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心為形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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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當他的目光順著那冰冷的柱身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石柱中段那片被歲月侵蝕得最為嚴重的區域時,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最讓他感到通體冰涼、連靈魂都隨之戰慄的,並非那些勒入血肉的金色鎖鏈,也不是那黑色苦海。

  石柱之上,沒有繁複晦澀的封印陣法,也沒有歌功頌德的華麗雕飾。

  只有兩行被人以指力硬生生刻下、至今仍流淌著神性光輝的赤紅大字。

  那字跡龍飛鳳舞,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一股足以鎮壓諸天的絕對權威,入木三分,不容置疑。

  更透著一股……為了延續那一線生機,能夠毫不猶豫將自己千刀萬剮、捨棄一切乃至人性的極致冷酷。

  左側寫著:【以此真靈為基,鎮萬世因果。】

  右側寫著:【願此人間無憂,享太平長安。】

  那筆觸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氣與慈悲。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滾燙的神血澆築而成,散發著足以灼傷靈魂的宏大與決絕。

  「願此人間無憂……享太平長安……」

  顧長生死死盯著那兩行流淌著神性光輝的赤紅大字,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像是被沙礫磨過的、壓抑到了極點的低笑。

  「好一個鎮萬世因果,好一個……人間無憂。」

  這十六個字,在那片不斷翻湧、吞噬神魂的黑色苦海襯托下,在那具被鎖鏈勒得皮開肉綻的單薄身軀映照下,顯得如此的刺眼,如此的荒謬。

  「姜厭離。」顧長生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周身紫金神華因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震盪,聲音不再有半點平日裡的嬉笑,而是冷得像是一把剛從冰窖里抽出的刀。

  「這就是當年的……救世?」

  姜厭離沉默了。

  她那張總是掛著戲謔與慵懶的臉孔此刻蒼白如紙,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兩行閃爍著神聖光輝的字跡。

  「那是當年……為了堵住天裂,為了不讓輪迴崩毀後的死念像瘟疫一樣倒灌人間,人皇陛下……含著淚親手刻下的。」

  姜厭離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

  「您以為我們有選擇嗎?那是唯一的辦法!阿璃說,除了她,沒人受得住這萬世因果,所以……只能是她。」

  「唯一的辦法?」

  顧長生冷笑一聲,他身後的紫金龍影發出一聲震碎苦海的暴戾咆哮。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那被鎖鏈勒得不成人形的單薄身影,雙目赤紅地怒吼道:「所以,就為了讓那群甚至已經忘記了神庭的存在苟活,為了那個狗屁不通的大義,你們就把她像狗一樣鎖在垃圾堆里,讓這世間最污濁的欲望和死念泡了她整整一萬年?!」

  顧長生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滾雷般在那死寂的黑海上空炸響,驚得那片名為「不甘」的苦海瘋狂翻湧。

  這哪裡是救贖?

  這分明是這世間最殘忍、最偽善、最令惡鬼都感到戰慄的活人刑具!

  它打著正義與和平的旗號,毫不留情地榨乾了一個神祇所有的情感、尊嚴和永恆的時間,只為了粉飾那一座建立在犧牲者骨血之上的、名為「長安」的虛假太平。

  「嗚——!」

  夜琉璃再也支撐不住,她雙膝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岸邊。

  淚水,像決堤的江河,大顆大顆地砸在那黑色的執念海水中。

  每一滴淚水落下,都會在那粘稠的黑色中激起一抹小小的、純淨的白光,卻又迅速被那龐大的黑暗吞噬。

  那種痛,太清晰了。

  雖然隔著萬里的海域,雖然她們從未見過面。但當那四個字顯現的一瞬間,夜琉璃就感受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孤獨。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記憶。

  只有那些永無止境的、由於輪迴斷絕而產生的不甘,在一秒一秒地、像刀子一樣割裂著靈魂。

  在那石柱下的身影,並不是在為了蒼生而祈禱。

  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根本不可能回來的承諾,等一個能把她從這份「偉大」中拽出來的瘋子。

