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冥君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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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猛地睜開眼睛。

  他第一時間的反應是向前跨出半步,反手握住夜琉璃的手腕,將她用力扯到自己的身後。

  同時,他試圖調動體內的靈力與神識。

  預想中毀滅神魂的撕裂感並沒有出現。

  也沒有遭到任何實質性的攻擊。

  他看向四周。

  周圍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苦海,也看不到那根刻著敕令的青銅石柱。

  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怪誕空間。

  抬頭看,沒有天空。沒有太陽、月亮和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濛濛。

  向遠處看,沒有邊界。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片虛無。

  他低下頭。

  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漫山遍野,開滿了曼珠沙華。彼岸花。

  這種花本該開在黃泉路上,帶著妖艷刺目的血紅。

  但這裡的花海沒有任何色彩。它們全是死灰,顏色沉悶老舊。

  顧長生踩在花朵上。

  受到擠壓,花瓣發乾,碎裂成紙屑狀的粉末,飄散在空中。

  這裡聽不到任何聲音。

  沒有水流聲,沒有蟲鳴,也沒有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

  空間裡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沒有風。

  每一朵灰色的花,都在向外散發著同一種情緒。

  淡淡的,持續不斷的哀傷。

  顧長生牽著夜琉璃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灰色的花粉在他們腳下不斷揚起,又無聲地落下。

  夜琉璃攥緊了顧長生的衣袖。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兩人在這片沒有方向的空間裡尋找著線索。

  很快,他們在花海的中央位置,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身影。

  那不是一個威壓蓋世的神靈。

  那也不是外面那個被鎖鏈穿透琵琶骨的冷酷冥君。

  那是一個很小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們,蹲在灰色的花叢中。看身形不過七八歲。

  她穿著一件極其寬大、破舊不堪的灰色袍子。

  袍角胡亂地堆疊在花泥里。

  她低著頭。神情木訥。

  在她面前,一朵灰色的曼珠沙華上,停著一隻同樣灰色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邊緣殘破,像是一片快要風化的枯葉。

  小女孩伸出細瘦蒼白的手。

  手指極其緩慢地合攏,試圖去抓那隻蝴蝶。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蝴蝶振翅飛起。

  它躲開了那隻手,輕飄飄地落在相鄰的另一朵花上。

  小女孩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底沒有任何失望的情緒。

  她機械地收回手。然後轉過身子,面朝那朵新的花,再次緩慢地伸出手。

  抓空。轉身。再抓。

  周而復始。

  她的動作僵硬、遲緩,像是一個被抽乾了所有活力、只剩下本能的提線木偶。

  顧長生牽著夜琉璃,放慢了腳步。

  踩碎乾枯花瓣的動靜無法在這片空間傳遞。

  兩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小女孩的側前方。

  小女孩對生人的靠近毫無察覺。

  她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那隻殘破的灰色蝴蝶飛得高了些。

  小女孩順著蝴蝶的軌跡,緩緩抬起了頭。

  那張隱沒在寬大灰袍里的臉,徹底暴露在混沌的光線下。

  夜琉璃渾身劇烈一顫。

  前行的腳步猛地釘死在花海中。

  「嘶——」

  夜琉璃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甚至帶著幾分驚悚的抽氣聲。

  顧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個極其消瘦的女孩面龐。五官還沒有長開,臉頰凹陷,透著病態。

  但那五官的輪廓底子,顧長生太熟悉了。

  那是夜琉璃。

  那是七八歲時的夜琉璃。

  顧長生眉頭猛地皺緊。

  這該死的天道規則到底在幹什麼?

  堂堂冥君,萬古神祇。

  那個憑一己之力鎮壓整個歸墟執念的偉大半身,怎麼會變成一個骨瘦如柴的幼童?

  夜琉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指縫大滴大滴地砸在灰色的花瓣上。

  她認得這副模樣。

  那是她記憶最深處、最不願觸碰的禁區。

  那個時候的夜琉璃,還沒學會殺人,還沒學會用妖媚和瘋癲來偽裝自己。

  那個小女孩每天只能縮在最陰冷、最潮濕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咬著嘴唇,絕望地發抖和哭泣。

