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座上談雲雨,絕地指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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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澈放下竹簡,目光在顧長生虛浮的腳步和扶腰的動作上停頓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坐。」

  女帝言簡意賅,隨手一揮,一股柔和的龍氣卷著一張軟塌飛至顧長生身後,精準地接住了他那搖搖欲墜的身子。

  顧長生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下,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還是澈兒心疼人。」顧長生感慨道,順便給了凌霜月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在他身側坐下,自然地接過了「人形靠枕」的職責。

  然而,大殿內的氣氛並沒有因為他的坐下而變得輕鬆。

  因為在上首的位置,還坐著一個人。

  洛璇璣。

  這位太一劍宗的開山祖師,此刻並未坐在客座,而是極其自然地占據了主位旁的一個蒲團。

  她面前懸浮著一方由星光凝聚而成的複雜棋盤,無數光點在其中生滅演化。

  見到顧長生進來,她抬起頭。

  那雙仿佛蘊含著萬古星空的眸子,不帶絲毫情緒,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掃描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將顧長生掃視了一遍。

  那種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一隻剛做完藥物實驗的小白鼠。

  顧長生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祖師……」凌霜月有些尷尬地開口,畢竟這是自家師祖,昨晚還在一旁「觀摩」了半天,「您這是……」

  「關於昨夜……」

  洛璇璣一開口,顧長生手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手背上。

  「咳!祖師!」顧長生猛地放下茶盞,試圖截斷施法,「昨夜療傷已畢,這種私事就不必在會議上復盤了吧?咱們還是聊聊那幫上界孫子……」

  「並非私事,乃是大道之理。」洛璇璣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語氣嚴謹得像是在宣讀太一劍宗的年度考核報告,「本座徹夜推演,復盤了爾等在前半夜的氣機交互。」

  「噗——」正在裝模作樣看書的慕容澈,手中的竹簡被她無意識地捏出了一聲脆響。

  凌霜月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瞬間僵硬,視線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要在星辰精金鋪就的地磚上摳出一座三進三出的四合院。

  洛璇璣完全無視了眾人的反應,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在空中勾畫出三道靈力線條:「極寒劍意鎮守靈台,真龍紫氣護持心脈,天魔幽火疏通經絡。此三種力量屬性相剋,本該衝突劇烈,卻因顧小友的混沌體質而達到了完美的動態平衡。」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臉已經紅透了的凌霜月,認真點評道:「尤其是霜月,你在推拿天靈穴時引入雷亟之力的頻率控制得極佳,暗合九宮之數。這種以雷電刺激神魂的法門,效率遠超宗門秘傳的太上撫頂之術,值得全宗推廣。」

  「師、師祖!!」凌霜月終於繃不住了,清冷的聲音都在發顫,「那是……那是……」

  那是情趣!不是學術!顧長生在心裡瘋狂咆哮,臉上卻還要強行維持聖王的威嚴。

  「還有那位小友。」洛璇璣目光轉向縮在椅子裡的夜琉璃。

  「你那天魔手法的指壓位置雖然刁鑽,多集中於……嗯,腎俞、氣海等敏感穴位,看似不正經,實則最大程度地激發了本源陽氣。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妙手,不錯。」

  「噹啷」一聲。

  夜琉璃手裡把玩的玉核桃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到了大殿中央。

  這位平日裡把「虎狼之詞」掛在嘴邊的魔門妖女,此刻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獸皮椅里。

  這太一祖師是魔鬼嗎?!

  這讓人怎麼接話?!

  眼看洛璇璣還要繼續點評慕容澈那「龍尾束縛」的原理,顧長生知道,再不阻止,這個家就要散了。

  「啪!」

  顧長生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那一瞬間,他周身頹廢慵懶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鎮壓八荒的皇者威儀。

  昊天印在他眉心隱現,混沌氣場全開,瞬間將洛璇璣那股子讓人社死的「學術氣場」沖得七零八落。

  「好了!」顧長生聲音低沉,神色肅穆至極,「兒女情長暫且擱置,如今大敵當前,本座召集諸位,不是來開研討會的!」


  這一嗓子效果拔群。

  三女如蒙大赦,紛紛正襟危坐,迅速調整表情,恢復了劍仙、女帝與聖女的高冷姿態,只是那偶爾飄忽的眼神依舊出賣了她們內心的慌亂。

  洛璇璣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手指輕點,面前的棋盤瞬間化作一幅巨大的全息星圖,鋪展在大殿中央。

  「既然聖王有令,那便談正事。」洛璇璣秒切狀態,指著星圖外圍那層厚重的光幕道。「界壁雖已重塑,周天星斗大陣亦重啟,但我等目前,不過是瓮中之鱉。」

  顧長生大袖一揮,《九州山河圖》隨即展開,與洛璇璣的星圖重疊。

  「祖師說得沒錯。」顧長生走到星圖中央,手指點在代表遺塵界的蔚藍光點上,「昨夜我雖借星城之力震斷了鎖鏈,看似威風,實則是借了『主場優勢』的巧勁。那兩個接引使不過是暫時退去,此時此刻,他們必在星空深處蓄力。」

