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抗議的抗議
第315章 抗議的抗議
紐約時代廣場已經飄起了今冬的第三場雪。
諾曼·希勒站在時代廣場劇院門口的寒風中，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他今年五十二歲，是曼哈頓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也是紐約托爾金書迷協會的會長。
這個身份在他名片上的分量，不亞於那串代表律師資質的字母。
「牌子舉高！橫幅拉直！」
諾曼的聲音在紐約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海軍藍羽絨服，圍巾是深綠色的。這是夏爾霍比特人的顏色，他特意選的。
一百多人陸續聚集過來，男女老少都有。
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搓著手跺著腳；中年夫婦互相依偎取暖；幾個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人戴著眼鏡，鏡片上已經起了霧。
他們手裡舉著的牌子五花八門。
「托爾金的遺產不容玷污！」
「三小時電影拍不完中土世界！」
「彼得·傑克遜？他拍過什麼？—些低級恐怖片！」
「亞歷克斯—請放過我們的聖土！」
帕里斯·歐文小跑過來，臉上凍得通紅。他是諾曼的副手，和諾曼·希勒一起組織這場抗議。
「諾曼，媒體都通知了。」
帕里斯喘著氣說：「《紐約時報》、《紐約郵報》、《每日新聞》都派人來了。
CNN和福克斯的新聞車在那邊轉角處，不過他們說要看情況決定是否直播。」
諾曼點點頭，目光掃過正在架設設備和拍照的記者們。
很好，這正是他想要的關注度。
「其他城市呢？」他問。
「波士頓、芝加哥、舊金山、西雅圖————十四個主要城市的書迷組織都行動了。
帕里斯說道：「洛杉磯那邊規模最大，有超過三百人在華納總部外聚集。」
諾曼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這就是力量。
不是金錢，不是權勢，而是純粹的熱愛所凝聚的力量。
亞歷克斯·肖恩有他的億萬身家和好萊塢機器，但諾曼·希勒有的是成千上萬把《魔戒》讀了十幾遍、能背出精靈語詩歌的書迷。
「讓大家準備喊口號。」
諾曼說：「九點第一場開始前，我們要讓每個走進影院的人都知道，他們將要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場災難。」
帕里斯轉身去組織人群。
幾個年輕人開始分發熱可可，有人舉起了巨大的橫幅，上面用精靈騰格瓦字母和英文寫著同一句話：「不是所有的金子都會發光，不是所有的改編都值得觀看。」
雪越下越大。
上午八點五十分，劇院開始放觀眾入場。
諾曼站在人群最前面，舉著擴音器。警察在街對面站著，保持距離並密切關注。
「記住！」
他對著人群喊道：「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我們是為了捍衛一部偉大作品的尊嚴！
如果電影拍得好，我們會第一個歡呼！但如果它褻瀆了托爾金的精神」」
「我們絕不答應！」人群齊聲回應。
第一批觀眾開始出現。
大多是年輕人，有些明顯是請了假來的，穿著上班的衣服但臉上是興奮的表情。
他們看到抗議人群時，表情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繞道走，有人停下來拍照。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走過來，對著諾曼說：「先生，你們為什麼不先看看電影呢？預告片很棒啊。」
諾曼看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孩子，我讀了三十遍《魔戒》。
我知道裡面每一個角色的重量，每一段旅程的意義。
電影預告片可以剪得很精彩，但三個小時————他們能裝下什麼？只能是一堆特效和碎片化的情節。」
女孩還想說什麼，被朋友拉走了。
帕里斯走過來，低聲說：「有幾個人退了票。」
「很好。」
諾曼說：「這說明我們的聲音被聽到了。」
但其實退票的人很少，大多數觀眾只是瞥一眼抗議隊伍，就匆匆走進溫暖的影院大廳。
九點整，第一場放映開始。
時代廣場的巨幕GG牌上，《魔戒》的海報依然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
阿拉貢持劍而立，背景是迷霧山脈。
