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太初遺珠落凡塵，神舟歸鄉暗流生
葉落螢眼底的淚光漸漸斂去。
她深深凝視著眼前已經徹底長成的兒子，聲音里透出一抹如釋重負的釋然：「既然我兒已經擁有了直面這片天地的資本，那有些隱秘，也是時候該讓你知曉了。」
「娘並非這遺塵界之人。」葉落螢直視顧長生的雙眼，聲音里透出一絲蒼涼與傲然。
「我是上界仙盟太初聖血的傳人。所謂的太初聖血，不過是仙盟那些老傢伙為了掩人耳目的稱呼罷了。實際上，我乃是遠古神庭古神遺留下來的血脈傳人。」
「十九年前，我察覺到遺塵界中，屬於人皇的真靈突然得到了一股未知力量的滋養。我尋找機會，降臨大靖。」
聽到「未知力量」這四個字，凌霜月、夜琉璃、慕容澈乃至洛璇璣幾女不約而同地微微抬眸，彼此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們的心中同時升起一絲恍然——莫非長生娘口中所說的那股力量，便是長生一路走來那深不可測、能憑空拿出無數逆天造化，甚至藉此強行打破無量心魔劫的神秘底牌？
葉落螢並未察覺到幾女眼神中的異樣，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眸中此刻滿是一位母親的痛楚。
葉落螢聲音發顫，眼神中滿是痛楚。
「你生來便承載著人皇真靈。那是萬古至高的位格，卻也背負著遠古神庭之戰中無數修仙大能隕落留下的惡毒詛咒與業障。」
「下界殘缺的法則，根本容不下你，即便出生，也會面臨無數死劫。」
葉落螢的手指死死攥緊衣袖。
「為了保住你，娘強行剝離了自己的本源聖血。」
她看著顧長生，眼中滿是母親的瘋狂與執拗，「我將太初聖血化作先天道胎，替你重塑血肉，硬生生替你扛下了那萬古死劫。」
眾人聽到這裡，呼吸同時停滯。
剝離本源血脈重塑胎體，這是何等慘烈的割肉剔骨之痛。
「可是，我不能留在你身邊。」葉落螢的眼淚終於落下，滑過半透明的臉頰。
「仙盟對接引使的探查極其嚴密。我若停留太久，他們很快就會順著我的氣息找到你。為了引開他們的目光，娘只能狠心將你拋在這下界的深宮裡。」
顧長生坐在玉案後。
他靜靜地聽著。聽著那剝離本源的慘痛，聽著那狠心拋棄背後的籌謀。
丹田內的混沌元嬰發出輕柔的嗡鳴。
顧長生眼眶微熱。
他微微低下頭，沒有去擦拭眼角那一點莫名的酸澀。
不需要偽裝，不需要計算利益。
這是一種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血脈羈絆。
「娘。」
顧長生定定地看著那道滿是愧疚與痛楚的青衣虛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擦拭眼角那抹真實的酸澀，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仿佛重錘般砸在葉落螢的心頭，讓她的虛影不可抑制地劇烈一顫。
「不管當年局勢何等兇險，您拼著剝離本源的剔骨之痛為我重塑血肉，讓我能睜開眼看看這片天地。」
顧長生的目光清澈而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只有最純粹的動容，「您賜我降生，這便是天下最大的恩情。身為兒子，長生心中只有感恩與心疼，又怎會生出半點怪罪之意？」
聽到這番話，葉落螢那雙向來俯瞰星海的眼眸瞬間紅透，心底壓抑了十九年的沉重與愧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好……好啊……」
晶瑩的淚水順著她半透明的臉頰簌簌滑落，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初神女泣不成聲，卻又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眼底滿是無法用言語丈量的欣慰與感動。
許久，平復心情的葉落螢終於將目光從顧長生身上移開，越過玉案，看向了站在顧長生身後的四名女子。
這位太初神女的眼神，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
葉落螢終於將目光從顧長生身上移開，越過玉案，看向了站在顧長生身後的四名女子。
這位太初神女的眼神，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
在這道目光的掃視下，偏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凌霜月反應最快。這位平日裡冷傲孤高的絕世劍仙，此刻後背挺得筆直。
她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劍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連呼吸都放緩了。
慕容澈暗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
這位剛剛在星樞殿上霸氣揚言要接顧長生回北燕的女帝，此刻身上的黑龍戰體氣息被她死死壓回了經脈深處。
她有些僵硬地低下那顆向來高昂的頭顱，雙手貼在身側，欠了欠身。
夜琉璃靠在白玉柱上的身子立刻站直。
平日裡動輒開口調戲的魔宗妖女，此刻乖巧得像是一隻怕生的小鵪鶉。
洛璇璣站在最後方。
她迎上葉落螢的目光，神色鄭重，微微頷首，以同為護道者的姿態給出了最高的敬意。
在這略顯安靜的氛圍中，夜琉璃眼波流轉。
雖然心中打鼓，但實在壓不住骨子裡的好奇與對顧長生身世的關切，小心翼翼地輕聲開口：「伯母……既然您是長生的娘親，那……長生的生父究竟是誰？」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更是凝滯了幾分。