  「對不起……對不起……」夜琉璃咬著牙,手指深深扣入地面的灰土中,瞳中寫滿了絕望的共鳴。


  顧長生看著那遠方的石柱,看著那被金光燦燦的「敕令」鎮壓下的、卑微如塵埃的身影。

  他那神魂上原本溫潤的紫金光芒,在這一刻,竟然隱隱染上了一層極其暴戾的暗紅。

  他體內的混沌元嬰,似乎感受到了滔天的逆反之意,開始瘋狂旋轉,發出了震動整個歸墟的咆哮。

  「陛下,別衝動!那是天道規則的顯化!你若動了那敕令,這千萬年積攢的苦海就會徹底失控,整個神州都會……」姜厭離見狀大驚,下意識地想要攔住顧長生。

  但她看到顧長生的眼神後,剩下的話,卻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

  轟——!

  歸墟盡頭的黑色苦海劇烈翻滾。

  顧長生周身的紫金神華徹底被一種極致暴戾的暗紅取代。

  他體內的混沌元嬰發出尖銳的長嘯,九條氣運金龍在這一刻化作了撕咬天地的凶獸。

  虛空扭曲,一枚方正古拙的青銅大印從他眉心沖天而起。

  昊天印迎風暴漲,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座巍峨不可直視的青銅神山虛影。

  人道氣運夾雜著百億生靈的紅塵念力,在印底凝結成足以砸碎一界的毀滅風暴,直指那根鎮壓在黑海之眼的青銅巨柱,以及那兩行刺眼的敕令。

  「你瘋了!」

  姜厭離悽厲的聲音刺破了風暴。

  她此刻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放棄了所有防禦,張開雙臂,以那具已近乎透明的幽冥靈體,死死擋在了昊天印砸下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歸墟的最後一道閘門!你一印砸下去,鎖鏈斷裂,這千萬年積攢的死念苦海就會瞬間倒灌!」

  她嘶吼著,連嗓音都劈了。

  「神州陸沉!萬靈覆滅!你這是要拉著整個遺塵界給她陪葬嗎!」

  狂風倒卷,吹得眾女衣衫獵獵作響。

  凌霜月霜天劍已然出鞘,清冷的眸光緊鎖那方巨柱,她沒有勸阻,只是做好了隨時出劍斬開巨浪的準備。

  慕容澈龍鱗覆臂,漆黑的龍尾重重砸在灰土地上,將洛璇璣掩在身後。

  洛璇璣指尖飛速掐算,卻在觸及那紅塵風暴的瞬間,指尖滲出點點金色的魂血。

  局勢,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冰涼、且微微顫抖的小手,輕輕握住了顧長生那條青筋暴起的手腕。

  沒有動用靈力,也沒有絲毫抗拒的意味。

  那隻手只是那樣靜靜地搭在那裡,卻比這世間任何護體罡氣都要堅韌。

  顧長生身形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眼底那片翻湧的暗紅血海中,映出了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龐。

  夜琉璃沒有看那方隨時會砸下的昊天印,也沒有看姜厭離。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狡黠與媚意的異色瞳,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死死盯著顧長生的眼睛,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但那目光中透出的,卻是一種幾乎要將靈魂燃燒殆盡的堅定。

  不需要言語。

  顧長生讀懂了她的意思。

  他閉上眼。

  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猛地深吸了一口這歸墟盡頭混雜著絕望與死氣的灰霧。

  冰冷的空氣刺入神魂,強行壓下了那股毀天滅地的殺意。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中的暗紅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口淵渟岳峙、深不見底的漆黑。

  「嗡——」

  虛空中那座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的青銅神山虛影驟然一震,隨後急速收縮,化作一道金光掛回他的腰間。

  暴動的混沌氣被他以極其蠻橫的姿態生生壓回了體內。

  「放心。」

  顧長生反手握住夜琉璃那隻冰涼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越過姜厭離,看向那片黑海。

  「本王還沒那麼瘋。砸了這根破柱子,等於讓全世界給她這狗屁天道陪葬。這種虧本買賣,我顧長生從不做。」

  姜厭離虛脫般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看向顧長生的眼神里除了後怕,更多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敬畏。


  這個男人,瘋起來連天都敢掀,清醒起來,又理智得可怕。

  顧長生沒有理會姜厭離。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溫熱,極其輕柔地抹去了夜琉璃眼角的淚痕。