海報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史詩，從此被重新定義。
2
諾曼看著那行字冷笑，重新定義？他們只會毀掉定義。
等待是漫長的。
雪停了，但氣溫更低了。
諾曼讓人又分發了一批暖寶寶，幾個年紀大的書迷被勸到附近的咖啡館休息。
媒體記者們還在，但明顯不如剛開始積極了。沒有衝突的抗議，不是好新聞。
帕里斯一直在刷手機，關注著其他城市的情況。
「芝加哥那邊有衝突了。」
他突然說：「十幾個抗議者試圖衝擊電影院，警方正在介入。
「7
「我們這邊要保持克制。」
諾曼強調：「我們是文明的抗議者。」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距離第一場結束還有大約二十分鐘。
諾曼開始組織人群準備下一輪口號。
他要把散場觀眾也作為宣傳對象，如果電影真如他所料是部爛片，那些失望的觀眾會成為他們新的盟友。
十一點五十八分，劇院出口的門打開了，第一批觀眾走了出來。
諾曼舉起擴音器，準備喊出預定的口號。
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走出來的觀眾————表情不對。
不是失望，不是憤怒，不是看完爛片後那種「浪費我三小時」的麻木。
這些人的臉上，是一種恍惚的、沉浸的、還沒從另一個世界完全回來的神情。
一對情侶挽著手走出來，女生眼睛紅紅的，男生在低聲說著什麼。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激動地比劃著名，諾曼能聽到隻言片語。
「甘道夫墜落那段————我的天————」
「萊戈拉斯那個鏡頭————」
「我要二刷！必須二刷！」
越來越多的人湧出。
劇院門口迅速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們自發地討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我本來沒抱期望的，但真的————太震撼了。」
「三個小時？我感覺像只有一小時！」
「佛羅多離開夏爾的時候我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有人知道第二部什麼時候上嗎？」
諾曼僵在原地。
他身後的抗議人群也安靜下來，牌子還舉著，橫幅還拉著，但突然顯得————很多餘。
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男子注意到抗議隊伍，他走過來，直接對著諾曼說：「你們還在這兒？」
諾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們到底看沒看電影？」
年輕人問，語氣不是挑釁，而是真正的困惑。
「這麼好看的電影，你們抗議什麼？」
帕里斯上前一步：「我們是托爾金的書迷，我們擔心改編」」
「我也是書迷！」
年輕人打斷他，從背包里抽出一本翻爛了的《護戒同盟》。
「我讀過七遍！但你們知道嗎？電影————電影抓住了那種精神。
那種離開家園踏上未知旅程的勇氣，那種明知黑暗在前仍要前行的決心————你們到底在抗議什麼？」
他的聲音引來了更多散場觀眾。
一個中年女人加入對話：「我女兒是書迷，她帶我來的。我本來不想看這麼長的電影，但現在————我想讀原著了。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他們甚至還原了精靈語的發音！」
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興奮地說：「我學過一點，電影裡的發音基本正確！這說明他們真的做了功課！」
抗議隊伍開始騷動。
諾曼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說：「也許————我們應該先看看？」
「那個男孩說他讀過七遍————」
「這些觀眾看起來不像被騙的樣子————」
帕里斯急了，大聲說：「大家不要被迷惑！這是好萊塢的營銷手段！他們收買了」
「收買了什麼？」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者走出來。
他穿著厚呢子大衣，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不是裝飾，他真的需要它。
「凱文？」諾曼愣住了。
凱文·萊曼是紐約托爾金書迷協會的副會長，紐約大學中世紀文學教授，也是三天前和諾曼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去的人。
