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枯骨鑄脊樑,血鎖刺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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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並不是雜亂地堆砌在一起,而是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盤膝而坐,雙手結印。

  一圈又一圈,仿佛某種詭異而神聖的儀式。

  從最外圍身穿灰袍的低階修士,到內圈身著金甲的神將,足足數千具骸骨,就這樣靜靜地圍坐在爐鼎之下。

  他們的血肉早已在大陣的抽取下化為灰燼,只剩下晶瑩如玉的骨骼。

  哪怕歷經萬年,那股不屈的意志,依舊讓這大殿內的空氣凝重得仿佛灌了鉛。

  「這……這是什麼邪陣?」星魂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聲音發顫,「把人吸乾了來煉器?這是魔道手段吧?」

  「閉嘴。」

  顧長生聲音冰冷,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

  他的腦海中,那個聒噪了一路的歐冶子,此刻卻突然沉默了。

  下一刻,顧長生腰間的昊天印猛地一顫,一道璀璨的金光沖天而起。

  「那是……」紫鳶瞳孔一縮,驚駭地看著那道光芒。

  光芒散去,一個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的半透明老者虛影,顫巍巍地浮現在半空之中。

  他無視了周圍那一雙雙震驚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圍坐在爐鼎四周的數千具白骨,忽然雙膝一軟,在那虛空中跪了下來。

  「嗚……哇啊啊!!」

  一聲蒼老至極的慟哭,在這死寂的大殿中炸響,令聞者心頭一顫。

  「前輩,這是……」凌霜月下意識上前一步。

  歐冶子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虛幻臉龐,指著那些白骨,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敬佩,對著所有人嘶吼道:

  「他們沒走……陛下……他們一個都沒走啊!!」

  「當年神庭崩碎,人皇下令撤退,保留火種。可司天監這幫犟驢……他們說,大陣雖成,若無人主陣,這絕地天通不過是個一觸即潰的空殼。」

  歐冶子的魂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忽明忽暗,他近乎咆哮地說道:

  「為了強行啟動這造化星爐,更為了防止那狂暴的星辰之力在運轉初期就沖毀陣基……他們把自己……煉成了陣眼!」

  聽到這句話,星魂和蛟魔王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剛才那句「魔道手段」此刻如同耳光一般狠狠抽在他們臉上,讓他們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們把自己的血肉、神魂、修為……全都填進了這造化星爐里!他們不是在等死,而是在以身化靈,像一群最忠誠的守夜人,在無盡的黑暗與歲月中,死死地看護著這一縷護世的火光,直到今天!」

  顧長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森森白骨。

  隨著歐冶子的話語,他仿佛穿透了萬載的時光,看到那最為悲壯的一幕。

  界外強敵環伺,神庭崩塌在即。

  但這群人,卻沒有撤離去尋找生路。

  他們只是默默地盤坐下來,以身為薪,點燃了那護佑眾生的星爐,而後將自己的神魂徹底融入大陣,用一種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在漫漫長夜中看護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萬年前,就已經替你把命給填了進去,並在那無盡的虛無中,替你守護萬年。

  「他們不是魔。」

  顧長生緩緩走上前,對著那數千具白骨,也對著這萬古的孤寂,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們是……脊樑。」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那蒼老的哭聲在迴蕩。

  凌霜月看著那一具具白骨,握著霜天劍的手微微顫抖,眼眶泛紅。

  她默默走上前,站在顧長生身後,行了一個標準的道揖。

  接著是慕容澈,夜琉璃。

  靖帝雖是凡俗帝王,不懂修行界的殘酷,但他懂守土之責,更懂什麼是國士無雙。

  他整理衣冠,帶著皇后與兒女,神情肅穆地長揖到底。

  就連紫鳶、星魂那群原本高高在上的元嬰老怪,也被這種橫跨萬古的悲壯所震懾,收起了眼中的貪婪與輕浮,一個個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彎腰致敬。

  「歐冶子。」

  許久,顧長生直起身,眼底只有一抹比星空還要深邃的堅定。

  「怎麼做。」

  歐冶子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淚,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顧長生,聲音恢復了往日身為神匠的狠厲與決絕:

