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布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冥仙域極深處,玄冰殿。

  這地方常年不見太陽。黑色的冰塊壘起百丈高的穹頂,冰面上結著厚厚的白霜。呼出的一口氣,還沒散開就變成了冰粒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玄冥坐在大殿正中央的寬大冰椅上。

  他沒穿平時那件繡著繁複暗紋的仙尊法袍,只披了一件粗糙的黑色大氅。左邊胸口的位置,大氅底下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透著點暗金色的血跡。

  那是林風在迷霧關外,借著凌天鏡增幅,隔空斬過來的一道劍意留下的。

  傷不重,但像附骨之疽。那股子極其霸道的金之銳氣,一直在他經脈里亂竄。

  玄冥的手指在冰椅的扶手上敲了兩下。

  「咔、咔。」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拖著長長的尾音。

  大殿下方,跪著一個穿著黑甲的傳令兵。頭死死磕在冰面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再說一遍。」玄冥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回……回仙尊。」傳令兵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發劈,「凌霄城那邊散出請帖了。邀四大部洲的宗門,去開什麼……反玄冥聯盟大會。第一封請帖,送去了東勝神洲的萬丹宗。」

  玄冥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輕輕搓了搓。

  幾片碎冰屑從他指縫裡漏下來。

  「萬丹宗。」玄冥冷笑了一聲。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藥塵那個老不死的,也想來蹚這趟渾水。」

  傳令兵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按以往的脾氣,玄冰殿的玉案早該被砸碎了。三路大軍被滅,三大據點被拔,現在人家還要明目張胆地開大會討伐他。這要是換成別的仙尊,早就點齊兵馬殺過去了。

  但玄冥沒動。

  他靠在冰椅的靠背上,閉上眼睛。

  硬拼?那是莽夫幹的事。

  九幽魔帝的魔軍還沒到。他那爐用活人精血熬的弒神丹,還差最後兩味藥引,火候還沒到出爐的時候。現在帶兵去硬啃凌霄城的烏龜殼,就算打下來,玄冰殿的家底也得拼光。

  「去把幽鬼叫來。」玄冥閉著眼睛吩咐。

  傳令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

  不到半炷香。

  大殿厚重的冰門被推開一條縫。

  兩個像影子一樣的人走了進來。

  沒穿盔甲。一身破破爛爛的灰布袍子,腳上踩著草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垢和風霜的痕跡。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子常年沒洗澡的酸臭味。

  這倆人往那一站,活脫脫就是兩個在北冥荒原上討飯的低階散修。

  但他們走路沒聲音。

  兩人走到台階下,單膝跪地。

  「主上。」

  聲音沙啞,沒有任何起伏。

  這是玄冥養了上千年的死士。平時像爛泥一樣混在四大部洲的底層散修里,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玄冰殿的人。

  玄冥睜開眼,看著台階下的兩個人。

  「你們在散修里混了多久了?」玄冥問。

  左邊那個稍微高一點的抬起頭。「回主上。八百年。我現在是北俱蘆洲『枯木派』的掌門,陳梟。旁邊這個是我師弟,李奎。」

  枯木派。一個連九流都算不上的野雞門派。整個門派加起來不到十個人。

  「很好。」

  玄冥從大氅底下伸出手。

  「嗖。」

  兩道黑光從他指尖彈了出去,落在陳飛和李奎面前。

  那是兩塊暗紅色的玉符。表面坑坑窪窪,透著一股極其隱秘的血腥氣。

  「凌霄城不是要開大會嗎。」玄冥的手指在冰扶手上敲了一下,「你們去湊湊熱鬧。」

  陳梟伸手撿起地上的玉符。玉符入手冰涼。

  「主上要我們刺殺林風?」陳梟低聲問。

  「就憑你們倆?」玄冥嗤笑了一聲,「你們連他身前十丈都靠不近。」

  玄冥站起身,走到台階邊緣。


  「林風想拉四大部洲的宗門下水。那幫牆頭草,現在看著凌霄城風光,心裡肯定痒痒。但他們更怕死。」

  玄冥俯視著兩個人。

  「去告訴他們,林風是誰。」

  陳梟愣了一下。

  「告訴那些坊市、茶館、搖擺不定的小宗門。」玄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陰冷,「林風,是凌天仙帝的殘魂轉世。他建凌霄城,不是為了救北冥的散修,是為了報他百萬年前的私仇。」