顧長生也不由得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期盼與探究，直直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對於這個秘密，他也十分想知道答案。
葉落螢那近乎神明的絕美虛影明顯愣了一下，原本坦然溫柔的目光竟變得有些躲閃，似乎被觸碰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秘。
見這般反應，夜琉璃心頭一跳，生怕惹惱了這位深不可測的上界婆婆，連忙低下頭連聲認錯：「是琉璃魯莽了，伯母不想說就不說，千萬莫怪……」
葉落螢輕輕搖了搖頭，嘆息中帶著一絲釋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欺瞞你們的。長生他……並非陰陽交泰所生，而是……我獨自一人，以本源聖血孕育而出。」
說到這裡，這位剛才還霸氣宣告要殺穿界域的太初神女，語氣里竟然流露出一絲侷促，那虛幻的面頰上也隱隱泛起一抹女兒家般的羞澀。
眾人聞言，眼中皆是閃過一抹極度的驚訝，但細想之下，又紛紛瞭然。
這也難怪，作為上界身懷太初聖血、有望飛升的絕代大能，眼界何等高絕，自然是看不上這下界牢籠里的凡俗土著的。
以自身本源孕育血脈，反倒最能保全太初聖血的純粹。
然而這句話落在站在一旁的顧傾城耳中，卻不亞於平地起驚雷。
以本源聖血孕育而出，沒有生父，這意味著顧長生與大靖皇室毫無干係。她與他之間，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顧傾城紅裙下的嬌軀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她死死咬住下唇，一時間心亂如麻，心底深處那座被世俗禮法死死鎮壓的火山已然不可遏制地沸騰起來，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湧現出無數紛亂複雜的隱秘念頭。
察覺到身旁皇姐的異樣，顧長生立刻轉過頭。看著顧傾城微微發顫的雙肩和眼底的劇烈波動，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出手，一把緊緊拉住了顧傾城那冰涼的玉手。
「皇姐。」顧長生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管我是怎麼來的，也不管我們之間究竟有沒有血緣關係，在我心裡，你都是我永遠的姐姐。」
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熱與力道，顧傾城睫毛猛地一顫。
她眼眶微紅，強壓下心底那些驚世駭俗的思緒，反手攥緊了顧長生的手指，哽咽著「嗯」了一聲。
看著面前因為這句話而面露恍然的幾個女子，以及一旁相互依偎的姐弟倆，葉落螢輕笑出聲。
她看著四人，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些年，苦了你們陪這臭小子走這條登天的斷頭路。」
葉落螢的話音頓了頓，隨後加上了一句分量極重的承諾：「他日後若是敢負了你們，你們便來找我，娘替你們做主。」
聽到這話，顧長生摸了摸鼻子，俊美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尷尬，無奈地開口：「娘，你連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都不知道，就在這裡說這種話……」
葉落螢聞言，虛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打趣的笑意，毫不留情地點破：「怎麼？她們看你的眼神，比我這個當娘的都要深情了，你還想瞞著我？就算你們現在還沒把話徹底挑明，那也八九不離十了。」
她頓了頓，打量著顧長生，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揶揄：「我聽聞祖輩當初的遠古人皇可是個斬斷情慾、鐵石心腸的性子，沒成想，我承載了人皇真靈的兒子居然是個處處留香的情種？」
聽聞此言，顧長生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了，當著紅顏知己的面被自家娘親這般調侃，他縱是有再多腹黑算計，此刻也只能幹咳兩聲。
「娘，您這可就冤枉夫君了。」還沒等顧長生開口，夜琉璃便極有眼色地湊了半步上前。
這魔宗妖女最是會來事，順杆爬的本事爐火純青，那一聲「娘」切換的毫無心理負擔且極其順口自然。
她異色雙瞳里閃爍著無辜，嬌滴滴地說道：「您是不知道，當初夫君對月兒姐姐那可是一往情深，滿心滿眼都是她。我在旁邊挖了半天的牆角，愣是一塊磚都沒撬動呢。」
她說著，還狀似幽怨地瞥了顧長生一眼，蔥白的指尖輕輕纏繞著垂落的長髮，語氣越發惹人憐惜：「最後若不是我連這半條命都砸了進去，拼死替他擋劫，好不容易才感化了他，哪能換來他的一絲回眸呀。他這人啊，骨子裡就是個認死理的，可一點都不風流呢。」
這番話連消帶打，既不著痕跡地替顧長生洗脫了處處留香的罪名，又明里暗裡向這位實力恐怖的上界婆婆大肆鼓吹了自己的犧牲與奉獻，順帶還不忘捧一捧凌霜月，可謂是將嘴甜與茶藝發揮到了極致。
見夜琉璃如此順口，凌霜月雖然向來清冷矜持，但身為正宮的勝負欲讓她絕不甘落後。
她強壓下心中的羞惱，上前一步，白皙的耳根泛起一抹紅暈，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嬌怯：「……娘……長生他雖有些隨性，但行事極有分寸，也並非見異思遷之人。霜月……霜月日後也會好好看著他的。」
