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黛玉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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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黛玉教徒

  大年初二一早,鳳姐兒照往日的習慣起床梳洗,於花廳見了家中管事媳婦兒,將家裡各色要緊的事兒都處理完,便打發人各自散了。

  林之孝家的作為榮府內院管家,在鳳姐兒面前素來有幾分臉面。

  見鳳姐兒面上帶笑,大著肚子雖說辛苦,手指拂過肚子時,眼底帶著溫柔。

  林之孝家的便知道鳳姐兒此時心情不錯,笑著打趣道:「今兒個是出嫁女歸寧之日,想來奶奶打發我們離開,是迫不及待想回娘家見親家太太了!」

  鳳姐兒生父早逝,只有寡母尚在,是以養成了這般要強的性子。

  聽見林之孝家的打趣,半點不惱,笑應道:「今兒個確實是出嫁女帶丈夫兒女回娘家的好日子,可巧你叫我一聲媽,今幾個跟我回王家見你干外祖母,可好?說不準她老人家一個高興,賞你一個大大的紅封呢!」

  林之孝家的雖比鳳姐兒年長許多,卻也認過鳳姐兒做乾媽,如今主僕二人這番話,也是親近之意。

  「那感情好!」林之孝家的見鳳姐兒有興致,佯裝苦惱道:「跟著乾媽回娘家給太太拜年,不僅輕快,還能拿上等的賞錢,自然是極好的,可是我手上還有一攤子事兒呢,若是耽擱了,少不得誤了奶奶的大事兒。」

  「還是奶奶帶著二爺、姐兒回去,我下回再去給太太賠罪!」

  「瞧瞧,這才真真是我的好女兒呢!」

  鳳姐兒一指下首站著討好她,卻半點不顯得諂媚的林之孝家的,笑道:「既能幹,嘴又巧!我的女兒,你好好幫我把事兒辦好,我一定去太太面前,給你討個大紅封來!」

  正月十五便是貴妃省親的日子,哪怕是年節上,賈家上下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今年家裡各處宴請都少了許多,只預備著省親。

  不過王家與賈家乃是兩輩的姻親,王子騰又是貴妃嫡親的舅舅,王家的席實在不好推脫,今兒個榮府兩房才一塊走一遭。

  大傢伙兒吃了酒席,也該回來了。

  林之孝家的見好就收,並不耽誤鳳姐兒的時間,麻溜兒的給鳳姐兒磕了個頭,歡喜道:「乾媽替您乾女兒謝過老祖宗賞!」

  「滑頭!」

  鳳姐幾笑了一回,方打發人下去,將家裡大小的事幾在腦中過了一遍,確定沒什麼遺漏,喊道:「平兒!扶我起來,咱們換了衣裳該出門了。」

  她如今身子重了,椅子上坐久了便容易腿麻,只靠自個兒,不好站起來。

  平兒小心將鳳姐幾扶了起來,不急著走動,站了片刻。

  待鳳姐兒全身氣血通了,才慢慢扶著她回屋換了出門的衣裳。

  「二爺方才打發人來,說節禮都預備下了,奶奶這邊好了咱們就能出發。」

  說著,又湊近了鳳姐兒,在她耳邊低聲道:「今兒個回門,舅老爺只給咱們和二房太太下了帖子,壓根沒知會薛家。」

  「薛蟠最近又闖什麼禍了?」

  鳳姐兒心下頓時冒出這個念頭,也如此問了出來。

  平兒輕輕搖了搖頭,道:「自從前兒個放出來,就一直在家裡,沒出去過。

  咱們家幾回有人請他,都沒能讓他出門。」

  當然,榮府正經的主子們是不會請薛蟠出去玩樂的,湊在他身邊的,都是些落魄的旁系子弟。

  眼紅薛家豪富,薛大傻子又是個手鬆的,指望他會帳呢!

  鳳姐兒也是知道這些,只是素來不摻和這些個小孩子的打鬧。

  可是,薛蟠最近安安分分沒闖禍,初二歸寧這般大日子,叔叔怎麼就偏落下了薛家人?

  薛姨媽雖嫁得低,卻也是王家正兒八經的大小姐。

  而叔叔素來唯利是圖,他不待見薛家,想來只有一種情況....