那天在協會會議室，凱文說：「我們應該先看電影再下結論。」
諾曼說：「妥協就是背叛。」
然後兩人不歡而散。
現在凱文站在雪地里，站在抗議隊伍和散場觀眾之間，神情複雜地看著諾曼。
「我看了九點那場。」
凱文說，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坐在第三排正中。一個人來的。」
帕里斯冷笑：「所以？他們給你免費票了？」
「我全額買的票。」
凱文平靜地說：「而且，如果電影很爛，我會是第一個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抗議的人。你們了解我。」
諾曼沉默了。
是的，他了解凱文。
這個老頭固執得像摩瑞亞礦坑裡的矮人，學術上從不妥協，對托爾金作品的研究是全美公認的權威之一。
如果他說電影好————
「凱文，」
諾曼終於開口：「你真的認為————」
「我認為，」
凱文提高聲音，不只是對諾曼，也是對全場所有人說。
「彼得·傑克遜和他的團隊，完成了一件我們以為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轉向抗議隊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擔心商業化會玷污作品的純潔性，擔心電影會簡化複雜的哲學思考，擔心三個小時只能呈現皮毛。
這些擔心，我都有過。」
「但是。」
凱文頓了頓，手杖在雪地上輕輕一頓。
「但是藝術的形式在演變。
托爾金用文字創造了中土世界，但這不意味著其他媒介不能以自身的語言致敬那個世界。
電影有電影的語法用畫面、音樂、表演來傳遞情感，來營造史詩感。」
幾個年輕書迷放下了牌子。
凱文繼續說：「我今天坐在電影院裡，看到佛羅多離開夏爾時那個回望的鏡頭————我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我從那個鏡頭裡，看到了托爾金在序言裡寫的那句話：
這個故事關於失去，關於美好事物的消逝。」
電影抓住了這個內核。」
「可是改編——」帕里斯還想爭辯。
「有改編。」
凱文承認：「時間線壓縮了，一些次要人物合併了，某些情節調整了。
但核心，魔戒的腐蝕力、友誼的力量、渺小者的勇氣，這些都在。
而且被視覺化後，有了新的力量。」
他看向諾曼，眼神誠懇：「諾曼，我認識你二十年了，你知道我不是輕易改變立場的人。
但如果我今天不說出真實感受，我會覺得對不起托爾金，也對不起那些用心製作這部電影的人。」
人群安靜下來，只有時代廣場的車流聲在背景中持續。
一個年輕女孩從抗議隊伍里走出來，她把牌子放在地上，對諾曼說：「希勒先生，我想————我想先去看看電影。
凱文教授不會說謊的。」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帕里斯臉色發白：「你們這是背叛！我們說好要堅持到底的！」
「堅持什麼？」
一個剛放下牌子的中年男人反問：「堅持在沒看過電影的情況下就判定它有罪？帕里斯，這不是學術討論，這是偏見。」
諾曼看著這一切，感覺某種堅固的東西在體內碎裂。
他準備了那麼久，組織了那麼多人，在寒風中站了四個小時————但現在，連他自己的人都動搖了。
不，不是動搖，是他們開始思考了。
而他，諾曼·希勒，好像一直在拒絕思考。
「凱文，」
他最終說，聲音沙啞：「電影真的————抓住了精神？」
凱文走近，把手放在諾曼肩上：「去看一場，諾曼。買張票，坐在黑暗裡，給自己一個機會。
如果看完後你還是覺得這是褻瀆，明天我陪你在這裡站一整天。」
諾曼看向劇院門口。
又一批觀眾散場出來，他們在興奮地討論著什麼。有人直接走向售票處，看來是準備買下一場的票。
那些臉上的光，不是被欺騙後的亢奮，而是真正被觸動的神采。
「————好吧。」諾曼終於說。
「什麼？」帕里斯不敢置信。
諾曼轉身，對著抗議隊伍，現在只剩下大約六十人還堅定地舉著牌子。
「今天上午的抗議————到此結束。」
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我決定————接受凱文的建議，我會去看下午場。在我看完之前，協會不再組織集體抗議活動。」
「諾曼！你瘋了！」帕里斯尖叫。
「這是我作為會長的決定。」
諾曼看著他：「帕里斯，你也可以去看一場。如果看完後你還是堅持要抗議，我們可以再討論。」
「我不需要看！」
帕里斯把牌子摔在地上：「我知道那是什麼！好萊塢的垃圾！工業糖精！你們都被收買了！全都是叛徒！」
他轉身衝進人群，消失了。
剩下的抗議者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還在猶豫。