一旁的慕容澈看得直皺眉，這種後宅里爭寵邀寵的軟語她本是不屑的，但眼看這兩人都順理成章地過了明路，她堂堂北燕女帝怎能在這等關鍵時刻落於人後？
她暗金色的豎瞳微斂，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擠出一句：「娘……我大燕傾國之疆域底蘊，皆是長生的後盾。我慕容澈定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
至於站在最後方的洛璇璣，此刻那古井無波的清冷麵龐上，卻罕見地浮現出一抹不知如何開口的窘迫。
她雖然外表看著年輕，實則已在太一劍宗修道一千五百餘載，論輩分早已是此界天花板。
要她如這幾個年輕女子一般，實在是有些張不開嘴。
葉落螢似是察覺到了這位太一祖師清冷外表下那一絲罕見的拘謹，虛幻的目光在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上稍作停留，眸底青色神光微轉，便已將其一千五百餘載的骨齡歲月看了個通透。
她面容上露出一抹善意的輕笑，語氣溫和地替對方解了圍：「劍修講究道心通明，你在這下界靜心清修了一千五百多年，乍一碰上這等沾染紅塵俗緣的凡間稱謂，一時之間難免會有些無所適從。不過，我身負太初聖血，在這上界也已度過了兩千多載的歲月，真要論起修行資歷，倒也勉強能托個大。」
「況且……」葉落螢看了顧長生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打趣：「這小子體內承載的人皇真靈，那可是幾萬年的老古董了。他比你我加起來都要大得多。那些拘泥於光陰長短的包袱，便隨它去吧。」
洛璇璣聞言，眸光微動。
她自然知道葉落螢這是在刻意拿歲數打趣，好藉此慰藉自己，化解尷尬。
那層清冷屏障悄然融化了幾分，她微微欠身，以最鄭重的態度回以一禮：「多謝前輩體諒，璇璣定會傾盡全力，輔佐長生鋪平大道。」
而葉落螢看著面前的幾女，虛幻的面容上笑意更深，她輕輕頷首，語氣中滿是慈愛與寬慰：「好，都是好孩子。這臭小子能有你們幾個傾心相待，與他禍福與共，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番總結，直接將大殿內暗流涌動的修羅場徹底撫平。
這是一種無上的認可，也是將她們真正納入家人範疇的蓋章。
凌霜月聽著這些話，眉眼微舒，那股清冷的冰山氣場散去了大半。
慕容澈緊繃的下巴漸漸放鬆，暗金色的豎瞳里透出一絲柔和。
夜琉璃更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悄悄抬起妖異的異色雙眸看了顧長生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顯然對這位護短的上界婆婆滿意到了極點，更為自己這遊刃有餘的手段暗自得意。
交待完這些，葉落螢虛幻的身影開始劇烈閃爍。
青色的光點從她的裙擺處不斷逸散。
這道烙印的力量，快要耗盡了。
葉落螢重新看向顧長生，語速再次加快。
「長生，時間不多了。」她眼中透著深深的不舍。
「不要去糾結上界那些沉重的淵源和仇恨。在娘心裡，大靖後宮那三年的凡俗母子時光，才是我此生最珍貴的執念。那些東西，比任何無上造化都重要。」
顧長生點了點頭。
「木匣封印解開，陣紋碎裂，本尊定然已經生出了感應。」
葉落螢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透出一股碾壓一切的霸道。
「既然你已闖下如此基業，當初留下的逃生手段也不必使用了，你且在這裡耐心等待。把長生界的底子打好。」
她一字一頓地宣告，聲音中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不管隔著多遠的星河。你記住，娘親很快就會下界來找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葉落螢的神魂投影徹底崩潰，化作漫天青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在半空中急速匯聚、壓縮，最終凝聚成一枚僅有拇指大小的靈晶。
靈晶在半空中緩緩下落。
顧長生伸出雙手，穩穩將其接入掌心。
靈晶入手溫熱，伴隨著一陣極輕的震動，葉落螢最後的回音在顧長生的識海中響起。
「待我本體降臨，將此物交予我。我自會獲得這今日的記憶。」
回音消散。
偏殿內重歸寂靜。
香爐里的安神香靜靜燃燒，白煙裊裊升起。
夜琉璃咽了一口唾沫。
一個出身仙盟核心、身懷太初聖血、戰力極度恐怖的上界婆婆。
即將為了她的兒子，殺穿界域而來……
有點嚇人啊。
顧長生將那枚靈晶收入系統空間。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側的顧傾城身上，這位一向雷厲風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靖長公主，此刻正低著頭。紅裙下的嬌軀仍有輕顫。
顧長生眉頭微皺，但沒有多想。
「大家都歇息吧。」他站起身，拍板定音。
「明日啟程回大靖。為了不驚擾沿途百姓，撤去所有神庭儀仗。我們低調歸鄉，坐青火神舟去。」
眾女點頭應下，各自退去準備。
次日清晨。
天極城上方，一艘青火神舟破開雲海，隱匿了陣法氣息，直奔大靖京城方向。
神舟甲板上，秋風蕭瑟，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卻在悄然進行。
慕容澈盤膝坐在一側，面無表情。
她手中捏著一枚鑲嵌著暗金龍紋的儲物戒，神識探入其中，瘋狂清點。