  那一刻,他人皇的威壓盡數收斂,聲音里只剩下最純粹的溫柔。

  「解鈴,還需系鈴人。」

  顧長生修長的手指指向那石柱下方、被萬千鎖鏈死死勒住的單薄身影,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王就算砸得爛這天道鎖鏈,也砸不開她自己給自己落下的心鎖。」

  顧長生直視著夜琉璃的眼睛,「琉璃,那是你的另一半。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在等你去拉她一把的人。」

  「去接她吧。」

  夜琉璃的身軀猛地一震。

  她緊緊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在神魂上咬出血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狠狠抹了一把臉頰,將所有的脆弱與哀痛盡數斂去。

  轟!

  一朵極其妖冶、純粹的黑蓮在她腳下轟然綻放。

  夜琉璃那一襲黑色的流雲紗裙無風自動,周身爆發出刺目的幽冥神光,如同暗夜中唯一燃起的火炬。

  她鬆開顧長生的手,沒有回頭,一步跨出了海岸線。

  腳尖,點在了那片黑色的液態執念之上。

  「滋啦——」

  刺耳的腐蝕聲瞬間響起。那是千萬年來死者不甘的執念在瘋狂噬咬生者的神魂。

  夜琉璃的眉頭猛地蹙起,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上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痛苦。

  那黑色的液體順著她的足踝向上蔓延,試圖將這唯一的光亮拖入無底深淵。

  但她沒有停下。

  夜琉璃挺直了脊背,一步,接著一步。

  每一次落腳,腳下的幽冥蓮華都會被黑水碾碎,但下一秒,又會有新的黑蓮在她身前強行綻放,為她鋪開一條浸滿血淚的道路。

  她向著那根鎮壓了萬世因果的青銅巨柱走去,向著那個被鎖鏈穿透了琵琶骨、垂首瀕死的身影走去。

  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就在夜琉璃距離那石柱僅剩十丈範圍的瞬間。

  異變突生!

  「呃……」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透著無盡空靈與痛苦的低吟,毫無徵兆地從那重重鎖鏈之下傳出。

  那個萬年來連呼吸都幾近停滯的冥君半身,突然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就在她有所動作的剎那,那些原本死氣沉沉、如同刑具般釘在她血肉里的暗淡金色鎖鏈,竟然亮起了刺目的神芒。它們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狂蟒,瞬間活了過來。

  嘩啦啦——!

  千萬條金色鎖鏈從她體內拔出,帶起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暗金色神血。

  然而,這些鎖鏈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抽打向夜琉璃這個入侵者。

  它們在半空中瘋狂交織、盤旋,捲起下方滔天的黑色液態執念。

  金色的神芒與漆黑的死念在這一刻竟然極其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呼吸之間,一個由無數鎖鏈和黑水構築的巨大穹頂,將那根青銅巨柱以及冥君本身,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了最中心。

  那是一個絕對防禦的姿態。

  就像是一隻傷痕累累的野獸,在察覺到有人靠近時,本能地蜷縮起身體,亮出了所有倒刺,將自己徹底封閉。

  岸邊。

  姜厭離呆呆地看著那個瞬間成型的金色穹頂,瞳孔渙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啪嗒。」

  她雙腿徹底失去了力量,癱軟在那灰敗的泥土上。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那總是不可一世的眼眶裡湧出,砸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姜厭離的聲音碎成了一片。

  不僅是她,其餘眾人也是心神巨震,洛璇璣眸光微斂,指尖飛速掐算,周身原本圓融的道韻此刻竟因推演出的結果而劇烈波動。


  她凝視著那座金色的穹頂,清冷空靈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苦海畔響起,如同一柄生冷的利刃,殘忍地剖開了萬年的迷霧,將真相陳列在所有人眼前。

  「這並非什麼無法掙脫的囚籠。」洛璇璣指尖停頓,語氣中透著罕見的凝重。

  「方才推演其法則流轉,那鎖鏈早已殘破。她既然能驅使鎖鏈化作穹頂防禦,便證明她隨時擁有反抗甚至掙脫的力量。」

  此言一出,四周的死寂更甚了幾分。

  洛璇璣看著那壁壘,繼續推斷道:「但是她沒有。她沒有去扯斷那些嵌在肉里的鐵索,也沒有去反抗那些日復一日啃食她的執念。她是自願留在了這裡。」

  「為了守護人皇當年刻下的那句願此人間無憂,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異化成了這個地獄囚籠最忠誠的看守者。」

