空的雲層被強行推開,刺目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在皇宮金頂上。

  整個大靖的龍脈發出低沉的轟鳴,呼應著顧長生的心境。

  這不僅僅是一句話,更是人皇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意志宣告。


  滿朝文武站在風中。

  他們真切感受到了那種斬斷一切世俗因果的絕代氣魄。

  內閣元老雙膝彎曲,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六部尚書緊隨其後,紛紛整理衣冠,俯首帖耳。

  禁軍統領拔出腰間長劍,倒插在地上,單膝重重跪地,甲片鏗鏘作響。

  數千名大靖的官員、宗室、將士,自發地跪伏在地。

  動作整齊劃一,人群成片倒伏,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拜見聖王!」

  呼喊聲震動乾坤,直衝雲霄。

  顧傾城一襲紅裙迎風而立,目光定定地望著前方那道君臨天下的背影。

  見識過了這等耀眼奪目的蓋世驕陽,這世間男兒,又有誰還能再入得了她的法眼?

  只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去賭,更不能輕易往前踏出那越界的一步,一旦戳破了這層姐弟情深的窗戶紙,她根本不知道會引發怎樣無法挽回的後果。

  她悄然收斂起心底那絲翻湧的旖旎,釋然地回眸,望向靜靜佇立在顧長生身側的那幾位絕世紅顏。

  與其用一份驚世駭俗的私念去打破他此刻的圓滿,倒不如永遠守在皇姐的位置上,將這份悸動深埋心底。

  只要有人能陪他並肩踏破萬古、替他擋下那高處不勝寒的風雪,只要他這一生能平安順遂、光芒萬丈,那便已經足夠了。

  畢竟這世間最深沉的傾慕,從來都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惟願他一切安好。

  凌霜月靜立在後方,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那道白衣背影,懷中的霜天劍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微鳴。

  那是她的劍心在與之劇烈共鳴,不拘泥於世俗規矩,傲視萬物的通透與霸道,卻又將身邊之人緊緊護在羽翼之下的重情重義,這正是她心甘情願追隨的男人。

  一陣輕風拂過,夜琉璃伸出蔥白的指尖,漫不經心地纏繞著耳畔的亂發。

  她那雙異色雙瞳早已泛起絲絲迷離的波光,輕咬著的紅唇怎麼也壓不住上揚的弧度。

  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求的絕對自由。

  而一向冷硬的慕容澈只是默默收緊了抱在胸前的雙臂。這位向來只信奉強權的北燕女帝,此刻暗金色的豎瞳里正跳動著毫不掩飾的炙熱光芒。

  在她的認知里,前方那道身影,早已化作了這片天地間最不可撼動的力量與規則本身。

  洛璇璣悄然立於一旁,靜靜注視著朱雀門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古井無波的清冷容顏上,逐漸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個曾在死局裡苦苦尋找生機的變數,終於成為了這方天地間制定規則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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