千年玄冰髓、萬年藥齡的紫血參、極品靈脈源石……這些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在長生界掀起血雨腥風的頂級天材地寶，在她眼裡卻顯得極其扎眼。
不夠。
這點東西拿去見公婆，實在配不上大燕的國威。
她眉頭緊鎖，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傳令鎮魔司，再去抄幾個隱世宗門的底蘊湊數。
甲板另一端，夜琉璃斜倚在船舷上。她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
這魔宗妖女正對著鏡子，調整面部肌肉。
左側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神太媚，妖氣太重，不行。她搖搖頭。
隨後眉眼微垂，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雙目清澈透亮。
這個好。乖巧，懂事，惹人憐惜，完全是一個不知世間險惡的鄰家小妹。
夜琉璃滿意地散去水鏡，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凌霜月並未如往常般抱劍打坐，而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船艙門口的茶案前。
霜天劍被妥帖地擱置一旁，她正神色專注地為洛璇璣烹煮靈茶。
這位劍仙，此刻將太一劍宗的弟子禮數做到了極致。
她雙手捧起玉盞，遞到洛璇璣面前，語氣恭敬中透著一絲刻意的尊卑：「祖師，請用茶。此次長生回京拜見父母，您不僅是太一劍宗的太上長老，更是我等敬重的長輩，這沿途的起居，理應由弟子來服侍。」
凌霜月面上恪守著尊師重道的原則，內心卻悄悄打著自己的盤算。
她對祖師固然充滿敬意，但這絕不代表她願意眼睜睜看著祖師下場和自己搶男人。
只要把洛璇璣高高地架在「長輩」的位置上，自然就能名正言順地拉開對方與顧長生之間的距離。
奉茶的間隙，凌霜月的眼角餘光還忍不住第七次瞥向夜琉璃身前的水鏡倒影，反覆確認自己鬢角的髮絲是否保持著最完美、最端莊的弧度。
洛璇璣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玉盞里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那雙洞若觀火的清冷眼眸掃過凌霜月略顯緊繃的肩背，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霜月，不必多禮了。」洛璇璣放下玉盞，聲音如高天流雲般平淡。
「我雖居太一祖師之位，然千百年來皆於劍冢之巔推演天道運轉，真正涉足紅塵、與人相交的光陰實則寥寥無幾。你我之間，何須再拘泥於這等宗門俗禮。別忘了，在那無量心魔界中，我們早已平輩相交。」
凌霜月奉茶的動作微微一僵，白皙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羞惱的紅暈，心底暗自發虛，不知祖師是否已經看透了她那點小心思。
「就是就是，都把洛姐姐說老了。」
夜琉璃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打壓「正宮」的小機會，咯咯嬌笑著插嘴道。
她蔥白的指尖輕輕纏繞著一縷青絲，故作嗔道：「月兒姐姐也真是的，明明洛姐姐這般清麗脫俗，你非得端著那一套枯燥的門派規矩，一口一個長輩的，這不是成心把大家的情分給喊生分了嘛。」
凌霜月被這妖女明褒暗貶的茶言茶語激得心口一悶，狠狠剜了夜琉璃一眼，卻礙於洛璇璣在場，只能強忍著沒有發作。
洛璇璣沒再多言，清冷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三人。
一群在外面殺人不見血、跺跺腳能讓天下震碎的絕頂大能，現在倒像極了凡俗里準備見公婆的小媳婦，各懷心思地暗中較勁。這場「兒媳備戰」的修羅場，當真比那些推演大道還要有趣得多。
此時。
大靖皇宮，後宮大殿。
靖帝背著手，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外溢著極其強悍的靈力波動。
長生界融合，大靖國運迎來井噴式的暴漲。
作為一國之君，他得到了最直接的氣運灌頂，修為一日千里，直接從金丹期硬生生拔高到了元嬰初期。
這讓他有些膨脹。
「皇后，你說長生如今已是威壓雙星的人皇。他這趟回朝，排場定然震天動地。」
靖帝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對著坐在鳳榻上的蕭皇后比劃。
「朕作為一國之君，又是他的父皇。等會兒他到了，朕總不能被自家兒子的氣勢壓下去。朕就站在這九層台階之上，只微微頷首，淡然道一句，我兒辛苦。這威嚴拿捏得可還到位？」
蕭皇后停下手中正在縫製的護身錦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行了吧。區區一個元嬰初期，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蕭皇后毫不留情地拆台。
「聽聞戰報，長生連上界合體期的大能都當肥料砍了。你那點當爹的威嚴，還是省省吧。我不管什麼人皇不人皇，我只盼著他趕緊把外面那些打打殺殺的破事處理完，平平安安回家吃頓熱乎飯。」
靖帝正要開口反駁，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
「報——啟稟陛下，娘娘！鎮妖司傳來緊急探報，青火神舟已行至京城外百里！」
靖帝猛地轉身，袖袍一揮，元嬰初期的威壓轟然爆開。
