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舊事沾衣皆血色, 新愁入眼是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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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連如何去善待一個向你求助的弱者都做不到,又如何讓別人相信,你能成為一個值得信賴的盟友?」

  顧長生看著她那雙依舊充滿不解的眼睛,繼續說道:「你想到的安撫,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和威嚇。因為在你的世界裡,只有強者和弱者,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你甚至沒想過,要去理解一下那個孩子為什麼哭,那些家眷到底需要什麼。」

  夜琉璃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怒意僵住了。

  顧長生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

  「你連最基本的善意都吝於付出,卻想從我這裡得到最大的好處。」

  他將溫熱的茶水飲盡,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聖女,你不覺得,這不太公平嗎?」

  夜琉璃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道理在於,她確實想把他當成丹藥。一顆人形的,效果好到逆天的,能讓她省去數十年苦修的無上仙丹。

  這個男人,跟她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不吃威逼,也不吃利誘,更不吃她最拿手的美人計。

  他的腦子裡,裝的不是欲望,而是一套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規矩。

  什麼公平,什麼善意,什麼與人相處……

  在天魔宗,這些詞就是弱者的墓志銘。

  可偏偏,這顆無上仙丹,就認這些東西。

  她想反駁,想嘲笑他的天真,想告訴他天魔宗是什麼樣的地方。

  「如果我會你說的那些……」夜琉璃的聲音乾澀,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還能站在你面前嗎?」

  「怕是早就死在哪個角落,連骨頭都被師姐妹們拿去煉成了法器。」

  她說這話時,本帶著三分譏誚,七分不屑。

  可話一出口,那些被她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了一個叫雲師姐的人。

  入門那天,雲師姐是第一個對她笑的人,給了她半塊乾糧,還在深夜裡告訴她,怕黑就往人多的地方擠一擠。

  後來她說,「琉璃,跟緊我。」

  雲師姐拉著她的手,在黑暗黏膩的池底躲避著其他人的偷襲。

  「我們一起活下去。」

  直到第三天,池子裡只剩下不到五個人。一株血紅色的「凝元草」在池中央的白骨堆上成熟,那是能直接提升修為的靈藥。

  所有人都瘋了。

  雲師姐的眼睛也紅了。

  她笑著對夜琉璃說:「師妹,幫我擋一下。」

  然後,她一掌將瘦小的夜琉璃,推向了身邊另一個撲過來的弟子。

  刀鋒刺入皮肉的聲音,那麼清晰。

  但不是刺在她身上。

  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夜琉琉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了雲師姐的腳踝,將她一起拽倒。

  她用那把雲師姐送給她防身的匕首,從下往上,狠狠捅進了雲師姐的後心。

  溫熱的血,濺了她滿臉。

  雲師姐倒在她身上,眼睛瞪得很大,嘴裡還在喃喃:「為……為什麼……」

  夜琉璃也想問為什麼。

  可她沒問,只是面無表情地從雲師姐的屍體下爬出來,撿起那株凝元草,吞了下去。

  她活了下來。

  當她滿身血污,踩著雲師姐尚有餘溫的屍體爬出化血池時,師父就站在池邊。

  師父只是用那雙永遠帶著算計的眼睛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剛開刃的兵器。

  「不錯。」師父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情緒,「從今天起,你記住。在天魔宗,眼淚和信任,是催命符。弱,就是原罪。」

  那一夜,她殺了三個人,包括對她笑的雲師姐。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哭過。

  她學會了笑,用最甜美的笑容,說著最惡毒的話。她學會了算計,把每一個對她好的人,都當成下一個雲師姐來防備。

  她殺人,她奪寶,她踩著無數同門的屍骨,終於坐上了聖女的位置。


  成了聖女,修為也冠絕天驕,再也沒有人敢於欺騙她,敢於背叛她,敢於在她面前對她流露出半分憐憫。

  她明明是來耀武揚威的,是來看凌霜月笑話的,是來把這個俊俏的小王爺當成丹藥吸乾的。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皇子,三言兩語說得啞口無言。

  還被派去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一群螻蟻般的凡人指著鼻子罵。

  她不甘心,在凌霜月面前丟盡了面子。

  夜琉璃猛地抬起頭,想用最惡毒的眼神瞪回去,可眼眶卻不爭氣地一熱。

  不能哭!更不能在凌霜月面前!

  她在內心吶喊。

  然而一滴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滑了下來。

  她自己都愣住了。

  緊接著,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淚珠滾滾而下,怎麼都止不住。

  「我……」她想罵人,想掀桌子,想把這院子夷為平地。

  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有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她胡亂地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用袖子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旁邊的凌霜月都看呆了。

  她手裡的劍還握著,準備隨時應對這妖女的發難,可對方卻……哭了?

  這是什麼新的魔功秘法?

  凌霜月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可那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不帶半分靈力波動,真實得讓她心生一絲煩躁。

  她最強的宿敵,天魔宗的聖女,怎麼可能會露出這幅模樣?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顧長生心裡也在犯嘀咕。

  這演技也太好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

  真傷心?一個能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金丹魔頭,會被幾句凡人的話罵哭?

  他看著夜琉璃用袖子胡亂抹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最終還是放下茶杯。

  「不懂,可以學。」

  他的聲音很平靜。

  「天魔宗沒教你的東西,不代表就是錯的。你現在有機會,可以選擇。」

  話音落下,夜琉璃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擠出一個燦爛到有些扭曲的笑容,眼角還掛著淚珠,看起來詭異又可憐。

  「咯咯咯……」

  笑聲尖銳,還有些發顫。

  「上當了吧?本聖女的天魔七情訣練的剛有點心得,拿你們試試手而已。」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地用手背擦乾臉上的淚痕,仿佛在跟自己的臉置氣。

  可那紅透的眼眶,根本瞞不過人。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黑紗,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一頓。

  一絲精純的魔元從她體內湧出,在她臉頰上一掃而過。

  溫熱的氣息拂過,那些狼狽的淚痕瞬間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真是個人才。顧長生心裡暗道。

  證據沒了,夜琉璃的底氣似乎也回來了。

  「哼,本聖女就沒有學不會的東西。」她一字一頓,像是在發下什麼宏願。

  「不就是收買人心,裝模作樣嗎?你等著,我很快就能學得比你還好,到時候把你這王府上下,都哄得只認我一個!」

  她挺直腰板。

  話,是對著顧長生說的,眼神卻直勾勾地看向凌霜月。

  「凌妹妹,是不是被本聖女的演技嚇到了?怕不怕?你要是求我,我也許可以教你兩招,免得你整天就知道板著臉,小王爺遲早會看膩的。」

  凌霜月臉上的那一絲動容瞬間消失。

  妖女,果然還是妖女。

  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可顧長生卻看得分明。

  夜琉璃在笑,但眼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狼藉的紅。她攏在袖子裡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她在拼命掩蓋剛才的失態。

  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卻還要硬撐著哈氣的貓。

  顧長生下了判斷。

  這傷心,恐怕不全是裝的。

  她只是在為自己剛才暴露的軟弱,找一個足夠強硬的藉口。

  現在這副樣子,不過是她害怕被人看穿了軟弱,強行給自己套上的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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