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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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金屬囚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朱漆廊柱、雕花窗欞、氤氳著淡淡薰香氣息的空氣,以及腳下溫潤微涼、仿佛蘊藏著能量的玉石地磚。

  唐七葉站在神策府一處臨水的迴廊下,望著廊外庭院裡幾株形態奇古、葉片流轉著幽微藍光的植株,還有遠處懸浮在雲海之上、鱗次櫛比的飛檐斗拱建築群,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被放出來了。

  景元一句話,他就從那個冰冷的樣本囚籠,變成了神策府的上賓。

  這身份的轉變快得讓人頭暈,更透著一種深沉的荒誕。

  不過所謂的上賓,不過是換了個更華麗的籠子,外面還多了兩尊沉默的門神。

  那兩位雲騎驍衛就站在迴廊入口的陰影里,身著銀灰色輕甲,身姿挺拔如松,頭盔覆面,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們的氣息收斂得極好,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但唐七葉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無形的視線如同探針,時刻鎖定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毫不鬆懈的警惕。

  沒有威脅等級?

  呵,這待遇可不像是對待無害的樣本。

  他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划過迴廊欄杆。

  觸手溫潤,帶著玉石的涼意,但指尖傳來的細微反饋卻清晰地告訴他,這絕非天然玉石。

  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細微的震動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仿佛這溫潤的玉石內部流淌著某種無形的能量。

  欄杆表面鐫刻著繁複的雲雷紋飾,古樸蒼勁,但當他凝視時,那些紋路的凹槽深處,竟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藍色流光一閃而逝。

  嗡。

  腦中那植入的聯覺信標再次無聲運轉。

  不需要任何解釋,那流光的含義自然而然地浮現——能量迴路,維持著整個建築群的防禦、清潔、溫控等無數功能的神經網絡。

  唐七葉的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個小小的家。

  鏡流剛穿越過去時,面對微波爐、智慧型手機、抽水馬桶……那種強裝鎮定卻掩不住茫然的眼神。

  他曾經多麼耐心地、甚至帶著點優越感地教她那些「常識」,告訴她怎麼按開關,怎麼識別圖標,怎麼用那個像玉兆的小方塊和人聯繫。

  多麼可笑。

  當時的鏡流,雖沒有聯覺信標,但漫長的歲月總讓她體會過相似的東西。

  在這裡,在羅浮仙舟,這些超越了地球科技想像極限的造物,這些將古老美學與尖端能量技術完美融合的存在,其複雜程度何止是地球電器的千萬倍?

  然而,多虧了腦子裡這個該死的「翻譯器」,他竟能「看懂」它們運作的冰山一角,理解那些紋路中流淌的幽光代表著什麼。

  鏡流當初學那些電器,更多需要的是識別和耐心熟悉。

  而他理解這些仙舟造物,需要的只是一個被強行植入的插件。

  這其中的差距,讓他感到一陣無力的眩暈。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引導者,如今才明白,在真正的力量與知識面前,他和鏡流初臨地球時一樣,都是懵懂無知的闖入者。

  甚至……他更慘,連選擇的權力都沒有。

  「唐公子。」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迴廊的寂靜。

  唐七葉轉過身。

  是神策府一位隨從打扮的狐族少女,穿著素雅的紅褐色的衣裙,面容清癯,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

  「將軍請您移步偏廳用些茶點。若公子有興致,稍後可安排星槎,帶您遊覽長樂天幾處景致。將軍吩咐了,羅浮之內,除卻幾處機要重地,公子皆可隨意走動。只是……」

  少女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鄭重的提醒。

  「將軍與公子所議之事,萬望守口如瓶,勿要對任何人提及,包括府中侍從。」

  「知道了。」

  唐七葉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隨意走動?

  在兩位雲騎驍衛寸步不離的「保護」下?

