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此地無銀散,唯有腹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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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拉梅拉的引擎聲低沉有力,像是一頭被馴服的野獸,滑入魔都璀璨的夜色之中。

  車廂內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種從道館帶出來的曖昧餘溫,並未隨著冷氣而消散,反而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得愈發粘稠。

  顧長生懶洋洋地靠在副駕駛上,側著頭,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正在開車的凌霜月。

  她此時換回了那套剪裁合體的職業裝,金絲眼鏡重新架回了高挺的鼻樑上,似乎想用這一層薄薄的鏡片,重新築起那道不可逾越的「總監」防線。

  只是,她那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顯然內心並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凌總監。」

  顧長生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剛才在道館,我聽得很清楚。」

  凌霜月目視前方,下巴微揚,冷冷道:「聽清楚什麼?你想說我的劍慢了?」

  「不。」顧長生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說,當你趴在我懷裡的時候……心跳得很快。這在醫學上,叫竇性心動過速,通常發生在劇烈運動或者……動情的時候。」

  「吱——!」

  帕拉梅拉猛地竄出去一截,強大的推背感把顧長生死死按在座椅上。

  「那是被氣的!」凌霜月耳根瞬間紅透,咬牙切齒地低吼,「顧長生,你要是再敢提剛才的事,我就把你扔進黃浦江餵魚!」

  「好好好,我不提。」顧長生舉手投降,眼底的笑意卻更濃了,「不過師父,你這車速……是不是也因為心虛才這麼快?」

  凌霜月沒有說話,只是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了。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繁華的CBD逐漸駛入了一片幽靜的區域。

  顧長生看著窗外逐漸稀少的車流和兩旁鬱鬱蔥蔥的梧桐樹,眉頭微挑。

  這裡是魔都真正的核心禁區,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其昂貴,因為這裡的房子,有錢也買不到。

  車子在一扇巍峨的黑鐵大門前停下。

  數名荷槍實彈的黑衣安保上前敬禮,紅外線掃描儀掃過車牌,沉重的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假山流水,亭台樓閣,雖是現代園林設計,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冷清。

  遠處,一棟極具設計感的獨棟別墅佇立在夜色中,通體採用黑灰色的石材,宛如一座沉默的堡壘。

  「嘖。」

  顧長生吹了聲口哨,目光幽幽,「太一·紫微宮……這名字,夠狂的。」

  在修仙界,紫微乃是帝星,太一更是道之源頭。

  這心魔劫給凌霜月安排的排場,竟然隱隱契合了當年太一劍宗那「天下第一仙門」的格局。

  只不過,當年那座雲端之上的劍宮裡住著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劍仙,而這座鋼鐵叢林裡的豪宅里,住著的卻是一個被資本裹挾的孤獨女王。

  「下車。」

  車子穩穩停入地下車庫。

  凌霜月熄火,解開安全帶,動作利落地推門下車,連那個愛馬仕包都懶得拿,顯然是認定某人會自覺做好「拎包小弟」的角色。

  顧長生聳聳肩,認命地提起包跟了上去。

  雖然沒了修為,但這軟飯硬吃的覺悟,他顧某人還是有的。

  輸入指紋,虹膜解鎖。

  隨著厚重的入戶門開啟,一股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溫度低,而是這裡……太沒有人氣了。

  入眼是大面積的黑白灰三色,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冷硬到了極致。

  客廳挑高足有七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私家園林的靜謐夜景,但這空曠的空間裡,除了幾件昂貴的設計師家具外,竟然看不到一點生活的痕跡。

  就像是一座樣板間。

  或者是……一座墳墓。

  「隨便坐。」

  凌霜月踢掉腳上那雙摺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腳踏黑絲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

  她似乎放鬆了一些,取下眼鏡,伸手拔掉頭上的髮簪,如瀑的長髮瞬間傾瀉而下,遮住了那修長的脖頸,也讓她身上那股凌厲的女強人氣息柔和了幾分。


  她走到玄關的巨大鞋櫃前,拉開一扇暗門,從裡面拿出一個精緻的鞋盒,隨手扔在顧長生腳邊。

  「換上。我不喜歡地毯上有外面的灰塵。」

  顧長生低頭一看。

  這是一雙男士深灰色真皮拖鞋,沒有任何Logo,但那細膩的皮質和精湛的走線,一看就是純手工定製的頂級貨色。

  他試著穿進去。

  剛剛好。

  分毫不差,就像是按照他的腳模打版定做的一樣。

  顧長生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凌霜月:「凌總監,你一個單身獨居的女上司,家裡怎麼會有男人的拖鞋?而且……這尺碼還跟我這麼合腳?」

  正在解職業裝外套扣子的凌霜月動作一僵。

  她背對著顧長生,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公事公辦的清冷。

  「上次去巴黎看展,品牌方送的伴手禮。扔了可惜,一直堆在角落裡吃灰。」

  她轉過身,隨手將那件價值不菲的外套搭在衣架上,隨後似是覺得有些悶熱,指尖輕勾,將領口拉開少許,那一抹雪膩的肌膚便在白色真絲襯衫下若隱若現,更微微露出了裡面那層勾人心魄的黑色蕾紗。

  「怎麼?嫌棄是贈品?」

  凌霜月眼神帶著幾分挑釁,「不想穿就光著腳,只要你不怕著涼。」

  「贈品?」

  顧長生低頭看了一眼拖鞋內側那個極小,幾乎看不清的金線刺繡——「L&G」。

  L,凌。G,顧。

  好一個贈品。

  這傻女人,哪怕是在失去了記憶的心魔劫里,潛意識也要把這種只有她自己懂的「情侶款」藏在角落裡嗎?