  洛璇璣的話語如同古鐘輕鳴,字字敲擊在眾人心頭。

  「任何試圖靠近那根石柱、任何可能導致封印破裂的舉動,都會被她以這種近乎自殘的絕對防禦死死擋在外面。」

  洛璇璣垂下眼眸,清冷的聲音里終是染上了一絲極輕的悵然:「哪怕來的人,是她自己心心念念盼了萬年的另一半真靈。」

  夜琉璃雙目赤紅,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她腳下的幽冥蓮華瞬間暴漲至極致,漆黑的流雲紗裙在狂暴的死氣中獵獵作響。

  她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嘶吼,不僅沒有躲避那陡然撐開的鎖鏈壁壘,反而將體內幽冥小世界的本源之力燃燒到極點,如同一顆逆行的黑色流星,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座絕對防禦轟然衝撞而去!

  砰——!!!

  神魂與天道法則相撞的震天巨響響徹苦海。

  一股夾雜著天道規則與萬載死氣的恐怖反震力猶如怒海狂潮般轟然爆發。

  哪怕她拼盡了全力,在這萬載沉積的規則碾壓下依然如同飛蛾撲火。

  夜琉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那單薄的神魂在極致的碰撞中瞬間布滿裂痕,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彈飛,直直跌向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色苦海旋渦。

  「琉璃!」

  顧長生的瞳孔驟縮。

  空間在這一瞬被強行摺疊,紫金色的電芒撕裂虛空。顧長生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苦海上方,單臂一探,穩穩地攬住了夜琉璃那盈盈一握的纖腰。

  狂暴的衝擊力推著兩人在海面上生生滑退了數十丈才堪堪停住。

  夜琉璃在顧長生懷裡劇烈地喘息著,她原本烏黑的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沒有去看顧長生,而是死死盯著那個將自己徹底封閉的金色穹頂。

  這個在天魔宗屍山血海中殺出來、向來視天下正道為無物、平日裡把嬌媚和瘋批演繹到極致的妖女。

  此刻,終於徹底破防。

  「你這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夜琉璃仰起頭,發出了一聲猶如杜鵑啼血般悽厲到極點的哭喊。

  這聲音撕裂了歸墟的死寂,震碎了周遭翻湧的黑霧。

  她猛地掙脫了顧長生那寬厚溫暖的懷抱。

  沒有任何防備,沒有催動任何護體神光。夜琉璃不要命般地再次沖了上去。

  她直挺挺地撲在那布滿法則倒刺的鎖鏈盾牌上。

  「滋滋滋——!」

  神魂觸碰天道法則,瞬間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煙。

  夜琉璃仿佛感覺不到痛楚,她伸出那雙原本瑩白如玉的手,死死地、近乎瘋狂地扒住那些滾燙的金色鎖鏈。

  那足以熔斷神兵的法則之力,燒灼著她的手掌,燒得她的靈體劇烈激盪,似乎隨時都會崩解。

  但她死死抓著不放,手指拼命地想要往那鎖鏈的縫隙里摳,哪怕十指在這規則的碾壓下已經變得模糊透明。

  「你給我打開!你給我看清楚!」

  夜琉璃將臉死死貼在那灼熱的鎖鏈上,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混雜著她神魂的血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那堅不可摧的壁壘中。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哀求與絕望。

