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被狗糧塞滿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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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琉璃猛地轉過頭,看向顧長生。

  「小王爺,她快要……堅持不住了。」

  姜厭離聞言,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神色驟變。

  「不可能!那一半是純粹的神性與規則,沒有情感,怎麼會哭?」她下意識地反駁,但聲音里的顫抖卻出賣了她內心的動搖。

  顧長生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攬住了夜琉璃顫抖的肩膀。

  他感受到懷中佳人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與戰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神性?規則?

  在這紅塵滾滾的人世間,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不變的。

  哪怕是石頭,在那暗無天日的黑暗裡關上一萬年,也會長出青苔,也會裂開縫隙。

  更何況,那本就是為了「奉獻」而自我放逐的靈魂。

  「帶路。」

  顧長生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任何廢話,他眉心那道紫金色的豎紋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全力的爆發。

  「轟——!」

  強烈的紫金光芒以他為中心,如同核爆般向四周瘋狂擴散。那原本凝固的灰色空氣、靜止的鉛雲、死寂的建築,在這股霸道的人皇意志衝擊下,硬生生地被排擠開來。

  一條完全由金光鋪就的大道,在這黑白色的世界裡強行延伸而出,直指那座遙遠的黑色巨門。

  「管它是死是活,管它是神是鬼。」

  顧長生牽起夜琉璃冰涼的手,那紫金色的神魂在灰暗的天地間顯得如此桀驁不馴,如同唯一的王。

  「在這個世界,既然沒有路,那本皇就踩出一條路來。」

  「走!」

  他一步踏出,金光大道轟鳴,帶著四女一狗,在這褪色的照片世界裡,畫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紫金色的光輝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剖開了那粘稠如柏油般的灰色死氣。

  顧長生牽著夜琉璃,走得不疾不徐。但每一腳落下,金光大道便會自發向前延伸百丈。那原本凝固的空氣在他周身三尺外瘋狂退散,發出令人牙酸的噝噝聲。

  「奇怪。」

  慕容澈那條墨玉色的龍尾在空中不安地甩動了一下,她環顧四周,眉頭緊鎖:「按照太一劍宗的堪輿圖,從劍冢到山門至少有數十里。我們剛才不過走了十餘步,為何那山門的廢墟已近在咫尺?」

  眾人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那座象徵著太一劍宗脊樑的劍峰,此刻竟像是個被揉皺的紙團,突兀地聳立在距離他們不到百米的地方。而在那山門之後,原本應該是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岭,此刻卻像是被某種名為「虛無」的橡皮擦抹去了一般,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灰白空洞。

  「歸墟沒有距離,只有密度。」

  洛璇璣停下指尖那繁複的推演。她仰起頭,清冷的美眸中倒映著這片扭曲的世界,聲音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生靈的記憶是挑剔的。萬載歲月,誰會記得荒郊野外的枯草有幾根?誰會記得那無名山頭的一棵歪脖子樹?」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那處逐漸密集的陰影。

  「因為無人銘記,所以那些『無用』的荒野在沉澱到歸墟時,便因失去了支撐其存在的『念』而坍塌消失。相反,那些承載了億萬眾生強烈情感與記憶的地方——城池、宗門、甚至是某座香火鼎盛的廟宇,它們會因為執念太重而在這裡『膨脹』、『靠攏』。」

  「所以,空間被摺疊了。」顧長生若有所悟地接話,「這裡就像是一個由無數張照片剪碎後重新拼貼而成的怪誕畫卷。我們看似在走直線,實則是在一張張記憶的碎片上跳躍。」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姜厭離雙手插袖,神色懶散。她那身幽冥神光在這灰敗的世界裡忽明忽滅,顯得格外詭異。她瞥了一眼那如臨大敵的眾人,嗤笑一聲:「別愣著了。這只是餐前甜點。真正的『熱鬧』,在那邊。」