  這自由,虛偽得令人窒息。

  但他沒有表露出來。


  景元釋放他,給他這份表面的優待,無非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更好地扮演那個「誘餌」的角色。

  他心知肚明。

  「還有一事,」唐七葉看著那位少女,開口道,「能否……為我尋一把劍?」

  少女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位毫無力量波動的「上賓」會提出這個要求。

  「劍?公子是想要佩劍賞玩,還是……」

  「練習。」

  唐七葉打斷他,目光平靜。

  「我曾經……跟鏡……啊不是,跟著一位劍客學過一些皮毛。」

  差點說漏那個名字時,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留意著少女的反應。

  少女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聽到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她只是微微躬身。

  「原來如此。公子稍候,小女子這就去準備。」

  說完,便轉身離去,步履無聲。

  唐七葉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瞭然。

  鏡流的名字,在神策府內,恐怕早已是某種禁忌的存在。

  這少女的反應,要麼是城府極深,要麼是早已得到景元的嚴令。

  他重新倚在迴廊欄杆上,望著庭院裡那些流淌著幽藍光暈的奇異植物。

  時間一點點流逝,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焦灼的等待感。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

  不是那位狐族少女,而是景元本人。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金與玄色交織的華美長袍,披著玄色披風,銀髮在廊下柔和的光線中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澤。他臉上帶著慣常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慵懶笑意,手中卻提著一柄帶鞘的長劍。

  劍鞘是深沉的玄色,材質非金非木,表面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只有幾道簡潔流暢的雲紋暗刻。

  劍柄包裹著深色的皮革,樣式古樸。

  「小哥,你要的劍。」

  景元走到唐七葉面前,聲音溫和,隨手將劍遞了過來。

  唐七葉伸手接過。

  入手微沉,劍鞘冰涼,帶著一種內斂的質感。

  當他手指握住劍柄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傳來——並非來自他自身,而是這劍柄的弧度、皮革的觸感,竟與他記憶中鏡流那把曇華劍的握感有幾分神似!

  就在他握住劍柄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景元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慵懶笑意的熔金色眼瞳,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那波動快如閃電,幾乎難以捕捉,但唐七葉確信自己看到了。

  不是驚訝,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像是沉在湖底的礁石被水流短暫地拂過表面,露出了堅硬而冰冷的稜角。

  僅僅一瞬,景元眼中的波瀾便已平復,笑意重新覆蓋上來,仿佛剛才的波動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劍名止水,」景元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並非什麼神兵利器,但勝在堅韌趁手,劍脊寬厚,適合基礎劈砍練習。小哥既然跟師父學過,想必也懂得幾分劍理。此地清幽,倒是個練劍的好所在。」

  他指了指迴廊外那片鋪著細碎白石的庭院空地。

  唐七葉握著劍,手指收緊。

  景元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

  他在試探什麼?

  還是在懷念什麼?

  這柄刻意挑選的、與曇華劍握感相似的「止水」劍,又代表著什麼?

  「多謝將軍。」

  唐七葉壓下心頭的疑慮,微微頷首。

  他沒有拔劍,只是將劍提在手中。

  劍的重量沉甸甸地墜著他的手臂,也墜著他的心。

  景元笑了笑,不再多言,仿佛只是來送一把普通的劍。

  他轉身,玄色披風在身後划過一個優雅的弧度,向著神策府深處走去。

  那兩位如同影子般的雲騎驍衛,無聲地跟上,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唐七葉看著景元消失在迴廊盡頭,低頭凝視著手中的止水劍。


  冰冷的劍鞘貼著他的掌心。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拂過頸側——那個早已淡化的齒痕印記所在的位置。

  聯繫……共鳴……

  景元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迴響。

  他真的能感受到那份聯繫嗎?

  這柄劍,又是否能成為引動那份共鳴的媒介?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握著劍走向那片庭院空地。