凱文對大家說：「托爾金創造中土世界，是為了給我們一個逃避現實的去處，也是一個反思現實的鏡子。
但如果因為熱愛那個世界，我們就關閉了所有通往它的新道路————這真的是托爾金想要的嗎？」
這句話擊中了很多人。
二十分鐘後，時代廣場地標劇院門口的抗議人群完全散去。
只剩下幾個記者在收拾設備，還有滿地被遺棄的標語牌。
諾曼和凱文站在路邊，等計程車。
「下午兩點二十那場，」
凱文說：「我陪你再看一遍。」
「你還要看？」
「第一次看時情緒太滿，很多細節錯過了。」
凱文微笑道：「而且，我想看看你的反應。」
諾曼望著劇院門口依然絡繹不絕的人群，輕聲說：「凱文，如果我錯了————」
「那你就承認錯誤。」
凱文平靜地說：「這不可恥。可恥的是明知錯了還固執己見。」
計程車來了，上車前，諾曼最後看了一眼時代廣場上《魔戒》的巨幅海報。
阿拉貢持劍而立，眼神堅定。
也許，諾曼想，也許有些東西真的可以跨越媒介，傳遞同一種力量。
紐約的情況並非個例，在全美各大城市，剛看完第一場的觀眾們為了維護影片，也和抗議的書迷產生了衝突。
但好在沒有演變成暴力事件，否則就不可控了。
但觀眾為了電影和書迷們開戰，還是吸引了不少不少的關注度，也被媒體廣泛報導。
隨著口碑的擴散，影迷的口口相傳，越來越多的人對影片感興趣了。
洛杉磯貝萊爾社區，亞歷克斯的莊園內。
伊萬卡放下電話，轉向亞歷克斯：「《紐約郵報》的記者來電話說，紐約的抗議解散了，組織者自己去看電影了。」
菲娜從筆記本電腦前抬起頭：「芝加哥、波士頓、舊金山————全美十四處主要抗議點，有十一處在一小時內自行解散或大幅縮減規模。
剩下三處也人心浮動。」
「觀眾口碑開始發酵了。」亞歷克斯沒有絲毫的意外。
而在影片口碑擴散之後，就是觀眾大規模的湧入。尤其是隨著下班時間和晚間黃金檔的到來，人群更多了。
西雅圖太平洋廣場影院，售票處排起了隊。
芝加哥AMC影院，散場觀眾圍在海報前討論。
亞特蘭大RegaI影院，一對老夫婦正在向工作人員詢問第二部什麼時候上映。
「網絡上，#魔戒真香#的標籤正在快速傳播。」
伊萬卡報：「很多上午場的觀眾在發帖，說電影遠超預期。一些原本準備抗議的書迷發帖道歉，說自己太武斷了。」
菲娜笑了：「最有趣的是托爾金論壇的版主中土學者」，他三小時前還在置頂帖里號召大家抗議。
現在發了個新帖，標題是《我錯了，電影是對原著的深情致敬》，已經一千多條回復了。」
「通知華納宣傳部門，」
亞歷克斯思考一會，吩咐道：「我們需要利用這種口碑的轉變，讓觀眾口碑能夠影響更多的潛在觀眾。」
「具體怎麼做？」菲娜問。
「三件事。」
亞歷克斯放下杯子：「第一，在AOL聊天室和新興的博客，投放一批觀眾觀影感受」的文章。
我們可以引導一下節奏，把氛圍炒作起來。」
「第二，聯繫那些改變立場的書迷領袖，問他們願不願意接受簡短採訪。
不要長篇大論，只要一兩句真心話。」
「第三，」
亞歷克斯頓了頓：「準備《雙塔奇兵》的首支預告片素材，在首周結束後放出。」
菲娜和伊萬卡對視一眼。
「會不會太急了？」伊萬卡問。
「觀眾離場時最常問的問題是什麼？」亞歷克斯反問。
菲娜翻看報告：「第二部什麼時候上？」」
「所以給他們答案。」
亞歷克斯說：「在他們最渴望的時候，告訴他們明年旅程繼續，這會極大地刺激重複觀看和話題熱度。」
伊萬卡快速記錄著。
「還有，」
亞歷克斯補充：「聯繫紐西蘭旅遊局。明天開始，推送中土世界之旅」的專題內容。
電影裡的取景地，讓觀眾知道那些地方真實存在，而且可以親自去。」
菲娜笑了：「這才是真正的IP運營。」
「IP不只是電影和周邊，」
亞歷克斯說：「它是一種體驗，一種渴望，一種我想活在那個世界裡哪怕一瞬間」的衝動。
我們要滿足所有層面的渴望。」
電話響了，伊萬卡接聽，說了幾句後捂住話筒。
「是彼得·傑克遜，他很激動，說看到影院門口了抗議解散的全過程。」
亞歷克斯接過電話：「彼得。」
「亞歷克斯！」
彼得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了？？那些書迷————他們走了！他們真的去看電影了！」
「我知道了。」
亞歷克斯說：「現在你相信了嗎？你們創造的東西，真的有力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壓抑的抽泣聲。
亞歷克斯安靜地等著。
「————我只是，」
彼得終於說：「我只是太害怕讓大家失望。托爾金，書迷，還有你————你投了那麼多錢，給了我那麼多信任————」
「彼得，」
亞歷克斯輕聲說：「現在去睡一覺，明天醒來，你會發現世界不一樣了。」
掛斷電話後，亞歷克斯走回窗前。
洛杉磯午後的陽光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遠處，這座城市依然在運轉，無數故事在同時發生。