  「蓄力?」慕容澈眉頭微皺,暗金色的豎瞳中殺意凜然,「你是說,他們還有更強的手段?」

  「仙人也是人,吃了虧,要麼找幫手,要麼憋大招。」顧長生冷笑一聲,目光穿透大殿穹頂,仿佛看到了那深邃黑暗中涌動的惡意。

  「他們把此界視為牢籠或養殖場,如今獵物不僅咬斷了網,還豎中指挑釁,你們覺得,獵人會怎麼做?」

  「直接毀了籠子。」夜琉璃撿起地上的玉核桃,漫不經心地吹了吹灰塵,語氣森寒。「既然抓不回去,那就把籠子連同裡面的獵物一起砸碎。」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以,我們沒時間在這兒慶祝了。」顧長生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凌霜月,「月兒,你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元嬰。」

  凌霜月微微頷首,霜天劍在鞘中輕鳴,回應著主人的戰意:「我的雷亟劍骨已成,只要資源足夠,隨時可以嘗試結嬰。」

  「資源不是問題,這天極城最不缺的就是神材。」顧長生大手一揮,隨後目光一轉,變得深邃而冷冽,望向穹頂之外那片死寂的虛空。

  「那兩個上界修士退而不走,必然在醞釀更大的陰謀。與其坐以待斃猜他們的手段,不如直接掀了他們的棋盤。」

  顧長生從御座上站起,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者威儀:「我們的下一個目標,不僅僅是守住這裡,而是要徹底斬斷所有殘存的法則鎖鏈,讓遺塵界脫離上界的鉗制,恢復當年人皇最初的設想——將整個世界如一粒微塵般,徹底隱藏在無盡的虛空亂流之中。」

  「唯有如此,方能讓這裡真正成為法外之地,永絕後患。」

  說到此處,顧長生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要做到這一點,僅僅在內部修補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先從遺塵界出去,從外部斬斷因果錨點。」

  「出去?」歐冶子從昊天印里飄出來,一臉看瘋子的表情,「陛下,您沒睡醒吧?咱們現在可是瓮中之鱉啊!」

  「不錯。」顧長生冷笑一聲,手指在星圖那層厚重的光幕上重重一點,「周天星斗大陣雖然重啟,護住了界壁,但同樣也將我們徹底鎖死在了裡面。現在的遺塵界,就是個不進不出的鐵罐頭。」

  顧長生眯起眼睛,手指順著光幕邊緣緩緩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漆黑如墨、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旋渦標記上。

  「既然正門被封死了,那就只能走後門。」顧長生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根據人皇記憶,此界除了被封鎖的天門,還有一個通往外界的隱秘出入口。」

  那個標記,名為——歸墟。

  「不行!!」

  看到顧長生手指落點的一瞬間,歐冶子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尖叫起來,魂體都在劇烈顫抖。

  「陛下!那地方去不得!那是神庭的禁地!是亂葬崗!當年崩界之戰,所有背叛神庭的舊神屍骸、以及那些殺不死的詭異東西,都被填進去了!那就是個絞肉機!」

  「舊神屍骸?」慕容澈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暗金色的豎瞳微縮,「若能煉化神屍……」

  「想都別想!」歐冶子打斷了女帝的危險想法,聲音尖銳,「那裡的法則完全是混亂的,進去就是死!」

  「死地亦是生路。」顧長生打斷了歐冶子的尖叫,目光灼灼,「正如我剛才所說,大陣封閉,我們是瓮中之鱉。想要破局,想要反攻,或者是給大靖留條最後的退路,歸墟……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置之死地,方能後生。」顧長生神色不變,顯然早有定計,「要去歸墟,我們還有必須去的理由。」


  顧長生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那一襲黑紗、赤足如玉的夜琉璃身上。

  夜琉璃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乾笑道:「看我幹嘛?夫君你也聽到了,那地方那麼危險,我就不去了吧?我這人最怕黑,又懶,反正有你和兩位姐妹頂著,我就在後方給你們喊喊加油、暖暖床什麼的……」

  說著,她故作輕鬆地甩著手裡的玉核桃,那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裡滿是躲閃:「當個花瓶讓你養著也不錯嘛,反正夫君你說過要養我的。」

  嘴裡說著想當個被養著的花瓶,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凌霜月雷亟劍骨已成,突破元嬰只在一念之間。