「快！傳朕旨意，擺駕朱雀門！命滿朝文武，各部尚書，即刻前往城門列陣！準備迎接人皇！」
她深深凝視著眼前已經徹底長成的兒子，聲音里透出一抹如釋重負的釋然：「既然我兒已經擁有了直面這片天地的資本，那有些隱秘，也是時候該讓你知曉了。」
「娘並非這遺塵界之人。」葉落螢直視顧長生的雙眼，聲音里透出一絲蒼涼與傲然。
「我是上界仙盟太初聖血的傳人。所謂的太初聖血，不過是仙盟那些老傢伙為了掩人耳目的稱呼罷了。實際上，我乃是遠古神庭古神遺留下來的血脈傳人。」
「十九年前，我察覺到遺塵界中，屬於人皇的真靈突然得到了一股未知力量的滋養。我尋找機會，降臨大靖。」
聽到「未知力量」這四個字，凌霜月、夜琉璃、慕容澈乃至洛璇璣幾女不約而同地微微抬眸，彼此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們的心中同時升起一絲恍然——莫非長生娘口中所說的那股力量，便是長生一路走來那深不可測、能憑空拿出無數逆天造化，甚至藉此強行打破無量心魔劫的神秘底牌？
葉落螢並未察覺到幾女眼神中的異樣，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眸中此刻滿是一位母親的痛楚。
葉落螢聲音發顫，眼神中滿是痛楚。
「你生來便承載著人皇真靈。那是萬古至高的位格，卻也背負著遠古神庭之戰中無數修仙大能隕落留下的惡毒詛咒與業障。」
「下界殘缺的法則，根本容不下你，即便出生，也會面臨無數死劫。」
葉落螢的手指死死攥緊衣袖。
「為了保住你，娘強行剝離了自己的本源聖血。」
她看著顧長生，眼中滿是母親的瘋狂與執拗，「我將太初聖血化作先天道胎，替你重塑血肉，硬生生替你扛下了那萬古死劫。」
眾人聽到這裡，呼吸同時停滯。
剝離本源血脈重塑胎體，這是何等慘烈的割肉剔骨之痛。
「可是，我不能留在你身邊。」葉落螢的眼淚終於落下，滑過半透明的臉頰。
「仙盟對接引使的探查極其嚴密。我若停留太久，他們很快就會順著我的氣息找到你。為了引開他們的目光，娘只能狠心將你拋在這下界的深宮裡。」
顧長生坐在玉案後。
他靜靜地聽著。聽著那剝離本源的慘痛，聽著那狠心拋棄背後的籌謀。
丹田內的混沌元嬰發出輕柔的嗡鳴。
顧長生眼眶微熱。
他微微低下頭，沒有去擦拭眼角那一點莫名的酸澀。
不需要偽裝，不需要計算利益。
這是一種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血脈羈絆。
「娘。」
顧長生定定地看著那道滿是愧疚與痛楚的青衣虛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擦拭眼角那抹真實的酸澀，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仿佛重錘般砸在葉落螢的心頭，讓她的虛影不可抑制地劇烈一顫。
「不管當年局勢何等兇險，您拼著剝離本源的剔骨之痛為我重塑血肉，讓我能睜開眼看看這片天地。」
顧長生的目光清澈而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只有最純粹的動容，「您賜我降生，這便是天下最大的恩情。身為兒子，長生心中只有感恩與心疼，又怎會生出半點怪罪之意？」
聽到這番話，葉落螢那雙向來俯瞰星海的眼眸瞬間紅透，心底壓抑了十九年的沉重與愧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好……好啊……」
晶瑩的淚水順著她半透明的臉頰簌簌滑落，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初神女泣不成聲，卻又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眼底滿是無法用言語丈量的欣慰與感動。
許久，平復心情的葉落螢終於將目光從顧長生身上移開，越過玉案，看向了站在顧長生身後的四名女子。
這位太初神女的眼神，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
葉落螢終於將目光從顧長生身上移開，越過玉案，看向了站在顧長生身後的四名女子。
這位太初神女的眼神，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
在這道目光的掃視下，偏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凌霜月反應最快。這位平日裡冷傲孤高的絕世劍仙，此刻後背挺得筆直。
她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劍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連呼吸都放緩了。
慕容澈暗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
這位剛剛在星樞殿上霸氣揚言要接顧長生回北燕的女帝，此刻身上的黑龍戰體氣息被她死死壓回了經脈深處。
她有些僵硬地低下那顆向來高昂的頭顱，雙手貼在身側，欠了欠身。
夜琉璃靠在白玉柱上的身子立刻站直。
平日裡動輒開口調戲的魔宗妖女，此刻乖巧得像是一隻怕生的小鵪鶉。
洛璇璣站在最後方。
她迎上葉落螢的目光，神色鄭重，微微頷首，以同為護道者的姿態給出了最高的敬意。
在這略顯安靜的氛圍中，夜琉璃眼波流轉。
雖然心中打鼓，但實在壓不住骨子裡的好奇與對顧長生身世的關切，小心翼翼地輕聲開口：「伯母……既然您是長生的娘親，那……長生的生父究竟是誰？」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更是凝滯了幾分。