  「大過年的,咱們只當不知道就完了!」鳳姐兒低頭掩下眼中思緒,由平兒扶著起身,道:「咱們走罷,別讓二爺久等了!」

  鳳姐兒這邊廂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出發,榮府東北角上一所幽靜房舍內,薛姨媽母子三人打扮一新,備上各色禮物,也準備出門回娘家歸寧。

  薛蟠一身簇新宋錦雲紋長袍,針腳細密,做工精細,顯然是費了大功夫做的,偏偏一張尚算俊秀的臉上滿是不耐,眼底滿是無處發泄的戾氣,糟踐了寶釵前幾日點燈熬油的心血。


  隨手把玩著腰間香囊,寶藍色錦緞上的蘭花似能掙脫命運的束縛——一叢長在石縫中的幽蘭。

  這還是香菱那賤婢在時給他做的。

  如今嘛,那賤蹄子確實算是擺脫了薛家的約束,從一介他可以隨意打殺的賤奴,一躍成為正兒八經的好人家的姑娘。

  不過,她以為這樣就能離開他了?

  何其天真!

  薛蟠冷笑一聲,想起託了好友打聽到的消息。

  那賤婢如今尚在京城,可還沒離開呢!

  聽見薛姨媽母女二人進進出出的聲音,薛蟠輕慢地抬了抬眸,譏笑道:「出嫁女歸寧,王家給姨媽家、鳳丫頭處都遞了帖子,邀請她們全家一塊去王府,又沒請你們,你們這麼上趕著作甚?錢多了沒處花?上趕著把臉送上去給人打?」

  正打發人收拾禮物的薛姨媽動作一頓,笑容微斂,可如今的薛蟠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她不敢招惹。

  只得無視了他,繼續忙碌。

  正月初二這般大日子,哪怕王子騰沒請她,她腆著臉,也得湊上去!

  一個得勢的兄弟,比之一個壓根不把你放在心上的兄弟,要重要太多,她能借的勢,更是天差地別。

  哪怕是演,她也演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戲來。

  畢竟,若是王子騰不把薛家當姻親,薛家的處境,將會更加艱難。

  薛姨媽可以忽視薛蟠,寶釵卻不能,見媽媽沒有說話的念頭,寶釵放下手中的禮物單子,努力揚起一絲笑容,問薛蟠道:「舅舅奉旨巡邊,在外面許久,咱們也有日子沒見過舅舅了,趁著今日,咱們一塊去給舅舅拜年,可好?」

  以薛蟠最近表露的態度,寶釵以為,兄長十有八九不會答應。

  就薛蟠說話這般含槍帶炮的,她們也不敢帶薛蟠一道出門。不說結交人,不把人得罪死了,都算人性子好了。

  這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確實改變了兄長。

  只是不是朝好的方面變的。

  寶釵暗嘆了口氣,餘光覷著陰鷙的兄長,心下無奈。

  兄長成了這般模樣,偏媽媽又心疼他受了苦楚,凡事有求必應,不肯下手管教,她實在不知以後該如何是好。

  何況,聽說香菱如今尚未離京,還成了甄家名正言順的姑娘,也不知道會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來。

  寶釵雙眼不錯地看著薛蟠,等著他的回答。

  「確實許久不見舅舅了,我也想念得緊呢!」

  吊足了薛姨媽母女二人的胃口,薛蟠不急不緩地開口道。

  此言一出,瞬間讓二人頭皮一緊。

  「這,這不好吧?」

  薛姨媽眉頭一跳,可在觸及兒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時,又把拒絕的話咽了下去O

  她對上薛蟠,素來沒什麼原則。

  「怎麼不好?大過年的,外甥上門給舅舅拜年,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說起來,我能從牢里出來,舅舅也是出了力的,於情於理,做外甥的都該親自上門道謝。」

  薛蟠皮笑肉不笑道。

  聽著不像是要去給王子騰道謝,反倒是要去尋他的麻煩一般。

  寶釵攔下了薛姨媽的未盡之言,笑應道:「哥哥所言在理,時候不早,咱們早些出發罷!」

  媽媽面對哥哥會毫無底線,可舅舅,卻不會這般縱容著他。

  兄長成了這般渾身帶刺的模樣,還時不時地以那種不懷好意的目光看著你,或許薛姨媽會因著母親天然的濾鏡視而不見,舅舅好歹是朝廷重臣,天子心腹,能力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厲害。

  見了兄長這般模樣,總該有所行動罷?