  兩位雲騎驍衛如同鬼魅般移動,依舊守在迴廊入口,冰冷的視線牢牢鎖定著他的一舉一動。

  庭院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奇異植物葉片發出的、如同低語般的沙沙聲。

  唐七葉在空地中央站定,緩緩抽出長劍。

  止水出鞘,劍身並非鏡流曇華劍那種清冷如冰的銀白,而是一種沉斂的、帶著暗啞光澤的青灰色,劍脊寬厚,刃口未開,果然是一把純粹的練習劍。

  他雙手握緊劍柄,回憶著鏡流在地球那個小小的客廳里,用晾衣杆當劍教他的那些基礎架勢。

  沉腰,落胯,重心下沉。

  劍尖斜指前方地面。

  起手式。

  動作很生疏,身體也遠不如鏡流那般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與協調感。

  他笨拙地模仿著記憶中的姿態,手腕僵硬,腳步虛浮。

  這模樣落在兩位雲騎驍衛眼中,恐怕與孩童玩鬧無異。

  但唐七葉不在乎。

  他閉上眼睛,努力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劍,沉入身體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他回憶著鏡流揮劍時那種斬斷一切的決絕,回憶著她指尖拂過劍鋒時的專注,回憶著她偶爾流露出的一絲對過往劍術的懷念……

  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奇異的悸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極其微弱地,從他頸側的皮膚下盪開一絲漣漪!

  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但唐七葉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那個印記?

  他霍然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再次握緊劍柄,更加專注地,將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那個位置,集中到鏡流留下的烙印之上!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鏡流!你在哪?能聽到嗎?回應我!回應我!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頸側的皮膚一片平靜,沒有絲毫異樣。

  手中的劍依舊冰冷沉重。

  剛才那一絲悸動,仿佛真的只是他過度緊張下的幻覺。

  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頹然地垂下手臂,劍尖無力地點在地面的白石子上。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個連自身都無法掌控的凡人。

  所謂的「聯繫」,所謂的「共鳴」,在絕對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神策府深處,一間被無數懸浮光屏環繞的靜室內。

  景元負手而立,面前巨大的全息星圖上,正清晰地顯示著星槎海那片廢棄區域的實時掃描圖景。

  扭曲斷裂的金屬骨架,巨大的引擎殘骸,凝固的深紫色血泊,還有能量爆發後留下的、如同被無形巨獸啃噬過的恐怖痕跡……一切都觸目驚心。

  一個光屏上,正同步播放著庭院中的監控畫面。

  畫面里,唐七葉頹然垂劍的身影清晰可見。

  景元的目光掃過星槎海那狼藉的戰場,最終落在唐七葉頸側被監控鏡頭放大的、那個淺淡的齒痕印記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淵,慵懶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演算。

  「能量殘留分析報告。」

  景元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旁邊一個光屏立刻刷新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和三維能量圖譜。

  一個清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報告將軍。目標區域殘留能量頻譜分析完成。確認存在高濃度、高烈度魔陰身爆發特徵性能量波動,強度為記錄以來最高值。同時,檢測到極其微弱的、與該印記殘留氣息同源的精神連結殘留信號,信號強度極低,呈間歇性爆發特徵,最後一次可追蹤爆發點坐標已鎖定,位於荒星帶-γ-7區邊緣,信號指向不明,已消失。」


  景元的目光在精神連結殘留信號和間歇性爆發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隨即,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星槎海的星圖。

  「戰場,就定在星槎海。」

  景元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通知工造司,立刻開始布置羅睺力場發生器,覆蓋坐標K7至S12區域,能量輸出調至靜默模式,未得命令不得啟動。雲騎驍衛第七、第十一衛,即刻秘密進駐預定伏擊點,啟動最高級別光學迷彩和能量遮蔽。所有單位,執行歸巢預案。」

  一道道指令如同無形的電波,瞬間傳遞出去。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代表星槎海廢棄平台區域的坐標被高亮標紅,無數代表部署的光點無聲而迅疾地向著那片區域匯聚、定位、隱沒。

  靜室里只有光屏數據流刷新和電子合成音確認指令的細微聲響。

  景元最後看了一眼光屏上那個頹然站立在庭院中、握著練習劍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星槎海那片被標記為最終戰場的坐標。

  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短暫地停頓,熔金色的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沉重情緒,最終都歸於一片冰冷的、如同星海本身般深不可測的平靜。

  風暴的中心,已被悄然鎖定。

  誘餌已放出,網,正在無聲地張開。

  而那個被寄予最後希望的、脆弱的聯繫,能否在最終的碰撞中,帶來那一絲渺茫的轉機?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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