  順著姜厭離指引的方向望去,眾人徹底陷入了沉默。

  前方,原本應該是太一劍宗的山下坊市。

  但在此時的歸墟里,那坊市的規模被放大了百倍不止。

  景象極其魔幻。

  一座散發著森森佛光的千年古剎殘門,竟然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家名為「紅袖招」的青樓後院上。


  大靖皇宮那標誌性的漢白玉欄杆,此刻正凌亂地堆砌在北燕極寒之地的冰雕城牆上,像是一個被玩壞的樂高積木。

  甚至,他們還能看到大批大批的「人」。

  那是一個龐大的、灰色的「城區」。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挪動。他們有的穿著不知哪個時代的補丁短打,挑著一副早已乾枯的貨擔,嘴巴無聲地開合;有的穿著鏽跡斑斑的甲冑,手握斷裂的長戟,一板一眼地巡視著那根本不存在的城牆。

  他們沒有五官,面部模糊不清。

  因為,沒有人記得清萬年前的一個小販長什麼樣,也沒有人記得清那個戰死沙場的無名小卒姓甚名誰。

  世人留給他們的記憶,只有「身份」。

  「他們……是活的?」凌霜月下意識地握緊了霜天劍,那股撲面而來的「人味兒」讓她極其不適。那種感覺,就像是誤入了一場由無數屍體組成的狂歡盛宴。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顧長生眯起眼,眉心的人皇真靈悄然覆蓋了雙目。在他的視界裡,那些穿梭的影子並非實體,而是一個個極其微弱、卻又頑固得令人心驚的規則迴路。

  「那是執念的演化。」顧長生嘆了口氣,「當某種記憶多到一定程度,又在這裡堆積了萬年。這種『念』就會像程序一樣自我補全。它們會日復一日地重複生前最深刻的那個動作,直到連歸墟本身也被它們同化。」

  「真是……一群可悲的木偶。」慕容澈冷哼一聲,龍威外放,試圖驅散那些靠近的灰色影子。

  然而,那些影子卻像是完全看不見他們這群「發光體」一般。

  那挑擔的小販甚至直接從顧長生那金光燦燦的神魂中穿了過去,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發霉味道,繼續對著那空無一物的攤位無聲吆喝。

  這種被整個世界無視的感覺,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人發毛。

  「只要你們不主動干擾它們的『程序』,它們就是無害的塵埃。」

  姜厭離打了個哈欠,隨手從一棵灰色的歪脖子樹上扯下一片葉子。那葉子在離手的瞬間化作灰霧,又在半空重新凝聚。她帶著眾人深入那繁華得令人絕望的「城區」,語氣里滿是警告,「別碰這裡的任何東西,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活著』的東西。」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種生物是完全不看攻略的。

  比如……某隻名為貪狼的哈士奇。

  自從進入這片城區,貪狼那雙異色瞳就亮得發綠。雖然這裡的距離感很亂,但作為曾經的神將,它對某種氣息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那種名為「誘惑」的氣息。

  「嘶哈……嘶哈……」

  貪狼蹲在路邊,狗鼻子不停地在空氣中捕捉著。雖然這裡所有的感官都被壓制到了極致,但作為曾經神庭公認的頭號吃貨,它在萬千灰敗的殘骸中,硬是嗅到了一抹令它神魂都要飛出的清香。

  在那座古剎與青樓拼貼而成的怪異街道盡頭。

  有一座名為「萬寶樓」的酒樓。

  比起周圍那些搖搖欲墜的廢墟,這座酒樓保存得異常完好。朱紅的漆皮雖然脫落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往昔的奢靡。尤其是二樓靠窗的那張桌子上,竟然穩穩地擺著一盆散發著油亮光澤、熱氣騰騰的……

  紅燒肘子。

  在那只有黑白灰的世界裡,那盤肘子的色澤極其不科學。紅得誘人,亮得發指,甚至連那粘稠的醬汁滑過肉皮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嗷嗚!肉!是肉!還是熱乎的!」

  貪狼那雙透著清澈愚蠢的異色瞳瞬間變成了愛心的形狀。

  這一路走來,滿眼都是灰石頭爛木頭,對於一隻以暴食為道的凶獸來說,這簡直就是最殘酷的刑罰。

  此刻見到這一盤「珍饈」,哪裡還記得姜厭離之前的警告?