  為了活下去,那個只會哭的小女孩,後來把刀捅進了同伴的心窩。

  她咽下了血水,變成了後來那個令人聞風喪膽、高傲肆意的瘋批聖女。

  這段記憶被她死死鎖在識海最深處。

  而此刻,眼前的這個「冥君」。

  這個本該高高在上、擁有純粹神性與絕對規則之力的神明。

  這個本該是天下最強大存在的半身,竟然頂著和她最絕望時期一模一樣的臉,在做著最無意義的動作。

  「她退化了。」

  顧長生低沉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響起。

  他眉心的金色豎紋微微跳動。

  人皇的真靈位格,讓他瞬間看透了這片精神領域的底層邏輯。

  顧長生看著那個依然在機械抓蝴蝶的幼童,眼底湧起一股極深的悲哀,同時夾雜著對這荒謬宿命的狂怒。

  「萬載的孤寂。無時無刻不在啃食神魂的死念和痛苦。」

  顧長生反手緊緊握住夜琉璃那隻冰涼刺骨的手。

  「沒有任何一個擁有清醒認知和正常情感的生靈,能在那種極刑下熬過一萬年不瘋。」

  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句句卻如同重錘砸地。

  「所以,為了執行那句願此人間無憂的命令。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崩潰。」

  「她主動剝離了所有的神明威嚴。她抹除了自己成人的理智與感知。」

  「她把自己的內心,封閉、退化成了最無助、也最容易滿足的孩童。」

  孩童沒有複雜的情感。

  孩童不會去思考「一萬年」到底有多漫長,也不會去想那些死念有多麼怨毒。

  在這個完全自我封閉的精神空間裡,她什麼都不用管。

  她只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去抓這隻灰色的蝴蝶。

  通過這種機械的重複,來麻痹自己,來逃避外界那千刀萬剮般的物理與精神雙重折磨。

  所謂的絕對防禦。所謂的神性壁壘。

  剝開那層層疊疊、冰冷無情的鎖鏈外殼。裡面藏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冷酷無情的神祇。

  只是一個被困在噩夢裡,永遠長不大、永遠在受驚嚇的小可憐。

  夜琉璃雙腿一軟,跪倒在灰色的花海中。

  她將頭深深埋進顧長生的懷裡,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泣不成聲。

  她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高高在上、拋棄了人性的冷酷神靈。

  可真相卻如此殘酷。

  殘酷到連她這個魔門聖女都覺得心臟被撕裂。

  顧長生單膝跪地,將夜琉璃緊緊攬入懷中。

  他寬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撫摸著夜琉璃顫抖的後背,擋住了周遭所有的死寂。

  許久後,夜琉璃輕輕推開顧長生寬厚的胸膛。

  她踉蹌地邁出步伐,直接踩進那片毫無生機的灰色花海中。

  情緒的劇烈起伏導致她原本凝實的幽冥神魂開始閃爍,靈體邊緣不斷溢出紊亂的黑色波紋。


  她死死盯著那個依然背對著他們、機械地向半空伸手的灰袍幼童,一步一步挪動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夜琉璃的嗓音破碎不堪,聲線抖得變了調。

  這極其細微、帶著哭腔的一聲詢問,落入這個絕對死寂的封閉空間裡,直接爆發出平地驚雷般的威力。

  灰袍小女孩的脊背瞬間僵直。

  那隻正要探向枯葉蝴蝶的乾癟小手觸電般縮回了衣袖深處。

  她本能地將那具皮包骨頭的單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細弱的雙臂死死抱住腦袋。

  喉嚨里,一陣陣極其微弱、卻透著極度恐慌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溢出。

  這微不足道的應激反應,瞬間成了引爆這片精神領域的引信。

  「嗡——!」

  原本靜止不動的灰色花海,在頃刻間齊刷刷地枯萎。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華碎裂成灰,化作無數道極其鋒利的死念氣旋。

  這些氣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蜂,圍繞著小女孩的周身瘋狂盤旋、交織,轉眼間便編織成了一張充滿冷酷殺機的巨大灰網。

  這張網代表著天道規則的最後底線。它無情地橫亘在前方,將試圖不顧一切撲上去擁抱她的夜琉璃死死隔絕在外。

  「嗤啦!」

  夜琉璃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氣旋邊緣。

  鋒銳的死念如同絞肉機,瞬間在她幽冥流轉的靈體表面割裂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散發著焦臭味的黑煙從傷口處湧出,夜琉璃疼得悶哼一聲,被逼退了半步。