  「告訴他們,九幽魔帝的魔軍馬上就要借道北冥了。誰敢去參加那個狗屁聯盟大會,就是給凌天仙帝當炮灰。到時候,魔軍和黑甲軍一合圍,凌霄城裡的人,連渣都剩不下。」

  陳梟和李奎對視了一眼。

  殺人誅心。

  這謠言太毒了。

  散修和小宗門最怕什麼?怕卷進大人物的恩怨里當炮灰。

  玄冥這幾年雖然殘暴,但大家都習慣了。可凌天仙帝轉世復仇,加上九幽魔帝的魔軍。這可是滅世的陣仗。

  誰敢去送死?

  「那兩塊玉符里,有我偽造的密信。上面有林風的靈氣印記。」玄冥走回冰椅前,坐下,「信上寫著,林風打算用所有參會勢力的命,血祭上古殺陣,用來對付我。」

  「混進會場。在人最多的時候,把信拋出來。把水攪渾。」

  玄冥揮了揮手。

  「去吧。事成之後,你們倆就是黑岩城的新城主。」

  陳梟和李奎把玉符死死攥在手心裡,重重磕了個頭。

  「定不辱命。」

  兩人站起身,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退出了大殿。

  冰門關上。

  玄冥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林風。人心這東西,比黑曜石的城牆脆多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大會,能請來幾隻阿貓阿狗。」

  ……

  五天後。

  南瞻部洲。青石坊市。

  這是個建在兩座大山夾縫裡的交易集市。平時來往的都是些倒賣低階靈草和妖獸皮毛的散修。

  街邊的茶棚里,擠滿了人。

  劣質靈茶沫子泡出來的茶水,泛著一股子澀味。幾個穿著破舊道袍的散修圍坐在一張油膩膩的方桌前,一邊嗑著炒焦的葵花籽,一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沒?凌霄城那邊發請帖了。要搞個反玄冥的聯盟。」一個獨眼散修吐出瓜子殼,神秘兮兮地說。

  「早聽說了。天庭都放話了,說是義軍。」旁邊一個胖子灌了口茶,「我尋思著,咱們這幾個散修要是過去投奔,怎麼著也能混口飽飯吃。聽說那邊每天都發凝氣丹呢。」

  「去個屁!」

  鄰桌一個戴著斗笠的瘦高個突然插嘴。

  他轉過身,把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弄濕了桌子。

  「你們不要命了?」瘦高個壓低聲音,眼神往四周瞟了一圈,「知道那個林風到底是誰嗎?」

  獨眼散修愣了一下。「不是個金仙初期的狠人嗎?」

  「狠人?那是凌天仙帝的殘魂!」瘦高個湊近了點,聲音壓得極低,但剛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都聽見,「我有個兄弟在北冥邊緣跑單幫。消息千真萬確!那林風建凌霄城,根本不是為了對付玄冥,是為了他自己復仇!」

  胖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凌天仙帝?那都死了多少萬年了……」

  「就是因為死了,這股怨氣才大啊!」瘦高個敲著桌子,「你們想想,他憑什么半天拔掉玄冥三個據點?那是借了上古陣法抽乾了地脈!他發請帖開大會,就是想把四大部洲的人全騙過去,然後用血祭大陣,把所有人的精血抽乾,恢復他仙帝的修為!」

  茶棚里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爐子上水壺煮沸的「咕嘟」聲。

  「這……這不能吧?天庭不是還封他做巡檢使了嗎?」獨眼散修聲音有點發抖。

  「天庭那是想借刀殺人!讓林風和玄冥狗咬狗!」瘦高個冷笑一聲,「更可怕的在後頭。聽說九幽魔帝的魔軍已經拔營了,馬上就要借道北冥。你們現在去凌霄城,就是自己往絞肉機里跳。到時候魔軍一圍,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胖子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在褲襠上都沒發覺。