  「等等!那是假的!」

  顧長生眉心狂跳,剛想伸手去撈,卻已經晚了。

  只見一道銀光閃過,貪狼已經拿出了當年追殺魔神的速度,一個惡狗撲食,張開大嘴對著那盤紅燒肘子狠狠咬了下去。

  「貪狼!給我回來!」

  顧長生心頭一跳,想伸手去抓,卻發現那蠢狗的神魂快得像是一道閃電。


  銀色的幼犬划過一道拋物線,在那灰色的街道上留下了一串殘影,然後極其精準地落在了萬寶樓二樓的桌子上。

  它撅著圓滾滾的小屁股,張開那張能吞噬死寂之風的大嘴,對著那盤紅燒肘子,啊嗚一聲,狠狠咬了下去。

  顧長生腳下一頓,面色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完了。

  貪狼的動作僵住了。

  那看起來軟糯香甜的肘子,在入口的瞬間,就像是燒盡的紙灰,瞬間崩解成無數灰黑色的粉塵,湧入了她的喉嚨。

  沒有肉香,只有一股子陳腐到了極點、仿佛在棺材裡悶了千年的絕望味道。

  「呸……嘔……」

  貪狼想要吐,但那些粉塵卻並非實物,而是直接化作一股冰冷的情緒洪流,衝進了她的識海。

  下一秒,令人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還在乾嘔的貪狼,突然停止了掙扎。

  緊接著,顧長生那神魂上繚繞的紫金光輝猛地一沉。

  「哇——!」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帶著無盡絕望與飢餓感的哭嚎,猛然間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裂開來!

  只見原本在桌子上撒歡的小奶狗貪狼,此刻像是被某種恐怖的魘魔給纏住了神魂一般。

  它那雙清澈的愚蠢瞳孔中,竟然瘋狂地流淌出淚來。

  「餓……娘,孩兒……孩兒想吃一口……一口就行……」

  貪狼像是發了瘋一樣,張開小嘴,拼命地吞噬著周圍那腐朽發霉的灰霧,它的肚子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它的語氣變得稚嫩、尖銳、帶著一種透骨的淒涼,那種為了半塊饅頭就能易子而食的瘋狂,在這一刻藉由貪狼那不設防的神魂,肆意地傾斜而出。

  那種情緒,太濃了。

  濃到讓這死寂的街景,似乎在一瞬間變得真實了半分。

  「快退!它在那裡面陷進去了!」姜厭離臉色鐵青,原本插袖的雙手猛地拔出,幽冥神光如兩道長虹貫日,試圖斬斷貪狼與那盤肘子殘留的聯繫。

  「那不是食物,更不是什麼寶貝!」她語速極快,聲音里滿是懊惱, 「那根本不是肘子,是一個餓死鬼臨死前最大的執念。在這個世界,所見即所想,所想即地獄。她吞了那團執念,現在她就是那個餓死鬼。」

  夜琉璃捂著心口,那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夜空下的哀鴻遍野。

  「貪狼……」

  就在那銀髮少女狀若瘋狂,正打算連桌子腿也一起吞下去的時候。

  一道金光驟然間凌空而降。

  「給本王……醒過來!」

  顧長生那紫金色的神魂一閃即逝,出現在貪狼身後。

  他那張清秀俊朗的臉上,此刻哪還有半分淡然?只有一股被自家蠢寵氣炸了的惱火。

  他掄起那隻凝聚了人道氣運、包裹著紅塵念力的手掌,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對著那隻正嚎啕大哭、語無倫次的哈士奇後腦勺,就是狠狠地一記爆栗。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肉響。

  金色的漣漪在那小腦袋上猛地蕩漾開來。

  貪狼那悽厲的哭聲戛然而止。

  它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猛地往中間一擠,瞬間變成了鬥雞眼,整隻狗就像是斷了電的機器,晃了三晃,「噗通」一聲倒在了那一堆發霉的石塊里。