  「別守了……那個什麼狗屁人間,不需要你用命來守了啊……」

  夜琉璃那雙異色瞳中,倒映著鎖鏈縫隙里那片深沉的黑暗,她的哭聲在整座苦海上空迴蕩,句句泣血。


  「他回來了……」

  「人皇已經回來了!」

  「那個害你蹲在黑屋子裡一萬年的混蛋,他來接你了!」

  「不用再守了!」

  「不要再一個人扛了!」

  夜琉璃死死摳住鎖鏈,任憑那劇烈的灼燒感撕裂著每一寸神魂,她歇斯底里地衝著那層壁壘深處哭喊。

  「你聽見沒有……我們,該回家了啊!」

  夜琉璃的手指死死扣在滾燙的鎖鏈上。

  指尖被法則不斷消融。

  那滴蘊含著幽冥本源的淚水,順著冰冷的金屬滑落。它滴在了層層疊疊的鎖鏈壁壘深處。

  「嗤嗤——」

  一陣微弱的聲響在黑海中心擴散。

  鎖鏈縫隙里的黑暗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那個被萬千金光穿透琵琶骨、低垂著頭的單薄身軀,手指有了動靜。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冥君動了。

  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頭。

  透過暗金色的鎖鏈縫隙,一張絕美的臉龐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與夜琉璃毫無二致的面孔。但這張臉上沒有任何血色,也沒有任何活人的生機。

  沒有妖媚。沒有狡黠。只有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

  她睜開了雙眼。

  那是兩顆空洞的眼球。瞳孔里承載著萬載歲月沉澱下的死寂。看不到焦點,看不到任何情緒的起伏。

  她定定地看著貼在鎖鏈外的夜琉璃。視線沒有任何停留。

  隨後,這雙灰白的眼睛微微上抬。目光越過了夜琉璃的肩膀。

  她死死盯住了站在後方、周身繚繞著紫金氣運金龍的顧長生。

  一種無法言喻的戰慄感瞬間席捲全場。

  凌霜月雙眸緊縮。劍心發出了刺耳的示警聲。

  她將金丹期的修為催動到了極致。

  劍身在劍鞘內瘋狂震顫,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但她拔不出劍。平時削鐵如泥的本命飛劍,此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封印在劍鞘中。一分一毫也抽不出來。

  慕容澈她發出一聲怒喝,漆黑的龍尾重重拍擊灰色的地面。地面瞬間塌陷。

  她試圖沖向前去護駕。

  就在此時,一股屬於高維度的絕對意志從天而降。

  慕容澈的龍軀劇烈震顫。雙膝發出一聲悶響,被這股力量死死壓制在原地,無法向前挪動半寸。

  顧長生站在原地。他察覺到了一股詭異的悲憫之力。

  這股力量平和,浩大。它帶著不容違抗的規則,直接鎖定了他的神魂。

  紫金神華停止了流轉。他體內的混沌元嬰陷入了停滯狀態。

  九條護體金龍凝固在半空,保持著張嘴咆哮的姿勢,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這是萬載歲月凝練出的神性領域。

  在這個領域內,所有法則都要低頭。

  沒有毀天滅地的術法波動。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爆炸。

  就在冥君目光鎖定顧長生的一瞬間,整個黑海的中心發生了劇變。

  青銅石柱下方,爆發出了一團刺目的白光。

  白光無視了顧長生的人皇護體金光,更以一種高維度的蠻橫,直接穿透了昊天印的絕對鎮壓領域。

  光芒閃過的剎那,瞬間將顧長生與夜琉璃完全吞沒。

  「陛下——!」姜厭離悽厲的驚呼聲剛剛響起,便被那無形的規則之力生生掐斷。

  「長生!」

  「給朕放開他!」

  一直淡定推演的洛璇璣身軀猛然一晃,唇角溢出一抹殷紅的魂血,指尖交織的金色卦象寸寸崩碎。

  就連平日裡最不靠譜的貪狼,此刻也炸起了一身銀毛,呲著鋒利的獠牙,發出極其兇狠卻又透著絕望的哀嚎,想要撲上去咬碎那團白光。

  然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反抗,都在那道白光爆發的瞬間,被殘酷地切斷了。

  白光消散,黑海的浪潮重新歸於令人窒息的平靜。

  姜厭離跌坐在地,絕望地睜大雙眼,死死盯著鎖鏈壁壘的前方。

  顧長生和夜琉璃依然站在那裡。

  但他們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兩人的身軀,連同那曾咆哮萬古的紫金神華與幽冥黑蓮,全都變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他們靜靜地立在半空,紋絲不動。

  就連顧長生衣角翻飛的弧度、夜琉璃眼角未落的淚珠,都在這絕對的領域中被徹底定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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