  「娘的……差點上了當。」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我就說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每天發凝氣丹,這是買命錢啊!」

  同樣的對話,在東勝神洲的劍閣外、西牛賀洲的妖族集市里,像瘟疫一樣瘋狂蔓延。

  流言這東西,不需要證據。只要能戳中人心裡最深處的恐懼,它就比最快的飛劍還要致命。

  ……

  東勝神洲邊緣。鐵劍門。

  這是個依附在大宗門底下討生活的中型門派。門主趙鐵劍,金仙初期修為。

  書房裡。

  趙鐵劍看著桌上那張燙金的請帖。請帖上寫著「凌霄城」三個大字,透著一股子鋒銳的劍意。

  旁邊,放著一封沒署名的密信。信紙是揉皺的羊皮,上面寫著關於凌天仙帝血祭和九幽魔軍借道的消息。

  書房裡站著三個長老,臉色都不好看。

  「門主,這請帖……咱們接不接?」大長老看著那張燙金的帖子,像看著個炸藥包。

  趙鐵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前幾天剛收到請帖的時候,他確實心動過。玄冥這幾年把鐵劍門壓榨得太狠了,每年上繳的靈礦翻了三倍,門派都快揭不開鍋了。凌霄城連戰連捷,天庭又給了名分,他本打算帶著門內精銳去投奔。

  但現在,這封密信把他的熱血澆了個透心涼。

  「血祭……魔軍……」趙鐵劍喃喃自語。

  「門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二長老急切地說,「萬一這林風真是凌天仙帝轉世,他那種大人物,哪會在乎咱們這種小門派的死活?咱們去了,那就是妥妥的炮灰。更別說還有九幽的魔軍,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修!」

  趙鐵劍閉上眼睛。

  半晌。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那張燙金的請帖。

  走到牆角的炭盆邊。

  炭火燒得正旺。

  趙鐵劍手一松。

  請帖掉進炭盆里。火苗瞬間舔舐上來,把那張精美的帖子燒得捲曲、發黑。一股紙張燒焦的味道在書房裡散開。

  「傳令下去。」趙鐵劍轉過身,「封山。開啟護山大陣。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誰敢提去凌霄城的事,門規處置。」

  三個長老齊齊鬆了一口氣,躬身退下。

  ……

  凌霄城。城主府二樓。

  楚若璃把一本厚厚的冊子重重地摔在木桌上。

  「啪!」

  冊子撞在桌面上,激起一層細小的灰塵。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皮甲,頭髮有些凌亂。眼底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了。

  林風坐在對面,正在用一塊鹿皮擦拭紫金重劍的劍鞘。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怎麼了?」林風問。

  楚若璃深吸了一口氣,指著桌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信件。

  「退回來了。」她咬著牙,「發出去的三百份請帖,退回來了一百七十份。還有幾十個宗門直接把送信的暗線趕了出來,連門都沒讓進。」

  林風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理由呢?」

  「什麼理由都有。」楚若璃冷笑了一聲,「有說掌門閉死關的,有說門派駐地遭了妖獸的,還有乾脆裝死的。最離譜的是南瞻部洲的一個小宗門,說他們全派上下集體染了風寒,走不動道。」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林風,出事了。外面現在全是謠言。」

  楚若璃從那堆信件里抽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推到林風面前。

  「情報營剛截獲的。現在外面都在傳,你是凌天仙帝的殘魂。開大會是為了搞血祭。還說九幽魔軍馬上就要借道來屠城。」

  林風拿起那張紙條。

  看了一眼。

  他沒生氣,反而把紙條折好,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

  「玄冥的手段。」林風重新拿起鹿皮,繼續擦劍鞘,「他兵出不來,就只能玩這種下三濫的把戲。精準扶貧,專治各種牆頭草。」


  「你還笑得出來?」楚若璃急了,「這謠言一散,咱們好不容易造起來的勢全毀了。現在除了萬丹宗那邊藥塵長老回了信說一定到,其他部洲有頭有臉的宗門,全在觀望。大會要是冷場,咱們這凌霄城就成了個笑話。」