  那一刻,世界終於又安靜了。

  顧長生拎起那隻昏死過去的哈士奇後頸肉,黑著臉轉過身。

  「前輩,我覺得……咱們待會兒找個籠子,把它掛在昊天印底下,隨風飄著吧。」

  「這裡的東西,一口水都別喝,一根線都別碰。」

  姜厭離看著顧長生那張快要滴出水來的黑臉,又看了看那隻z舌頭外露、肚子裡全是發霉空氣的蠢狗,竟然難得地沒能想出一句毒舌的話來。

  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看向遠方那座仿佛永遠無法抵達的黑色巨門。

  「這才剛進城,你們就先給我演了出餓死鬼投胎。要是到了那邊……」

  姜厭離頓了頓,神色肅然,語氣變得幽冷莫測,「要是到了阿璃所在的那個『核心』,你們可千萬……別在那位面前,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這種破綻。」

  「走吧。趁著那一嗓子沒把那些更麻煩的東西招來。」

  姜厭離收回落在貪狼身上的視線,那雙仿佛永遠睡不醒的眸子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大袖一揮,率先邁入那灰敗的街巷深處。

  顧長生拎著還在翻白眼的哈士奇,順手塞進慕容澈懷裡。

  慕容澈面無表情地揪住貪狼的後頸,龍尾有些煩躁地在空中甩了甩,顯然這種死寂壓抑的環境讓她極度不適。

  前行不過數里,腳下的青石板路逐漸變得寬闊,卻也更加殘破。

  原本整齊的街道投影,在這裡開始發生怪異的扭曲。一座漆黑壓抑的宮殿,如同被揉皺的廢紙又強行攤開,突兀地插在這一片灰色的鬧市中央。

  飛檐斗拱,盤龍石柱。

  「這是……北燕皇宮?」慕容澈腳步猛地一頓,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里透著一絲沙啞。

  即便在這沒有色彩的世界裡,她也能一眼認出那座承載了她冰冷回憶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皇宮卻沒有任何威嚴可言。

  無數道扭曲的黑影在宮殿上方盤旋,宛如腐肉上的禿鷲。那些黑影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貪婪氣息,那是……魔影。

  「過去看看。」顧長生察覺到了慕容澈神魂的劇烈波動,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

  眾人跨過坍塌的午門。

  在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宣政殿前,慕容澈看到了令她神魂顫慄的一幕。

  沒有威震天下的帝王,沒有伏屍百萬的霸氣。

  皇宮深處,台階之下,無數個重疊的灰影蜷縮在角落裡。那些影子面部模糊,卻都穿著慕容澈最熟悉的龍袍。

  他們擠成一團,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在那群「皇帝」周圍,一圈又一圈的魔影正發出無聲的嘲弄,像是提線木偶一般,不斷地從那龍袍影子上撕扯下一縷縷灰色的煙氣,塞進嘴裡咀嚼。

  「父皇……」慕容澈如遭雷擊,腳步踉蹌了一下,周身原本凝實的龍氣在那一刻竟然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她一直引以為傲,甚至拼了命想要超越的父皇威儀,在這歸墟的鏡面下,竟然是這般模樣?

  沒有史書中的開疆拓土,沒有百官口中的聖明果決。

  在這裡,北燕歷代皇權的潛意識被剝離了所有的偽裝。它是懦弱的,它是被魔門操控的恐懼,它是被撕碎的傀儡。

  「在北燕子民的心裡,或者說在那個男人自己的道心裡……他從未真正擁有過這江山。」

  姜厭離停下腳步,語氣淡漠得近乎殘酷,「他恐懼魔門,恐懼失去,所以他在歸墟的投影,只能是這副德行。這就是那個皇權的底色。」

  「不可能……」慕容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龍角微顫,「他曾一人一劍獨闖萬魔窟,他曾說過龍不低頭……」