  但她眼底透著一種失去理智的絕望與茫然,完全無視了那些致命的殺機。

  她咬碎銀牙,提步還要繼續往那張灰網裡強闖。

  一隻寬厚的大手探出,像鐵鉗一般死死攥住了夜琉璃的手腕。

  顧長生發力,一把將這失去理智的瘋女人拽回自己身側。

  「你放開我!她在哭啊!」夜琉璃瘋狂掙扎,指甲幾乎要在顧長生的手背上摳出血來。

  顧長生沒有回答,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早已看透了此地精神領域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退化、封閉的意識里,任何高維度的神力探測,或是強行的物理觸碰,都會被這套自我保護機制視為最致命的威脅。

  在這裡動用武力,不僅撕不開這張死念灰網,反而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逼瘋這個已經遊走在崩潰邊緣的脆弱靈魂。

  顧長生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間,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舉動。

  他主動散去了周身那股能鎮壓萬古、霸道無匹的人皇紫金神華。

  不僅僅是神光,他甚至極其果斷地掐斷了體內元嬰大圓滿的所有靈力波動。

  他從一個威壓蓋世的無敵君王,瞬間跌落成一個沒有任何修為波動的凡夫俗子。

  取而代之的,是從他眉心「無量心魔界」中逸散而出的,最平平無奇、卻又最溫潤的紅塵煙火氣。

  他雙手按住夜琉璃顫抖的雙肩。

  深邃的目光如同一汪靜水,直視著那雙早已哭紅的雙眼,用極其沉穩的眼神無聲地安撫她。

  「把你的焦躁收起來。」顧長生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她現在,只是個孩子。」

  夜琉璃身軀一震,眼中的癲狂逐漸被一絲清明取代。

  顧長生鬆開她,徑直走到那張死氣翻滾的灰網前。

  他沒有硬闖,而是緩緩屈膝,極其自然地半跪在滿是塵埃的花海中。

  這個姿態,剛好能透過灰網的縫隙,與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小女孩保持絕對的平視。

  不俯視,不憐憫,只有對等。

  顧長生抬起右手。指尖微動,他悄然調動心魔界中最純淨的一縷紅塵念力。

  一點暖黃色的微光在他掌心亮起。

  那是千萬凡人對生的渴望,對明日的期盼。這點念力在顧長生精妙的控制下,一點點摺疊、具象化。

  片刻後,一隻散發著融融暖光的紅塵紙蝴蝶,在他指尖成型。

  這隻小小的紙蝴蝶在黑白灰的死寂世界中,顯得刺眼且奪目。


  它緩緩振翅,隨著翅膀的扇動,空氣中隱約飄蕩出幾聲凡間學堂里、孩童下課時那沒心沒肺的清脆歡笑聲。

  紙蝴蝶慢悠悠地飛離指尖。它沒有攜帶任何攻擊性,也沒有夾雜半點神力法則。

  它就這樣輕飄飄地、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層連化神境都能絞殺的死念灰網。

  沒有觸發任何規則的反噬。

  它在小女孩頭頂盤旋了兩圈,最終極其輕柔地停在了她死死抱住腦袋的乾瘦手背上。

  顧長生凝視著那個顫抖的身影,用這世間最平等的姿態,發出了溫潤如春風的聲音:

  「別怕。我們只是……來給你送點好玩的東西。」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精準地插進了緊鎖了萬年的沉重鐵門。

  小女孩顫抖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透過髒兮兮的臂彎縫隙,那道空洞呆滯的目光,被手背上那一點跳躍的暖黃色微光死死吸引。

  那是她萬載歲月里,見過的唯一鮮活的顏色。

  顧長生沒有急於更進一步。

  他側過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夜琉璃。

  「琉璃。」顧長生的聲音極輕,如同耳語,「別用你的神魂去試圖和她共鳴,也別去強行碰觸那些痛苦的記憶。你只需用你心底最柔軟的聲音去哄她。」

  「就像……哄當年那個的自己。」

  夜琉璃雙膝一軟,脫力般跌坐在灰色的花泥中,看著灰網背後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最無助的自己。

  她張了張嘴,用一種連顧長生都感到陌生的而溫柔的語調,輕輕哼唱起了一首曲子。

  「星兒眨,月兒彎,小紙蝶兒飛過山……」

  「風不吹,雨不寒,紅泥爐火暖腳板……」

  「小囡囡,吃甜糖,香香甜甜入夢鄉……」

  「不怕黑,不怕狼,有人替你守天光……」

  沙啞,微顫,卻帶著洗盡鉛華的純粹。

  伴隨著夜琉璃的哼唱,顧長生心念再動。

  紅塵念力在虛空中瘋狂流轉,如同凡間最奇妙的戲法。

  一串晶瑩剔透、裹著紅亮糖稀的冰糖葫蘆,以及一個繪製著胖頭大頭娃娃的紅漆撥浪鼓,在半空中憑空浮現。

  夜琉璃跪在地上,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串冰糖葫蘆。

  她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

  她無視了那些依然在高速旋轉的死念氣旋。

  鋒利的氣刃不斷切割著她的肩膀和手臂,幽冥的黑煙混合著魂血不斷溢出。

  但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強行擠進了灰網的縫隙,終於湊近了那個滿眼防備的灰袍身影。