  林風把紫金重劍放在桌上。

  「大浪淘沙。」

  他看著楚若璃。

  「真信了這謠言不敢來的,就算強行拉過來,上了戰場也是逃兵。玄冥幫我們篩掉了一批廢物,挺好。」

  「可是……」楚若璃還想說什麼。

  「沒可是。」林風打斷她,「大會照開。哪怕只來一個人,這酒席也得擺。去準備吧。」

  楚若璃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

  「行。你是盟主,你說了算。我這就去讓後勤營備菜。」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東門那邊的招募點,這幾天人少了一大半。雷老說,新來的人裡頭,有不少看著眼生,不像是來投奔的,倒像是來避難的。身上都帶著傷。」

  「讓蕭戰盯著點。放他們進來。查查底細。」林風說。

  楚若璃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

  凌霄城東門外。

  風卷著黃沙,打在人臉上生疼。

  雷老坐在招募點的長桌後面,用一塊破布捂著口鼻。桌上的名冊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這幾天排隊的人確實少了很多。稀稀拉拉地站著幾百號人。

  「下一個。」雷老敲了敲桌子,聲音有點疲憊。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到桌前。

  雷老抬起頭,皺了下眉。

  這倆人太慘了。

  穿著破爛的灰布長袍,袍子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泥污。左邊那個高一點的,左邊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已經化膿了,往外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臭味。右邊那個矮一點的,一條腿瘸著,靠一根粗樹枝撐著身體。

  「姓名。什麼門派?幾個人?」雷老拿起筆。

  「枯木派……掌門,陳梟。」高個子男人聲音嘶啞,疼得直抽冷氣,「這是我師弟,李奎。就……就我們倆了。」

  雷老嘆了口氣。這幾天這種被滅門的小宗門他見得多了。

  「怎麼弄的?」雷老問。

  「黑甲軍……」陳梟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流,演得極其逼真,「他們要我們後山的靈草。我們不給,他們就放火燒山……幾十個弟子,全死了。聽說凌霄城收留咱們這種沒活路的人,我們走了半個月才走到這兒……」

  說著,陳梟膝蓋一軟,就要往地上跪。

  「行了行了,別跪了。」雷老趕緊擺擺手,拿起筆在名冊上記下名字。

  「傷成這樣,先去後勤營的醫館把傷口處理了。管飯。」雷老從旁邊的竹筐里摸出兩塊黑色的木牌,扔在桌上。

  「拿著牌子,進城吧。別惹事。」

  陳梟伸手拿起那兩塊木牌。

  木牌做得很粗糙,邊緣還有點扎手。

  「多謝老神仙……多謝林盟主收留。」陳梟連連鞠躬,扶著瘸腿的李奎,慢慢騰騰地往城門走去。

  穿過厚重的黑曜石城門洞。

  城裡的喧鬧聲瞬間撲面而來。鐵匠鋪的打鐵聲,街邊賣肉包子的吆喝聲。

  陳梟和李老順著牆根往前走,避開了一隊巡邏的殘仙軍。

  走到一個沒人的死胡同里。

  李奎直起腰,把手裡那根當拐杖的粗樹枝隨手扔在地上。腿也不瘸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巡邏的守衛,壓低聲音。

  「師兄,進來了。」

  陳梟靠在青石牆上,沒管肩膀上那道化膿的傷口。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塊粗糙的木牌。

  大拇指在木牌的紋路上用力刮拉了一下。摳下一點木屑。

  「防得還挺嚴。」陳梟冷笑了一聲。

  他把手伸進破爛的袖子裡。

  袖子深處,貼著皮肉的地方,綁著一個極小的儲物袋。裡面,靜靜地躺著那塊暗紅色的玉符。

  偽造的密信。

  「大會什麼時候開?」李奎問。

  「三天後。」陳梟抬起頭,看著不遠處城主府高高的屋檐。

  「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開會那天,把這城裡的水,徹底攪渾。」

  陳梟把木牌揣進懷裡。

  兩人互相攙扶著,重新裝出一副慘兮兮的樣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胡同,混進了街上的人流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