顧長生也不由得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期盼與探究，直直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對於這個秘密，他也十分想知道答案。
葉落螢那近乎神明的絕美虛影明顯愣了一下，原本坦然溫柔的目光竟變得有些躲閃，似乎被觸碰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秘。
見這般反應，夜琉璃心頭一跳，生怕惹惱了這位深不可測的上界婆婆，連忙低下頭連聲認錯：「是琉璃魯莽了，伯母不想說就不說，千萬莫怪……」
葉落螢輕輕搖了搖頭，嘆息中帶著一絲釋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欺瞞你們的。長生他……並非陰陽交泰所生，而是……我獨自一人，以本源聖血孕育而出。」
說到這裡，這位剛才還霸氣宣告要殺穿界域的太初神女，語氣里竟然流露出一絲侷促，那虛幻的面頰上也隱隱泛起一抹女兒家般的羞澀。
眾人聞言，眼中皆是閃過一抹極度的驚訝，但細想之下，又紛紛瞭然。
這也難怪，作為上界身懷太初聖血、有望飛升的絕代大能，眼界何等高絕，自然是看不上這下界牢籠里的凡俗土著的。
以自身本源孕育血脈，反倒最能保全太初聖血的純粹。
然而這句話落在站在一旁的顧傾城耳中，卻不亞於平地起驚雷。
以本源聖血孕育而出，沒有生父，這意味著顧長生與大靖皇室毫無干係。她與他之間，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顧傾城紅裙下的嬌軀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她死死咬住下唇，一時間心亂如麻，心底深處那座被世俗禮法死死鎮壓的火山已然不可遏制地沸騰起來，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湧現出無數紛亂複雜的隱秘念頭。
察覺到身旁皇姐的異樣，顧長生立刻轉過頭。看著顧傾城微微發顫的雙肩和眼底的劇烈波動，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出手，一把緊緊拉住了顧傾城那冰涼的玉手。
「皇姐。」顧長生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管我是怎麼來的，也不管我們之間究竟有沒有血緣關係，在我心裡，你都是我永遠的姐姐。」
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熱與力道，顧傾城睫毛猛地一顫。
她眼眶微紅，強壓下心底那些驚世駭俗的思緒，反手攥緊了顧長生的手指，哽咽著「嗯」了一聲。
看著面前因為這句話而面露恍然的幾個女子，以及一旁相互依偎的姐弟倆，葉落螢輕笑出聲。
她看著四人，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這些年，苦了你們陪這臭小子走這條登天的斷頭路。」
葉落螢的話音頓了頓，隨後加上了一句分量極重的承諾：「他日後若是敢負了你們，你們便來找我，娘替你們做主。」
聽到這話，顧長生摸了摸鼻子，俊美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尷尬，無奈地開口：「娘，你連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都不知道，就在這裡說這種話……」
葉落螢聞言，虛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打趣的笑意，毫不留情地點破：「怎麼？她們看你的眼神，比我這個當娘的都要深情了，你還想瞞著我？就算你們現在還沒把話徹底挑明，那也八九不離十了。」
她頓了頓，打量著顧長生，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揶揄：「我聽聞祖輩當初的遠古人皇可是個斬斷情慾、鐵石心腸的性子，沒成想，我承載了人皇真靈的兒子居然是個處處留香的情種？」
聽聞此言，顧長生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了，當著紅顏知己的面被自家娘親這般調侃，他縱是有再多腹黑算計，此刻也只能幹咳兩聲。
「娘，您這可就冤枉夫君了。」還沒等顧長生開口，夜琉璃便極有眼色地湊了半步上前。
這魔宗妖女最是會來事，順杆爬的本事爐火純青，那一聲「娘」切換的毫無心理負擔且極其順口自然。
她異色雙瞳里閃爍著無辜，嬌滴滴地說道：「您是不知道，當初夫君對月兒姐姐那可是一往情深，滿心滿眼都是她。我在旁邊挖了半天的牆角，愣是一塊磚都沒撬動呢。」
她說著，還狀似幽怨地瞥了顧長生一眼，蔥白的指尖輕輕纏繞著垂落的長髮，語氣越發惹人憐惜：「最後若不是我連這半條命都砸了進去，拼死替他擋劫，好不容易才感化了他，哪能換來他的一絲回眸呀。他這人啊，骨子裡就是個認死理的，可一點都不風流呢。」
這番話連消帶打，既不著痕跡地替顧長生洗脫了處處留香的罪名，又明里暗裡向這位實力恐怖的上界婆婆大肆鼓吹了自己的犧牲與奉獻，順帶還不忘捧一捧凌霜月，可謂是將嘴甜與茶藝發揮到了極致。
見夜琉璃如此順口，凌霜月雖然向來清冷矜持，但身為正宮的勝負欲讓她絕不甘落後。
她強壓下心中的羞惱，上前一步，白皙的耳根泛起一抹紅暈，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嬌怯：「……娘……長生他雖有些隨性，但行事極有分寸，也並非見異思遷之人。霜月……霜月日後也會好好看著他的。」