  夜琉璃伸出那隻被切割得血肉模糊的手,用指腹極其輕柔、極其珍視地擦去了小女孩臉頰上的灰敗塵土。

  隨後,她將那串小吃遞到了小女孩乾裂的唇邊。

  「吃吧,很甜的。」夜琉璃笑著哭。

  糖稀上散發出的一股獨屬於凡間的甜香,在這個只有苦厄與死寂、萬年來從未沾染過半分煙火氣的歸墟里,緩緩瀰漫開來。

  小女孩看著眼前的紅亮,聞著那股陌生的甜香。

  那雙原本空洞呆滯的灰白眼眸里,破天荒地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她試探性地探出那毫無血色的鼻尖,像只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受驚小獸般,在那顆糖葫蘆上輕輕嗅了嗅。

  最後終於張開了那雙乾裂的嘴唇,極其生澀、甚至有些笨拙地咬下了一顆糖葫蘆。

  那並不是真實的食物。那是顧長生收集了數十億紅塵生靈念頭中,提煉出的最極致純粹的「甜」與「暖」。

  糖衣入口的瞬間,便化作一股磅礴而溫柔的紅塵生機。

  這股生機沿著她乾癟、封閉了萬載的神魂脈絡緩緩流淌。

  所過之處,那些像附骨之疽般積壓了萬年的絕望與死念,如同冰雪遇上烈陽,被強行中和、融化。

  小女孩停止了咀嚼。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夜琉璃,又偏過頭看了看旁邊的顧長生。


  她那灰敗的眼底,終於化開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那一刻,神明的面具徹底粉碎,只剩下對眼前這兩人極度的依戀與信任。

  小女孩極其主動地伸出了那雙細瘦如柴的手臂。

  一隻手怯生生地攥住了顧長生散落的衣角,攥得很緊,生怕他跑掉。

  另一隻手,則輕輕扯住了夜琉璃早已被割裂的黑色紗袖。

  隨後,她仰起那張滿是灰塵與淚痕的臉龐,衝著兩人,露出了一個極度純真、甚至顯得有些呆傻的笑容。

  「甜……」她發出了萬年來的第一個音節。

  隨著這個笑顏的綻放,歸墟核心那維繫了萬世、堅不可摧的「絕對靜止」防線,在紅塵念力的溫柔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脆響。

  「咔嚓——!」

  那張代表著天道規則的死念灰網,徹底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螢火。

  死念灰網粉碎化作漫天螢火。

  夜琉璃沒有絲毫遲疑,上前一步,一把將那個乾癟瘦弱的灰袍小女孩死死摟入懷中。

  兩具原本互為半身的真靈,在長達萬載歲月的隔絕與相互守望後,終於實現了最直接的靈魂觸碰。

  異變陡生。

  小女孩那空洞的灰白眼眸瞬間睜大。

  一股極其粘稠、冰冷、足以將大乘期修士生生逼瘋的龐大記憶洪流,順著兩人接觸的肌膚,毫無保留地倒灌進夜琉璃的識海。

  那是在黑海之底被千萬重惡毒執念反覆咀嚼的痛楚。

  那是長達一萬年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任何聲音的絕對死寂。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冰冷鐵索摩擦骨骼的鑽心劇痛。

  夜琉璃雙眼猛地向上翻白,幽冥靈體劇烈抽搐。

  這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瞬間碾壓了她二十二年來在天魔宗積攢的所有廝殺與冷酷記憶。

  同一時間,夜琉璃腦海中屬於現世的記憶也順著真靈通道反向湧入小女孩的體內。天魔宗的血海屍山,大靖皇城的繁華燈火,以及眼前這個男人給予的溫潤與霸道。

  「呃啊——!」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極度的排斥中瘋狂擠壓,神台處於崩裂的邊緣。