  「那是說給活人聽的,歸墟里只說實話。」姜厭離打了個哈欠,「死人的執念,從不撒謊。」

  魔影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靠近,數百道貪婪的視線齊刷刷投射而來。那些灰色的皇帝投影顫抖得更加厲害,仿佛要把頭扎進地縫裡。

  慕容澈死死盯著那個最像她父親的影子,那一刻,她引以為傲的道心仿佛崩裂出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自卑與恥辱,如同劇毒,迅速腐蝕著她的驕傲。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猛地按在了她的頭頂,粗魯地揉了揉。

  「往哪兒看呢?」

  顧長生那帶著一絲慵懶和霸道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慕容澈回頭,對上了顧長生那雙深邃如星海、卻又透著股混不吝勁頭的眸子。

  「那是他的恐懼,不是你的。他的龍脊樑斷了,魔影自然能騎在上面撒尿。」顧長生嗤笑一聲,指著那滿地的狼藉,轉頭看嚮慕容澈。

  「阿澈,你給本王記好了。現在的北燕,那條黑龍在天上,不在泥里。」

  他猛地踏前一步,金色的紅塵氣浪轟然炸開,將幾道試圖靠近的魔影震成粉碎。

  「他跪,你站著。他怕,你殺。」顧長生那紫金色的神魂綻放出萬丈豪情,九條金龍在這一刻仰天怒吼,「你是朕的女人,也是北燕唯一的帝。別讓這種死人的爛帳,髒了你的眼。」


  慕容澈怔怔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那一刻,心中所有的迷茫與羞辱,竟然在那一聲「朕的女人」中,被一股滾燙的暖流強行衝散。

  她深吸一口氣,琥珀色的瞳孔重新變得清澈且凌厲。

  「是朕,魔怔了。」

  她抬手,猛地一握,漆黑的龍魂在拳尖凝聚。

  「既然是死人的爛帳,那就別留在這兒現眼了。」

  轟——!

  慕容澈一拳轟出,那縮成一團的皇帝投影連同周圍的魔影,在這一記充滿了霸道意念的拳勁下,頃刻間煙消雲散。

  「嘖,打碎了就沒了,那可是你老子……的記憶。」姜厭離毒舌道。

  「朕沒有躲在陰影里發抖的父輩。」慕容澈整理了一下龍袍,重新恢復了那副高冷的女帝姿態,「朕就是北燕的法,朕就是北燕的命。」

  顧長生打了個響指,順手摟過慕容澈的肩膀:「這才像樣。」

  眾人繼續前行,仿佛剛才那場人倫悲劇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夫君,你看那兒。」夜琉璃突然拽了拽顧長生的衣袖,指著街角一個倒懸在半空的廢墟建築。

  那建築雖已化作死寂的灰色,卻依然能看出昔日雕樑畫棟的奢靡輪廓,在那搖搖欲墜的殘片上,依稀還能辨認出「春江花月夜」幾個狂草大字。

  那是某個極富盛名,銷金蝕骨的青樓。

  「當年夫君還沒成聖王時,是不是也常來此處體察民情呀?」

  夜琉璃眨著那雙狡黠的異色瞳,語氣里滿是調侃與試探,「瞧這投影如此凝實,怕是不少人的執念都拴在這溫柔鄉里呢?」

  顧長生聞言,嘴角狠狠一抽,無奈地攤手道:「本王那時候連宮門都出不去,每日戰戰兢兢只求活命,琉璃你這純屬憑空污衊。」

  「哼,過去是沒機會,說不定現在心裡正遺憾呢,想著要不要去體驗一番春宵一刻。」

  慕容澈那條修長的龍尾在身後煩躁地一掃,帶起一陣灰塵,冷哼一聲,顯然也是對這種地方頗為介意。

  就在顧長生準備繼續為自己的清白辯解時,一直沉默隨行的凌霜月忽然停下腳步,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顧長生,聲音如冰泉流淌,堅定而清晰:「我相信長生。」