但今天，至少在今天，有一個故事贏得了它的觀眾。
而這，只是開始。
紐約時代廣場已經飄起了今冬的第三場雪。
諾曼·希勒站在時代廣場劇院門口的寒風中，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他今年五十二歲，是曼哈頓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也是紐約托爾金書迷協會的會長。
這個身份在他名片上的分量，不亞於那串代表律師資質的字母。
「牌子舉高！橫幅拉直！」
諾曼的聲音在紐約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海軍藍羽絨服，圍巾是深綠色的。這是夏爾霍比特人的顏色，他特意選的。
一百多人陸續聚集過來，男女老少都有。
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搓著手跺著腳；中年夫婦互相依偎取暖；幾個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人戴著眼鏡，鏡片上已經起了霧。
他們手裡舉著的牌子五花八門。
「托爾金的遺產不容玷污！」
「三小時電影拍不完中土世界！」
「彼得·傑克遜？他拍過什麼？—些低級恐怖片！」
「亞歷克斯—請放過我們的聖土！」
帕里斯·歐文小跑過來，臉上凍得通紅。他是諾曼的副手，和諾曼·希勒一起組織這場抗議。
「諾曼，媒體都通知了。」
帕里斯喘著氣說：「《紐約時報》、《紐約郵報》、《每日新聞》都派人來了。
CNN和福克斯的新聞車在那邊轉角處，不過他們說要看情況決定是否直播。」
諾曼點點頭，目光掃過正在架設設備和拍照的記者們。
很好，這正是他想要的關注度。
「其他城市呢？」他問。
「波士頓、芝加哥、舊金山、西雅圖————十四個主要城市的書迷組織都行動了。
帕里斯說道：「洛杉磯那邊規模最大，有超過三百人在華納總部外聚集。」
諾曼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這就是力量。
不是金錢，不是權勢，而是純粹的熱愛所凝聚的力量。
亞歷克斯·肖恩有他的億萬身家和好萊塢機器，但諾曼·希勒有的是成千上萬把《魔戒》讀了十幾遍、能背出精靈語詩歌的書迷。
「讓大家準備喊口號。」
諾曼說：「九點第一場開始前，我們要讓每個走進影院的人都知道，他們將要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場災難。」
帕里斯轉身去組織人群。
幾個年輕人開始分發熱可可，有人舉起了巨大的橫幅，上面用精靈騰格瓦字母和英文寫著同一句話：「不是所有的金子都會發光，不是所有的改編都值得觀看。」
雪越下越大。
上午八點五十分，劇院開始放觀眾入場。
諾曼站在人群最前面，舉著擴音器。警察在街對面站著，保持距離並密切關注。
「記住！」
他對著人群喊道：「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我們是為了捍衛一部偉大作品的尊嚴！
如果電影拍得好，我們會第一個歡呼！但如果它褻瀆了托爾金的精神」」
「我們絕不答應！」人群齊聲回應。
第一批觀眾開始出現。
大多是年輕人，有些明顯是請了假來的，穿著上班的衣服但臉上是興奮的表情。
他們看到抗議人群時，表情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繞道走，有人停下來拍照。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走過來，對著諾曼說：「先生，你們為什麼不先看看電影呢？預告片很棒啊。」
諾曼看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孩子，我讀了三十遍《魔戒》。
我知道裡面每一個角色的重量，每一段旅程的意義。
電影預告片可以剪得很精彩，但三個小時————他們能裝下什麼？只能是一堆特效和碎片化的情節。」
女孩還想說什麼，被朋友拉走了。
帕里斯走過來，低聲說：「有幾個人退了票。」
「很好。」
諾曼說：「這說明我們的聲音被聽到了。」
但其實退票的人很少，大多數觀眾只是瞥一眼抗議隊伍，就匆匆走進溫暖的影院大廳。
九點整，第一場放映開始。
時代廣場的巨幕GG牌上，《魔戒》的海報依然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
阿拉貢持劍而立，背景是迷霧山脈。
海報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史詩，從此被重新定義。