  顧長生早有準備。他沒有後退。

  他猛地踏前一步,雙臂直接張開,將抱在一起的兩人一同強勢攬入自己寬厚的懷抱。

  「給本王鎮!」

  顧長生低喝出聲。

  他徹底放棄了所有攻擊手段,將體內元嬰大圓滿的修為催動到極致。

  眉心那道紫金色的豎紋轟然炸開刺目的神光。混沌氣運混合著紅塵氣息與人皇位格的絕對意志,化作一個倒扣的金鐘,死死罩住三人的神魂。

  這股力量極其蠻橫。

  它不分敵我,強行在夜琉璃和小女孩對沖的識海中劈開一條緩衝帶。

  任何試圖摧毀對方神智的暴虐死念,只要觸碰到這股紫金神華,便被瞬間強行抹平。

  「別怕,我在。」顧長生雙手死死扣住夜琉璃顫抖的脊背,咬牙說道,「我們接你回家。」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狂暴的記憶洪流奇蹟般地平息了。

  夜琉璃急促的喘息漸漸平穩。小女孩眼底的恐懼也徹底消散。

  兩人的眉心正中央,同時浮現出一枚極其繁複、妖冶的黑色蓮花印記。

  幽冥印記徹底綻放。

  萬年前那個完整冥君的遠古記憶,早已在當初強行分裂時徹底遺失。

  但這長達一萬年裡,一個在人世間顛沛流離,一個在歸墟之底苦苦承受刑罰的悲苦羈絆,在這一刻跨越了維度的阻隔,實現了最深層次的真靈共鳴。

  她們本就是一體。

  小女孩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的異變。

  顧長生鬆開雙臂,抽身後退半步。

  只見那個骨瘦如柴的灰袍幼童,在幽冥神光的洗禮下,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抽條。

  灰暗的破布衫片片碎裂化為齏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純粹死亡法則凝聚而成的黑色帝袍。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那個只知道機械抓蝴蝶的小可憐徹底消失了。

  一尊高達數丈的神祇虛影,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她頭戴平天冠,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小半張臉。

  那張臉的輪廓與夜琉璃毫無二致。

  但這上面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沒有夜琉璃的妖媚,也沒有小女孩的呆傻。

  只有萬載玄冰般的絕對冷酷。這是天道規則的具象化,是純粹的神性。

  神性冥君虛影緩緩低頭。

  那雙沒有絲毫感情的雙眸,透過十二旒珠的縫隙,死死鎖定了顧長生。

  那是神明在審視凡人。

  顧長生沒有釋放任何護體罡氣。

  他負手而立,迎著那股足以壓塌諸天的神靈威壓,微微揚起下頜。他眉心的人皇紫金神紋劇烈跳動,爆發出毫不退讓的桀驁。

  冥君虛影的目光在那道紫金神紋上停頓了片刻。

  那萬古不化的冰冷雙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波瀾。她認出了這股氣息。

  這是當年那個敢提劍天外的遠古人皇。

  確認了正主歸來。

  冥君虛影沒有開口吐出哪怕一個字。

  她直接閉上雙眼,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幽冥長虹,攜帶著整個歸墟的死亡權柄,以極其決絕的姿態,轟然沖入下方夜琉璃的天靈蓋。

  「轟!」

  夜琉璃的身體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強行拔向高空。

  她那一襲黑色的流雲紗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滿頭青絲倒豎。

  在她的身後,那道沖入體內的幽冥長虹重新噴涌而出。

  這一次,它不再是虛無的光芒。

  光芒不斷匯聚、凝結,最終化作了一尊與剛才的冥君姿態無異的「背後靈」。

  兩者意識在這一刻徹底互通。

  雖然遺失了遠古的完整記憶,但這尊化身承載了鎮壓歸墟萬年的恐怖底蘊。

  夜琉璃猛地睜開雙眼。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灰白如死。

  一股淵渟岳峙的恐怖威壓從她體內轟然爆發。

  她的修為在這股龐大底蘊的灌注下,直接衝破了半步元嬰的堅固壁壘。

  元嬰初期。元嬰中期。元嬰後期。大圓滿!

  直到觸碰到那層看不見的化神天塹,瘋狂暴漲的氣息才堪堪停住。

  她不僅越階提升了境界,更直接接管了此方天地的死亡權柄。

  「小王爺。」夜琉璃懸浮在半空,微微低頭。

  她的聲音不再帶有平日裡的嬌媚與沙啞,而是覆上了一層令人神魂戰慄的宏大回音。

  她看著顧長生,那雙異色瞳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溫柔,隨後又被冰冷的戰意徹底取代。

  「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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