一旁的慕容澈看得直皺眉，這種後宅里爭寵邀寵的軟語她本是不屑的，但眼看這兩人都順理成章地過了明路，她堂堂北燕女帝怎能在這等關鍵時刻落於人後？
她暗金色的豎瞳微斂，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擠出一句：「娘……我大燕傾國之疆域底蘊，皆是長生的後盾。我慕容澈定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
至於站在最後方的洛璇璣，此刻那古井無波的清冷麵龐上，卻罕見地浮現出一抹不知如何開口的窘迫。
她雖然外表看著年輕，實則已在太一劍宗修道一千五百餘載，論輩分早已是此界天花板。
要她如這幾個年輕女子一般，實在是有些張不開嘴。
葉落螢似是察覺到了這位太一祖師清冷外表下那一絲罕見的拘謹，虛幻的目光在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上稍作停留，眸底青色神光微轉，便已將其一千五百餘載的骨齡歲月看了個通透。
她面容上露出一抹善意的輕笑，語氣溫和地替對方解了圍：「劍修講究道心通明，你在這下界靜心清修了一千五百多年，乍一碰上這等沾染紅塵俗緣的凡間稱謂，一時之間難免會有些無所適從。不過，我身負太初聖血，在這上界也已度過了兩千多載的歲月，真要論起修行資歷，倒也勉強能托個大。」
「況且……」葉落螢看了顧長生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打趣：「這小子體內承載的人皇真靈，那可是幾萬年的老古董了。他比你我加起來都要大得多。那些拘泥於光陰長短的包袱，便隨它去吧。」
洛璇璣聞言，眸光微動。
她自然知道葉落螢這是在刻意拿歲數打趣，好藉此慰藉自己，化解尷尬。
那層清冷屏障悄然融化了幾分，她微微欠身，以最鄭重的態度回以一禮：「多謝前輩體諒，璇璣定會傾盡全力，輔佐長生鋪平大道。」
而葉落螢看著面前的幾女，虛幻的面容上笑意更深，她輕輕頷首，語氣中滿是慈愛與寬慰：「好，都是好孩子。這臭小子能有你們幾個傾心相待，與他禍福與共，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番總結，直接將大殿內暗流涌動的修羅場徹底撫平。
這是一種無上的認可，也是將她們真正納入家人範疇的蓋章。
凌霜月聽著這些話，眉眼微舒，那股清冷的冰山氣場散去了大半。
慕容澈緊繃的下巴漸漸放鬆，暗金色的豎瞳里透出一絲柔和。
夜琉璃更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悄悄抬起妖異的異色雙眸看了顧長生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顯然對這位護短的上界婆婆滿意到了極點，更為自己這遊刃有餘的手段暗自得意。
交待完這些，葉落螢虛幻的身影開始劇烈閃爍。
青色的光點從她的裙擺處不斷逸散。
這道烙印的力量，快要耗盡了。
葉落螢重新看向顧長生，語速再次加快。
「長生，時間不多了。」她眼中透著深深的不舍。
「不要去糾結上界那些沉重的淵源和仇恨。在娘心裡，大靖後宮那三年的凡俗母子時光，才是我此生最珍貴的執念。那些東西，比任何無上造化都重要。」
顧長生點了點頭。
「木匣封印解開，陣紋碎裂，本尊定然已經生出了感應。」
葉落螢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透出一股碾壓一切的霸道。
「既然你已闖下如此基業，當初留下的逃生手段也不必使用了，你且在這裡耐心等待。把長生界的底子打好。」
她一字一頓地宣告，聲音中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不管隔著多遠的星河。你記住，娘親很快就會下界來找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葉落螢的神魂投影徹底崩潰，化作漫天青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在半空中急速匯聚、壓縮，最終凝聚成一枚僅有拇指大小的靈晶。
靈晶在半空中緩緩下落。
顧長生伸出雙手，穩穩將其接入掌心。
靈晶入手溫熱，伴隨著一陣極輕的震動，葉落螢最後的回音在顧長生的識海中響起。
「待我本體降臨，將此物交予我。我自會獲得這今日的記憶。」
回音消散。
偏殿內重歸寂靜。
香爐里的安神香靜靜燃燒，白煙裊裊升起。
夜琉璃咽了一口唾沫。
一個出身仙盟核心、身懷太初聖血、戰力極度恐怖的上界婆婆。
即將為了她的兒子，殺穿界域而來……
有點嚇人啊。
顧長生將那枚靈晶收入系統空間。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側的顧傾城身上，這位一向雷厲風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靖長公主，此刻正低著頭。紅裙下的嬌軀仍有輕顫。
顧長生眉頭微皺，但沒有多想。
「大家都歇息吧。」他站起身，拍板定音。
「明日啟程回大靖。為了不驚擾沿途百姓，撤去所有神庭儀仗。我們低調歸鄉，坐青火神舟去。」
眾女點頭應下，各自退去準備。
次日清晨。
天極城上方，一艘青火神舟破開雲海，隱匿了陣法氣息，直奔大靖京城方向。
神舟甲板上，秋風蕭瑟，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卻在悄然進行。
慕容澈盤膝坐在一側，面無表情。
她手中捏著一枚鑲嵌著暗金龍紋的儲物戒，神識探入其中，瘋狂清點。