2
諾曼看著那行字冷笑，重新定義？他們只會毀掉定義。
等待是漫長的。
雪停了，但氣溫更低了。
諾曼讓人又分發了一批暖寶寶，幾個年紀大的書迷被勸到附近的咖啡館休息。
媒體記者們還在，但明顯不如剛開始積極了。沒有衝突的抗議，不是好新聞。
帕里斯一直在刷手機，關注著其他城市的情況。
「芝加哥那邊有衝突了。」
他突然說：「十幾個抗議者試圖衝擊電影院，警方正在介入。
「7
「我們這邊要保持克制。」
諾曼強調：「我們是文明的抗議者。」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距離第一場結束還有大約二十分鐘。
諾曼開始組織人群準備下一輪口號。
他要把散場觀眾也作為宣傳對象，如果電影真如他所料是部爛片，那些失望的觀眾會成為他們新的盟友。
十一點五十八分，劇院出口的門打開了，第一批觀眾走了出來。
諾曼舉起擴音器，準備喊出預定的口號。
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走出來的觀眾————表情不對。
不是失望，不是憤怒，不是看完爛片後那種「浪費我三小時」的麻木。
這些人的臉上，是一種恍惚的、沉浸的、還沒從另一個世界完全回來的神情。
一對情侶挽著手走出來，女生眼睛紅紅的，男生在低聲說著什麼。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激動地比劃著名，諾曼能聽到隻言片語。
「甘道夫墜落那段————我的天————」
「萊戈拉斯那個鏡頭————」
「我要二刷！必須二刷！」
越來越多的人湧出。
劇院門口迅速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們自發地討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我本來沒抱期望的，但真的————太震撼了。」
「三個小時？我感覺像只有一小時！」
「佛羅多離開夏爾的時候我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有人知道第二部什麼時候上嗎？」
諾曼僵在原地。
他身後的抗議人群也安靜下來，牌子還舉著，橫幅還拉著，但突然顯得————很多餘。
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男子注意到抗議隊伍，他走過來，直接對著諾曼說：「你們還在這兒？」
諾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們到底看沒看電影？」
年輕人問，語氣不是挑釁，而是真正的困惑。
「這麼好看的電影，你們抗議什麼？」
帕里斯上前一步：「我們是托爾金的書迷，我們擔心改編」」
「我也是書迷！」
年輕人打斷他，從背包里抽出一本翻爛了的《護戒同盟》。
「我讀過七遍！但你們知道嗎？電影————電影抓住了那種精神。
那種離開家園踏上未知旅程的勇氣，那種明知黑暗在前仍要前行的決心————你們到底在抗議什麼？」
他的聲音引來了更多散場觀眾。
一個中年女人加入對話：「我女兒是書迷，她帶我來的。我本來不想看這麼長的電影，但現在————我想讀原著了。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他們甚至還原了精靈語的發音！」
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興奮地說：「我學過一點，電影裡的發音基本正確！這說明他們真的做了功課！」
抗議隊伍開始騷動。
諾曼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說：「也許————我們應該先看看？」
「那個男孩說他讀過七遍————」
「這些觀眾看起來不像被騙的樣子————」
帕里斯急了，大聲說：「大家不要被迷惑！這是好萊塢的營銷手段！他們收買了」
「收買了什麼？」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者走出來。
他穿著厚呢子大衣，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不是裝飾，他真的需要它。
「凱文？」諾曼愣住了。
凱文·萊曼是紐約托爾金書迷協會的副會長，紐約大學中世紀文學教授，也是三天前和諾曼大吵一架後摔門而去的人。
那天在協會會議室，凱文說：「我們應該先看電影再下結論。」
諾曼說：「妥協就是背叛。」
然後兩人不歡而散。
現在凱文站在雪地里，站在抗議隊伍和散場觀眾之間，神情複雜地看著諾曼。