  「不敢嫌棄。」

  顧長生踩著那雙「贈品」,舒適的腳感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師父給的,哪怕是毒藥我也甘之如飴,更何況是這種頂級贈品。」

  凌霜月輕哼一聲,似乎對他這種油嘴滑舌已經免疫,轉身走向那個占滿了一整面牆的恆溫酒櫃。

  「喝什麼?」

  「隨便。」顧長生大刺刺地走到那張看著就硬邦邦的真皮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了進去。

  凌霜月掃了他一眼,從酒櫃頂層取出一瓶沒有貼標的紅酒。

  「啵」的一聲輕響,木塞拔出。

  醒酒器都不用,她直接拿了兩個波爾多杯,倒了兩杯暗紅色的液體,走過來遞給顧長生一杯。

  「嘗嘗。」

  顧長生接過酒杯,輕輕晃了晃,撲鼻而來的並非那種濃烈的酒精味,而是一股極為複雜的香氣,像是凋零的玫瑰,又像是陳年的泥土。

  他抿了一口,入口絲滑,回甘悠長。

  「羅曼尼康帝?」顧長生挑眉,「凌總監,拿這種幾萬美金一瓶的酒當白開水請實習生喝,你是想包養我嗎?」

  凌霜月端著酒杯,並沒有坐在他對面,而是赤著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園林。

  「錢對我來說,只是數字。」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在這個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孤寂。

  「這房子也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冰冷的玻璃上。

  「兩千平米,魔都絕版地段,市值九個億。可是顧長生,你知道嗎?住在這裡,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想喝杯水,都要走兩分鐘才能到廚房。」

  凌霜月轉過身,背靠著玻璃,手裡搖晃著紅酒杯,看著顧長生。

  「顧長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光鮮?」

  「太一集團的設計總監,年薪百萬,開豪車,住豪宅,這世界上好像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

  顧長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此刻的凌霜月,那層名為「女強人」的堅硬外殼剝落後,裡面露出的,是一個傷痕累累、渴望溫暖的小女孩。

  這種神情,他太熟悉了。

  顧長生晃了晃手裡那杯價值不菲的羅曼尼康帝,液面掛壁,色澤如血。

  「這房子確實不錯。」顧長生目光掃過那挑高七米的天花板和懸掛著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不過凌總監,我雖然數學不太好,但也算得出來。光憑你那設計總監的年薪,想要在這寸土寸金的魔都核心區買下這麼一座莊園,恐怕得從清朝開始不吃不喝打工到現在吧?」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站在窗邊那道清冷的背影上,似笑非笑:「或者說,凌總監除了做設計,還有什麼兼職?比如……繼承了哪個失散多年的遠房二大爺的遺產?」

  凌霜月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私家園林。

  玻璃倒映出她那張精緻卻毫無表情的臉,以及顧長生那副沒個正形的坐姿。

  「你想多了。」

  凌霜月轉過身,赤足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她並沒有因為顧長生的冒犯而生氣,反而流露出一絲只有站在雲端之人才有的淡漠。

  「我沒有父母。」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是個孤兒。」

  顧長生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即使是在心魔劫構建的虛假世界裡,即使換了身份、換了時空,她依然逃不過「天煞孤星」的設定嗎?

  在修仙界,她是被遺棄在冰天雪地里的棄嬰,被太一劍宗撿回去當成了手中的利劍。

  在這裡,她是被遺棄在福利院的孤兒,被資本巨獸選中當成了接班的機器。

  劇本變了,但內核竟然如此的相似。

  「六歲那年,我被老師領養。」凌霜月走到酒櫃旁,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提及「老師」二字時,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極其罕見地閃過一絲敬畏。

  「她是個怪人,也是個天才。她沒有結婚,沒有子嗣,甚至對人類都缺乏基本的興趣。她一生只做兩件事:研究那些我也聽不懂的量子物理,以及……打造了太一集團這個商業帝國。」

  顧長生嘴角微抽。

  不用問了,這個「老師」除了那個要把修仙界搞成實驗室的太一老祖洛璇璣,還能是誰?好傢夥,心魔劫給她安排的這個身份,還真是專業對口。

  「所以,你是太一集團的……繼承人?」顧長生挑眉。

  「可以這麼說,雖然我很討厭這個稱呼。」凌霜月倚靠在酒櫃旁,長發垂落遮住了半張臉,顯得有些慵懶。

  「老師沉迷科研,常年閉關,集團那些老古董整天盯著那個位置。她嫌麻煩,就把我扔到了那個位置上。」

  她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地看著顧長生:「所謂的從底層做起,不過是老師給我布置的課外作業。她說,不曾在紅塵泥潭裡打過滾的人,駕馭不了這頭吃人的資本巨獸。哪怕是一把劍,也要先在磨刀石上走一遭。」