  好歹是他的親外甥,父親不在,做舅舅的,總該幫著管教一回。

  何況,薛蟠這回闖出這麼大的禍,賈、王兩家搭上無數人情,才把他撈出來。

  二房一家、鳳姐兒夫妻,連帶著薛家母子都回了王家歸寧,榮國府頓時冷清了許多。

  素來關係更好的探春不在,黛玉便與迎春、惜春兩姐妹湊到了一處玩耍。

  迎春是榮府長房庶女,因生母早逝,賈赦眼裡也沒這個女兒,養成了一副溫柔嫻靜的性子;惜春在姐妹中年紀最小,又是寧府的嫡幼女,身份在眾姐妹中最高,卻是母親早亡,父親出家,無人依靠。


  好在老太太疼愛孫女,將幾個孫女都養在一處。

  眾人雖脾氣各異,姐妹情分卻是極好。

  迎春寡言,惜春喜靜,黛玉便拉著姐妹幾個坐一塊做針線,看兩頁書。

  間或交談幾句,小姐妹之間也是其樂融融。

  黛玉前兒個做了件鶴氅,惹了賈母側目,叫到跟前問了幾句。

  想起老太太疼愛她多年,卻未曾得過她幾件針線,小姑娘一時有些羞愧,尋了合適的料子,打算給外祖母做兩個抹額。

  大件的衣裳,她最近實在是不願動手了。

  前兩日才裁好了緞子,今日正巧與姐妹們一塊兒做針線,黛玉便將沒做完的抹額翻了出來。

  畫好花樣子,便開始繡,用的不是尋常的針法,而是才學不久的一種新針法。

  迎春偶然瞥見黛玉手中的活計兒,不由得停下手中動作,湊了過來細瞧。

  「林妹妹繡這花瓣用的針法,瞧著倒是眼生,偏這花兒像是真的一般。」

  「二姐姐好眼力,這是南邊的針法,蘇繡中的散套針。」

  黛玉並不藏拙,見迎春好奇,將這針法的特點介紹與二人知道,大方道:「二姐姐有興趣,我教與姐姐便是,姐姐這般聰慧,一學就會了。

  迎春靦腆笑道:「這怎麼好意思?」

  「本也是甄姐姐教我的,如今我教給二姐姐,也是咱們姐妹之間的緣法。」

  黛玉微微一笑,並不十分在意。

  或者說,在經歷了教邢崧圍棋、香菱學詩之後,她對當先生,十分有興致。

  兩位學生都是十分好學且天資聰穎之人,聞一知十、舉一反三,教授這般的學生,給了林小先生極大的成就感。

  這般說著,興致勃勃地將散套針的要點講了,又給迎春演示了兩遍,見其點頭,便讓她自己練習。

  當了幾回先生,黛玉早掌握了訣竅。

  學生學習認真的前提下,老師講個一遍,學生便能知道了,再給他示範一遍,便足以出師。

  惜春好奇問道:「是先前跟你同住的甄姑娘?」

  香菱先前是寶釵身邊的丫鬟,甚至薛蟠還為她打死了人,這在榮府並不是秘密。

  後來不知怎地,香菱成了甄家姑娘,與黛玉一住便是幾月。

  她們心下好奇,卻也未曾多問。

  如今甄姑娘回家去了,卻又從黛玉口中聽說了這個名字。

  「正是,二姐姐你先試試,若有什麼不懂的,再問我便是。」

  黛玉說完,便開手,繼續繡那條抹額去了。

  迎春也算是十分聰慧之人,可散套針作為蘇繡作品中最常用、運用最廣泛的針法,卻也並不簡單,不是只看了一兩遍,便能掌握其中訣竅的。

  哪怕黛玉給她講解明白了,可自己不多嘗試,哪裡就能融會貫通了?

  「林妹妹」」

  迎春有心再問,可才開了個頭,觸及黛玉詢問的眼神,才鼓起的勇氣又縮了回去,溫柔笑道:「沒事兒,我先自己試試。」

  黛玉滿意地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兒。

  才一會兒功夫,便繡好了一朵雍容華麗的牡丹花,色彩過渡自然,圖案生動逼真,不似繡出來的花兒,倒像是長在緞子上的一般。

  「林姐姐。」

  惜春見黛玉停手,輕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去看迎春。

  比起黛玉的自信,惜春自然更知道一種全新針法的難易,片刻功夫,二姐姐並不足以掌握這種針法。

  黛玉聞言起身,行至迎春身後,打量起迎春剛學的針法。

  不能說全然出錯,卻也未曾掌握其中精髓。

  小姑娘眼底露出幾分疑惑:

  二姐姐也是聰穎之人,怎地她教了之後,還沒學會這針法?

  當日甄姐姐教她之時,她只學了一遍便會了,怎地她演示了兩遍,二姐姐還沒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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