「我看了九點那場。」
凱文說，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坐在第三排正中。一個人來的。」
帕里斯冷笑：「所以？他們給你免費票了？」
「我全額買的票。」
凱文平靜地說：「而且，如果電影很爛，我會是第一個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抗議的人。你們了解我。」
諾曼沉默了。
是的，他了解凱文。
這個老頭固執得像摩瑞亞礦坑裡的矮人，學術上從不妥協，對托爾金作品的研究是全美公認的權威之一。
如果他說電影好————
「凱文，」
諾曼終於開口：「你真的認為————」
「我認為，」
凱文提高聲音，不只是對諾曼，也是對全場所有人說。
「彼得·傑克遜和他的團隊，完成了一件我們以為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轉向抗議隊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擔心商業化會玷污作品的純潔性，擔心電影會簡化複雜的哲學思考，擔心三個小時只能呈現皮毛。
這些擔心，我都有過。」
「但是。」
凱文頓了頓，手杖在雪地上輕輕一頓。
「但是藝術的形式在演變。
托爾金用文字創造了中土世界，但這不意味著其他媒介不能以自身的語言致敬那個世界。
電影有電影的語法用畫面、音樂、表演來傳遞情感，來營造史詩感。」
幾個年輕書迷放下了牌子。
凱文繼續說：「我今天坐在電影院裡，看到佛羅多離開夏爾時那個回望的鏡頭————我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我從那個鏡頭裡，看到了托爾金在序言裡寫的那句話：
這個故事關於失去，關於美好事物的消逝。」
電影抓住了這個內核。」
「可是改編——」帕里斯還想爭辯。
「有改編。」
凱文承認：「時間線壓縮了，一些次要人物合併了，某些情節調整了。
但核心，魔戒的腐蝕力、友誼的力量、渺小者的勇氣，這些都在。
而且被視覺化後，有了新的力量。」
他看向諾曼，眼神誠懇：「諾曼，我認識你二十年了，你知道我不是輕易改變立場的人。
但如果我今天不說出真實感受，我會覺得對不起托爾金，也對不起那些用心製作這部電影的人。」
人群安靜下來，只有時代廣場的車流聲在背景中持續。
一個年輕女孩從抗議隊伍里走出來，她把牌子放在地上，對諾曼說：「希勒先生，我想————我想先去看看電影。
凱文教授不會說謊的。」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帕里斯臉色發白：「你們這是背叛！我們說好要堅持到底的！」
「堅持什麼？」
一個剛放下牌子的中年男人反問：「堅持在沒看過電影的情況下就判定它有罪？帕里斯，這不是學術討論，這是偏見。」
諾曼看著這一切，感覺某種堅固的東西在體內碎裂。
他準備了那麼久，組織了那麼多人，在寒風中站了四個小時————但現在，連他自己的人都動搖了。
不，不是動搖，是他們開始思考了。
而他，諾曼·希勒，好像一直在拒絕思考。
「凱文，」
他最終說，聲音沙啞：「電影真的————抓住了精神？」
凱文走近，把手放在諾曼肩上：「去看一場，諾曼。買張票，坐在黑暗裡，給自己一個機會。
如果看完後你還是覺得這是褻瀆，明天我陪你在這裡站一整天。」
諾曼看向劇院門口。
又一批觀眾散場出來，他們在興奮地討論著什麼。有人直接走向售票處，看來是準備買下一場的票。
那些臉上的光，不是被欺騙後的亢奮，而是真正被觸動的神采。
「————好吧。」諾曼終於說。
「什麼？」帕里斯不敢置信。
諾曼轉身，對著抗議隊伍，現在只剩下大約六十人還堅定地舉著牌子。
「今天上午的抗議————到此結束。」
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我決定————接受凱文的建議，我會去看下午場。在我看完之前，協會不再組織集體抗議活動。」
「諾曼！你瘋了！」帕里斯尖叫。
「這是我作為會長的決定。」
諾曼看著他：「帕里斯，你也可以去看一場。如果看完後你還是堅持要抗議，我們可以再討論。」
「我不需要看！」
帕里斯把牌子摔在地上：「我知道那是什麼！好萊塢的垃圾！工業糖精！你們都被收買了！全都是叛徒！」
他轉身衝進人群，消失了。
剩下的抗議者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還在猶豫。
凱文對大家說：「托爾金創造中土世界，是為了給我們一個逃避現實的去處，也是一個反思現實的鏡子。
但如果因為熱愛那個世界，我們就關閉了所有通往它的新道路————這真的是托爾金想要的嗎？」