  「磨刀石……」顧長生輕笑一聲,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看來我在凌總監眼裡,也不過是一塊用來磨礪心性的墊腳石?」

  凌霜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端著酒杯,一步步走到顧長生面前。隨著她的靠近,那股冷冽的蘭花香氣愈發濃郁,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陷在沙發里的顧長生,那種眼神,就像是女王在審視自己新收的弄臣。

  「顧長生。」

  凌霜月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平日裡的清冷,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顫的狂傲與凡爾賽。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說錢對我來說只是數字了嗎?」

  她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挑起顧長生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直視自己。

  「太一集團,市值三萬億。只要我願意,那個所謂的CEO明天就可以捲鋪蓋滾蛋。」

  她俯下身,紅唇輕啟,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顧長生臉上,「所以,別用你那月薪四千五的社畜腦子來揣測我的生活。我不僅不缺錢,甚至錢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花。」

  顧長生被迫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全開的女人,不僅沒有感到羞恥,反而覺得……有點可愛。

  這算什麼?

  豪門富婆的攤牌局?

  「所以呢?」顧長生眨了眨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絲毫她預想中的震驚或自卑,反而帶著一絲玩味,「凌大小姐跟我說這些,是想表達什麼?是想告訴我,我這條鹹魚哪怕翻了身,也依然游不進你的魚塘?」

  「不。」

  凌霜月鬆開手,直起身子,從愛馬仕包里掏出一張黑卡,兩根手指夾著,輕飄飄地扔在顧長生面前的茶几上。


  「啪。」

  黑卡落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剛才在道館,我輸了。」凌霜月雙手抱胸,下巴微揚。

  「願賭服輸。這張卡是你的了,密碼是六個八。裡面有多少錢我沒數過,但買下十個剛才那樣的道館應該綽綽有餘。」

  她看著顧長生,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挑釁,仿佛在看一隻剛被投餵了的小狗。

  「顧長生,我之前承諾你的十倍工資,對我來說……」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不過是給寵物買零食的錢罷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這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比喻。換做任何一個稍微有點自尊心的男人,此刻恐怕都會拍案而起,把那張卡甩回她臉上,然後大喊一句「莫欺少年窮」。

  凌霜月依舊維持著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姿態,雙臂環抱,下巴微揚,試圖用眼神逼退顧長生那肆無忌憚的打量。

  然而。

  「咕——」

  一聲輕微,卻清晰可聞的聲音響起。

  凌霜月那張精緻如霜雪的臉龐,瞬間像是被火燒雲燎過一般,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蔓延至耳根。

  她下意識地按住平坦的小腹,眼神慌亂地游移,試圖尋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該死。

  她午飯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剛才又是一番劇烈運動和情緒過山車,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咳。」

  凌霜月強行繃住快要崩塌的人設,此時無聲勝有聲,她只要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她轉身走到昂貴的雙開門冰箱前,拉開門,寒氣湧出。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排依雲水,和一盒孤零零的蔬菜沙拉。

  「那是你的。」

  凌霜月指了指櫥櫃角落裡一桶紅燒牛肉麵,語氣像是恩賜臣民的女王:「燒水壺在吧檯。吃完記得把垃圾帶走,別弄髒我的廚房。」

  說完,她拿出一瓶水和那盒沙拉,就要往樓上逃竄。

  「站住。」

  顧長生懶洋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凌霜月腳步一頓,回頭冷冷道:「還嫌不夠?柜子里還有一根火腿腸,賞你了。」

  「凌大小姐。」

  顧長生走到吧檯前,兩根手指拎起那桶泡麵,像是拎著什麼生化武器,一臉嫌棄地晃了晃:「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兼劍道陪練的規格?防腐劑加脫水蔬菜?」

  他又指了指凌霜月手裡的沙拉:「還有你,這是準備修辟穀道?那是兔子吃的,不是人吃的。」

  「你管我?」凌霜月惱羞成怒,「愛吃不吃,不吃滾。」

  「我當然要管。」顧長生把泡麵隨手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隨後大步走到凌霜月面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沙拉和水。

  「顧長生!你放肆!」凌霜月瞪大了眼睛,這混蛋是不是又準備欺負自己?

  顧長生舉起手機晃了晃,「這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黑珍珠生鮮超市,十分鐘必達。既然凌總監窮得只剩下錢了,不介意我幫你揮霍一點吧?」

  看著顧長生那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眸子,凌霜月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

  她冷哼一聲:「別想趁機買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我只給你半小時。要是弄得不好吃……」

  她眯起眼,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就死定了。」

  說完,她像是為了掩飾剛才肚子叫的尷尬,逃也似地衝上了二樓:「我去洗澡。下來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遵命~」

  顧長生看著她那略顯狼狽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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