  她懷抱霜天劍,白衣勝雪,在這灰敗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出塵:「他雖行事看似不羈,甚至有些無賴,但我知他道心堅定。當年的他身處泥沼尚能仰望星空,心中裝的是生死與破局,絕無那份閒情逸緻去流連這等煙花柳巷。我相信他,正如相信我手中的劍。」

  夜琉璃聞言,原本想看好戲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沒好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撇了撇嘴道:「行行行,就你們恩愛,就你們互相信任,恩恩愛愛。合著就我是那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專門搬弄是非的壞女人唄?」

  說完,她氣呼呼地轉過身,抬腳踢飛了一塊路邊的小石子,一副「寶寶有小情緒了」的傲嬌模樣。

  顧長生見狀,忍不住失笑。

  他剛要上前,卻見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已然先他一步走到了夜琉璃身後。

  凌霜月看著眼前這個正背對著眾人畫圈圈的「宿敵」,清冷的眸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也夾雜著幾分柔和。

  她伸出手幫夜琉璃理了理微亂的髮絲,指尖輕輕划過那溫熱的耳垂。

  「你怎麼會是壞女人?」凌霜月的聲音依舊清冷,像是一泓清泉,卻沒了往日的凜冽寒意。

  「若你是壞女人,那我這般輕易便與魔女為伍,甚至願與你生死與共的正道劍修,豈不成了是非不分的糊塗蟲?」

  夜琉璃身子一僵,那雙異色瞳瞪得溜圓,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摸頭殺」給整不會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顧長生已從另一側自然而然地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無視她的掙扎,順手在她那氣鼓鼓的臉頰上輕捏了一把。

  他湊近夜琉璃的耳畔,與凌霜月一左一右,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包圍圈,低笑道:「聽見沒?連向來剛正不阿的月兒都護著你。別說這只是一堆死人執念幻化的破爛樓閣,就算是當年全盛時期的花魁站在我面前,也不及我家小琉璃皺眉時萬分之一的風情啊。有你們在身邊,我哪還有心思看那些庸脂俗粉?」

  夜琉璃被這一套正妻安撫加夫君情話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臉頰瞬間染上一抹紅暈。


  她有些慌亂地拍開凌霜月的手,又踩了顧長生一腳,嘴硬道:「誰……誰要你們哄了!油嘴滑舌,還有一個……假正經!」

  雖是這般嘟囔,但她眼角眉梢的那股子醋意卻早已煙消雲散,身體也順勢軟在了顧長生懷裡。

  後方的慕容澈看著這打情罵俏的三人,想起剛才顧長生對自己那番霸道又溫情的維護,琥珀色的眸子中不再只有殺伐果決,而是泛起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笑意。

  一向清冷如天道化身的洛璇璣也微微駐足,注視著這個在死寂歸墟中強行撕開一道裂縫的暖色畫面,唇角竟也勾起一個細微而淡然的弧度,像是冰川下悄然涌動的一縷春潮。

  唯獨帶路的姜厭離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陣心肌梗塞。

  她誇張地仰起頭,那張厭世的高冷臉上滿是生無可戀,甚至抬起衣袖遮住了眼,咬牙切齒地嘟囔道:

  「夠了啊!這裡是死者的放逐之地歸墟,不是給你們這幫小年輕郊遊調情的後花園!

  「堂堂人皇轉世,居然帶著後宮在這兒散播這種膩死人的酸臭味,簡直沒眼看……老娘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還得在這兒當閃瞎眼的引路燈!」

  在一陣充滿嫌棄卻又真實可感的打鬧聲中,那種原本要將人逼瘋的壓抑死寂,竟然不知不覺被徹底沖淡了許多。

  直到。

  眾人翻過一處斷崖,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徹底噤聲。

  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宏偉奇觀,突兀地聳立在歸墟的平原之上。

  那是一座完全由「敬畏」與「希望」凝聚而成的高山。

  它沒有草木,沒有流泉。

  整座山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無數層灰色的影子。

  那是……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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