  「陛下……上去!那爐子裡還有當年沒燒完的一絲火種!用您的混沌氣,那是萬物之源,只有它能喚醒沉睡的星核!」

  他指著顧長生手中的那方古印,大喝道:

  「還有……把昊天印砸進去!這星爐缺了核心壓陣,昊天印就是最好的鑰匙!」

  「好。」

  顧長生沒有絲毫廢話。

  他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鵬,騰空而起,穩穩落在了那座懸浮的星爐邊緣。

  近距離觀看,這「造化星爐」更是顯得古樸蒼涼,爐壁上刻滿了日月星辰的浮雕,只是此刻皆是灰敗一片。

  「都退後!」

  顧長生低喝一聲。

  隨後,他再無保留。

  體內那顆早已臻至完美的金丹瘋狂運轉,一股灰濛濛、卻蘊含著磅礴生機與毀滅之力的混沌氣流,順著他的雙臂,如天河倒灌般,狠狠注入那死寂的爐膛之中!

  與此同時,眉心裂開一道金縫。

  昊天印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砸入爐心凹槽!

  「嗡——!!!!」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深海的鯨鳴,毫無徵兆地在所有人靈魂深處炸響。

  那是星辰甦醒的咆哮。

  「轟!」

  原本漆黑如墨的爐身,在剎那間變得通體透明,宛如最純淨的水晶。

  一團金色的神火,在爐心驟然爆燃!

  這火光並非凡火,它沒有溫度,卻亮得讓人無法直視。它順著星爐底部的陣紋,如燎原之火般瘋狂蔓延。

  金光流淌過那數千具白骨,仿佛是為這些英靈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甲。

  緊接著,一道足有百丈粗的璀璨光柱,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衝破了星樞殿的穹頂,直直地插入那無盡的虛空深處!

  轟隆隆隆——

  那一刻,天地失聲。

  那道光柱並未消散於虛無,而是像一根定海神針,狠狠地撞擊在了那層包裹著遺塵界的半透明界壁之上。

  剎那間,原本死寂的蒼穹深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拂去了萬載塵埃。

  在半透明的界壁中,那一顆顆原本黯淡無光的星辰陣眼,如同沉睡的守衛聽到了號角,開始一顆接一顆地爆發出璀璨的銀輝。

  星光如火,燎原而起。

  無數道斷裂的星光經緯在這一刻被這股磅礴的力量強行接續,原本薄如蟬翼、仿佛隨時會在虛空風暴中破碎的界壁,竟在呼吸間變得凝實厚重,化作了一道流淌著浩蕩星輝的堅不可摧的壁壘。

  那些死死扣在界壁之上、貪婪汲取著界內生機的猩紅鎖鏈,在這股神威的衝擊下,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被那凝實的星光壁壘硬生生地崩開了一絲縫隙。

  那是萬年來,這籠中困獸第一次露出的獠牙。

  與此同時,整座浮空城開始劇烈震顫。

  站在殿外的百官驚恐地發現,腳下的白玉廣場……亮了。

  那原本灰撲撲的地面下,仿佛有無數條金色的巨龍在遊走。陣紋點亮,靈氣復甦。

  「看!快看那邊!」

  四皇子顧長淵指著遠方,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只見以星樞殿為中心,無數道金色的流光順著街道、順著廢墟、順著乾涸的河道,向著城市的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所過之處,塵埃盡去,殘垣生輝。

  那些原本黯淡的宮殿琉璃瓦,在這一刻綻放出奪目的寶光;

  那條乾涸了萬年的環城星河,此刻竟憑空湧現出粘稠如汞漿般的銀色靈液,那是液化的星辰之力!

  這哪裡是一座廢墟?

  這分明是一座正在從沉睡中甦醒的……不朽神城!

  「我的天……」

  夜琉璃捂著紅唇,那雙桃花眼裡倒映著漫天金光,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就是神庭的底蘊麼?


  僅僅是重啟,就有如此威勢?