這句話擊中了很多人。
二十分鐘後，時代廣場地標劇院門口的抗議人群完全散去。
只剩下幾個記者在收拾設備，還有滿地被遺棄的標語牌。
諾曼和凱文站在路邊，等計程車。
「下午兩點二十那場，」
凱文說：「我陪你再看一遍。」
「你還要看？」
「第一次看時情緒太滿，很多細節錯過了。」
凱文微笑道：「而且，我想看看你的反應。」
諾曼望著劇院門口依然絡繹不絕的人群，輕聲說：「凱文，如果我錯了————」
「那你就承認錯誤。」
凱文平靜地說：「這不可恥。可恥的是明知錯了還固執己見。」
計程車來了，上車前，諾曼最後看了一眼時代廣場上《魔戒》的巨幅海報。
阿拉貢持劍而立，眼神堅定。
也許，諾曼想，也許有些東西真的可以跨越媒介，傳遞同一種力量。
紐約的情況並非個例，在全美各大城市，剛看完第一場的觀眾們為了維護影片，也和抗議的書迷產生了衝突。
但好在沒有演變成暴力事件，否則就不可控了。
但觀眾為了電影和書迷們開戰，還是吸引了不少不少的關注度，也被媒體廣泛報導。
隨著口碑的擴散，影迷的口口相傳，越來越多的人對影片感興趣了。
洛杉磯貝萊爾社區，亞歷克斯的莊園內。
伊萬卡放下電話，轉向亞歷克斯：「《紐約郵報》的記者來電話說，紐約的抗議解散了，組織者自己去看電影了。」
菲娜從筆記本電腦前抬起頭：「芝加哥、波士頓、舊金山————全美十四處主要抗議點，有十一處在一小時內自行解散或大幅縮減規模。
剩下三處也人心浮動。」
「觀眾口碑開始發酵了。」亞歷克斯沒有絲毫的意外。
而在影片口碑擴散之後，就是觀眾大規模的湧入。尤其是隨著下班時間和晚間黃金檔的到來，人群更多了。
西雅圖太平洋廣場影院，售票處排起了隊。
芝加哥AMC影院，散場觀眾圍在海報前討論。
亞特蘭大RegaI影院，一對老夫婦正在向工作人員詢問第二部什麼時候上映。
「網絡上，#魔戒真香#的標籤正在快速傳播。」
伊萬卡報：「很多上午場的觀眾在發帖，說電影遠超預期。一些原本準備抗議的書迷發帖道歉，說自己太武斷了。」
菲娜笑了：「最有趣的是托爾金論壇的版主中土學者」，他三小時前還在置頂帖里號召大家抗議。
現在發了個新帖，標題是《我錯了，電影是對原著的深情致敬》，已經一千多條回復了。」
「通知華納宣傳部門，」
亞歷克斯思考一會，吩咐道：「我們需要利用這種口碑的轉變，讓觀眾口碑能夠影響更多的潛在觀眾。」
「具體怎麼做？」菲娜問。
「三件事。」
亞歷克斯放下杯子：「第一，在AOL聊天室和新興的博客，投放一批觀眾觀影感受」的文章。
我們可以引導一下節奏，把氛圍炒作起來。」
「第二，聯繫那些改變立場的書迷領袖，問他們願不願意接受簡短採訪。
不要長篇大論，只要一兩句真心話。」
「第三，」
亞歷克斯頓了頓：「準備《雙塔奇兵》的首支預告片素材，在首周結束後放出。」
菲娜和伊萬卡對視一眼。
「會不會太急了？」伊萬卡問。
「觀眾離場時最常問的問題是什麼？」亞歷克斯反問。
菲娜翻看報告：「第二部什麼時候上？」」
「所以給他們答案。」
亞歷克斯說：「在他們最渴望的時候，告訴他們明年旅程繼續，這會極大地刺激重複觀看和話題熱度。」
伊萬卡快速記錄著。
「還有，」
亞歷克斯補充：「聯繫紐西蘭旅遊局。明天開始，推送中土世界之旅」的專題內容。
電影裡的取景地，讓觀眾知道那些地方真實存在，而且可以親自去。」
菲娜笑了：「這才是真正的IP運營。」
「IP不只是電影和周邊，」
亞歷克斯說：「它是一種體驗，一種渴望，一種我想活在那個世界裡哪怕一瞬間」的衝動。
我們要滿足所有層面的渴望。」
電話響了，伊萬卡接聽，說了幾句後捂住話筒。
「是彼得·傑克遜，他很激動，說看到影院門口了抗議解散的全過程。」
亞歷克斯接過電話：「彼得。」
「亞歷克斯！」
彼得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了？？那些書迷————他們走了！他們真的去看電影了！」
「我知道了。」
亞歷克斯說：「現在你相信了嗎？你們創造的東西，真的有力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壓抑的抽泣聲。
亞歷克斯安靜地等著。
「————我只是，」
彼得終於說：「我只是太害怕讓大家失望。托爾金，書迷，還有你————你投了那麼多錢，給了我那麼多信任————」
「彼得，」
亞歷克斯輕聲說：「現在去睡一覺，明天醒來，你會發現世界不一樣了。」
掛斷電話後，亞歷克斯走回窗前。
洛杉磯午後的陽光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遠處，這座城市依然在運轉，無數故事在同時發生。
但今天，至少在今天，有一個故事贏得了它的觀眾。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