千年玄冰髓、萬年藥齡的紫血參、極品靈脈源石……這些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在長生界掀起血雨腥風的頂級天材地寶，在她眼裡卻顯得極其扎眼。
不夠。
這點東西拿去見公婆，實在配不上大燕的國威。
她眉頭緊鎖，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傳令鎮魔司，再去抄幾個隱世宗門的底蘊湊數。
甲板另一端，夜琉璃斜倚在船舷上。她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
這魔宗妖女正對著鏡子，調整面部肌肉。
左側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神太媚，妖氣太重，不行。她搖搖頭。
隨後眉眼微垂，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雙目清澈透亮。
這個好。乖巧，懂事，惹人憐惜，完全是一個不知世間險惡的鄰家小妹。
夜琉璃滿意地散去水鏡，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凌霜月並未如往常般抱劍打坐，而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船艙門口的茶案前。
霜天劍被妥帖地擱置一旁，她正神色專注地為洛璇璣烹煮靈茶。
這位劍仙，此刻將太一劍宗的弟子禮數做到了極致。
她雙手捧起玉盞，遞到洛璇璣面前，語氣恭敬中透著一絲刻意的尊卑：「祖師，請用茶。此次長生回京拜見父母，您不僅是太一劍宗的太上長老，更是我等敬重的長輩，這沿途的起居，理應由弟子來服侍。」
凌霜月面上恪守著尊師重道的原則，內心卻悄悄打著自己的盤算。
她對祖師固然充滿敬意，但這絕不代表她願意眼睜睜看著祖師下場和自己搶男人。
只要把洛璇璣高高地架在「長輩」的位置上，自然就能名正言順地拉開對方與顧長生之間的距離。
奉茶的間隙，凌霜月的眼角餘光還忍不住第七次瞥向夜琉璃身前的水鏡倒影，反覆確認自己鬢角的髮絲是否保持著最完美、最端莊的弧度。
洛璇璣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玉盞里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那雙洞若觀火的清冷眼眸掃過凌霜月略顯緊繃的肩背，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霜月，不必多禮了。」洛璇璣放下玉盞，聲音如高天流雲般平淡。
「我雖居太一祖師之位，然千百年來皆於劍冢之巔推演天道運轉，真正涉足紅塵、與人相交的光陰實則寥寥無幾。你我之間，何須再拘泥於這等宗門俗禮。別忘了，在那無量心魔界中，我們早已平輩相交。」
凌霜月奉茶的動作微微一僵，白皙的耳根迅速攀上一抹羞惱的紅暈，心底暗自發虛，不知祖師是否已經看透了她那點小心思。
「就是就是，都把洛姐姐說老了。」
夜琉璃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打壓「正宮」的小機會，咯咯嬌笑著插嘴道。
她蔥白的指尖輕輕纏繞著一縷青絲，故作嗔道：「月兒姐姐也真是的，明明洛姐姐這般清麗脫俗，你非得端著那一套枯燥的門派規矩，一口一個長輩的，這不是成心把大家的情分給喊生分了嘛。」
凌霜月被這妖女明褒暗貶的茶言茶語激得心口一悶，狠狠剜了夜琉璃一眼，卻礙於洛璇璣在場，只能強忍著沒有發作。
洛璇璣沒再多言，清冷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三人。
一群在外面殺人不見血、跺跺腳能讓天下震碎的絕頂大能，現在倒像極了凡俗里準備見公婆的小媳婦，各懷心思地暗中較勁。這場「兒媳備戰」的修羅場，當真比那些推演大道還要有趣得多。
此時。
大靖皇宮，後宮大殿。
靖帝背著手，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外溢著極其強悍的靈力波動。
長生界融合，大靖國運迎來井噴式的暴漲。
作為一國之君，他得到了最直接的氣運灌頂，修為一日千里，直接從金丹期硬生生拔高到了元嬰初期。
這讓他有些膨脹。
「皇后，你說長生如今已是威壓雙星的人皇。他這趟回朝，排場定然震天動地。」
靖帝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對著坐在鳳榻上的蕭皇后比劃。
「朕作為一國之君，又是他的父皇。等會兒他到了，朕總不能被自家兒子的氣勢壓下去。朕就站在這九層台階之上，只微微頷首，淡然道一句，我兒辛苦。這威嚴拿捏得可還到位？」
蕭皇后停下手中正在縫製的護身錦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行了吧。區區一個元嬰初期，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蕭皇后毫不留情地拆台。
「聽聞戰報，長生連上界合體期的大能都當肥料砍了。你那點當爹的威嚴，還是省省吧。我不管什麼人皇不人皇，我只盼著他趕緊把外面那些打打殺殺的破事處理完，平平安安回家吃頓熱乎飯。」
靖帝正要開口反駁，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
「報——啟稟陛下，娘娘！鎮妖司傳來緊急探報，青火神舟已行至京城外百里！」
靖帝猛地轉身，袖袍一揮，元嬰初期的威壓轟然爆開。
「快！傳朕旨意，擺駕朱雀門！命滿朝文武，各部尚書，即刻前往城門列陣！準備迎接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