  就在這時,一股肉眼可見的靈氣風暴,從星爐中噴薄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大殿。

  「屏氣凝神!這全是無主的星辰本源!吸一口抵得上百年苦修!」

  洛璇璣最先反應過來,清冷的聲音如當頭棒喝,喚醒了呆滯的眾人。

  不需要她多說。

  那幫元嬰老怪早就瘋了。

  星魂只是深吸了一口溢散出來的靈霧,就感覺自己卡了三百年的瓶頸發出了一聲脆響。

  「機緣!天大的機緣啊!」

  一時間,大殿內不管是人是妖,全都就地盤膝而坐,瘋狂吞吐著這股精純到令人髮指的能量。

  就連只有築基期修為的皇后蕭婉之,也被這股溫和醇厚的本源之力洗滌著肉身,肌膚瑩白如玉,竟隱隱透出幾分少女般的嬌嫩。

  而金丹後期的靖帝,更是感覺體內那股借國運強行拔升、略顯虛浮的靈力被這星辰之火徹底夯實淬鍊,不僅境界穩固如山,連帶著鬢角那幾縷霜白也重新轉為了墨色,整個人龍精虎猛,仿佛頃刻間年輕了二十歲。

  唯有顧長生,並未修煉。

  他站在星爐之巔,站在那通天徹地的光柱之中。

  混沌氣環繞周身,將他襯托得宛如一尊降世的神明。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頂,看向了那浩瀚的星河,看向了那依舊死死扣在界壁之上的漫天鎖鏈。

  那鎖鏈似乎感應到了下方的異動,上面的血色符文微微閃爍,仿佛有一雙貪婪的眼睛,正隔著億萬光年,向這裡投來注視。

  「怕嗎?」

  顧長生在心中問道。

  「怕個卵!」歐冶子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奮。

  「陛下,爐子亮了,家就還在!只要您還在,咱們就能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顧長生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張狂。

  他緩緩張開雙臂,仿佛要將這整座神城,連同那身後正在突破的親友、臣子,全部擁入懷中。

  風暴吹起他的長髮,衣袍獵獵作響。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一切,聲音不大,卻借著大陣的威能,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也迴蕩在這片沉寂了萬年的虛空之中。

  「萬年前,你們用命守住了這個籠子。」

  「萬年後,我用這殘軀,再鑄凌霄!」

  ……

  玄天界,浮陸天。

  這裡沒有晝夜更替,唯有九顆碩大的星辰永恆懸掛,將那座死寂的黑色天宮照得森冷異常。

  天宮盡頭的白玉棋盤旁,那兩道身影仿佛亘古未動。

  「咦?」

  身著紫袍的老者發出一聲輕咦,枯瘦的手指懸停半空,指尖夾著的那枚黑子遲遲未落。那一雙渾濁如深淵的眼眸中,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在他面前的水鏡棋盤上,原本代表著遺塵界的那處「死局」,此刻竟詭異地亮了起來。

  那本該在漫長歲月中風化、崩解的脆弱界壁,此刻非但沒有破碎,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強心劑,無數細密的星光絲線瘋狂交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厚重、凝實。

  「迴光返照?」紫袍老者眉頭緊鎖,似乎在計算著某種哪怕是高階修士也無法理解的變數。

  「那一界的靈脈早已枯竭,本源也已被抽取殆盡,為何還能讓界壁重新凝實?」

  老者指尖輕輕摩挲著棋子,語氣中透著幾分狐疑:「前些日子,下界那些暗子不是才傳來消息,言之鑿鑿說那神庭餘孽已被徹底清除?若真如此,這變數又從何而來?恐怕……是那餘孽還留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後手,想要以此亂局?」

  「哼,垂死掙扎罷了。」

  坐在對面的銀甲人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加掩飾的暴戾與不屑。

  他緩緩站起身,身後背負的巨大劍匣嗡鳴作響,周身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管他什麼後手,既然他們把門關緊了,那便說明裡面的螻蟻怕了,慌了。」

  銀甲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目光穿透雲海,仿佛看到了一群瑟瑟發抖的老鼠。

  「關門?呵。」

  他抬起覆蓋著亮銀甲冑的右臂,對著虛空猛地一抓。

  「那吾便讓這鎖鏈收得更緊些,直接勒斷他們的骨頭!」

  轟隆隆——!

  隨著他的動作,天宮外那數十根沒入雲海深處的鎖鏈,陡然繃直!

  巨大的力量順著法則的脈絡,跨越了無盡的空間與維度,如同一記看不見的重錘,狠狠砸向了那個遙遠而渺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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