  自家夫君身負人皇傳承,體質又逆天,破境更是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唯獨她。

  修的是不容於此方天地的幽冥輪迴道,遭天道死死壓制,道基殘缺不全。在那即將到來的元嬰戰場上,她這個註定無法突破的「半步元嬰」,只會是那個最刺眼的拖油瓶。

  與其到時候成為累贅害了他,不如……

  「啪。」

  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極其霸道地握住了她那隻想往後縮的柔夷。

  顧長生上前一步,直接無視了她的抗拒,將她整個人拉到了自己面前,低頭,目光如炬。

  「神庭確實不養閒人。」顧長生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夜琉璃的心口上,「但我顧長生,養老婆。」

  夜琉璃身子一顫,眼眶瞬間紅了,嘴硬道:「那……那我就更該在家裡……」

  「你的道基,必須完美。」顧長生直接打斷了她的退縮,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琉璃,你的幽冥輪迴道基雖然玄妙,但那是殘缺的,就像是一座沒有地基的空中樓閣。」

  「歸墟之中,不僅有舊神屍骸,更有著一位傳說中的存在——冥君。」顧長生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那是上古執掌幽冥法則的巨頭。你要想突破元嬰,要想真正執掌輪迴,就必須找到祂的傳承,補全你的法則。」

  顧長生抬起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鬢角的亂發,動作溫柔,語氣卻霸道得一塌糊塗。

  「我不要什麼花瓶。」

  「我要你做那執掌生死的幽冥女帝,做那能與我並肩而立、誰敢動我一下你就把誰拉進地獄的瘋婆娘。」

  「哪怕是歸墟,哪怕是地獄。」顧長生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我也陪你闖一遭。」

  夜琉璃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明明昨晚還賴在床上喊腰疼,明明剛才還在跟洛璇璣插科打諢,可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安全感,卻讓她那顆一直懸在半空、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心,徹底落了地。

  「你……」夜琉璃咬著嘴唇,眼淚不爭氣地打轉,最後狠狠錘了一下顧長生的胸口,「壞胚!非要說得這麼煽情幹嘛!想讓人家哭死啊!」

  「不哭不哭,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顧長生笑著順勢將她攬入懷中,目光卻看向了凌霜月和慕容澈。

  兩女對視一眼,眼中沒有嫉妒,只有戰意。

  「既然定了,那便動身。」凌霜月起身,霜天劍出鞘一寸,寒光照亮了她清冷的容顏。

  「我先閉關,十日內,必破元嬰。」

  「朕去整頓神城武庫。」慕容澈大袖一揮,雷厲風行,「歐冶子,別裝死,跟朕來。」

  顧長生看著這一群鬥志昂揚的紅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上界?真仙?

  老子這軟飯硬吃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既然你們想玩,那就去歸墟,陪那些死了幾萬年的老鬼們,好好玩玩!

  「不過在此之前……」顧長生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想起剛才洛璇璣還沒說完的學術報告,試探著轉頭看向那位還在研究星圖的祖師爺,「祖師,聽您這意思……您也要去?」

  洛璇璣頭也不抬,指尖在星圖上勾勒出一道晦澀的軌跡,語氣理所當然:「自然。」

  她微微一頓,那雙仿佛映照著萬古長空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欲:「本座這一千五百年來,腳印踏遍了遺塵界的每一寸山川地脈,唯獨這歸墟,因法則屏蔽,始終尋不得入口,至今未曾涉足。如今既有路,本座豈有不觀之理?」

  說到此處,她終於抬起頭,目光掃過顧長生等人,那張精緻如畫的臉上,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嫌棄。


  「歸墟內天道崩殂,法則如亂麻,正是吾輩觀測無序與混沌至理的絕佳道場。況且……」

  洛璇璣語氣清淡如水,那雙仿佛映照著萬古星辰的眸子,緩緩掃過面紅耳赤的眾人,最後定格在顧長生身上,字字如劍,直指本心。

  「若本座不去,就憑爾等昨夜那種事倍功半、且陰陽二氣十不存三的粗淺路數,怕是還沒走到歸墟,這顧小友混沌本源便先枯竭了。」

  顧長生聞言,眼角狠狠一抽,心中卻是一陣無力的腹誹。

  枯竭?祖師您這也太小瞧人了。

  您是不知道這混沌體質配合系統的含金量,那是越戰越勇、生生不息的無賴路數。

  別說是「十不存三」,只要光環開啟,咱就是這修仙界最不知疲倦的永動機,別說枯竭,溢出來都有可能!

  當然,這話顧長生也就是敢在心裡吐槽兩句,若是真說出來,這位只有學術精神完全沒有羞恥心的道尊,指不定又要提出什麼當場驗證「極限」的離譜要求。

  洛璇璣自是不知他內心的狂悖之語,只微微一頓,神色肅穆,仿佛是在宣示一道關乎蒼生福祉的無上法旨,一本正經道:「是以,這一路本座需近距離觀摩爾等龍虎交匯之象,洞察氣機流轉之變,以便將這套錯漏百出的法門……去蕪存菁,重塑道紋。」

  顧長生:「……」

  凌霜月:「……」

  這天極城,沒法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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