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寶釵生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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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寶釵生悔

  鶯兒?

  突然聽見這個被她刻意遺忘的名字,寶釵一時有些心虛,可全屋子的姐妹們都盯著她看,面上卻是不敢顯露出來。

  「鶯兒前兒個病了,在家養病呢,最近都是燕兒跟在我身邊。

  迎著眾人關切的目光,寶釵聽見自己鎮定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原來如此,天寒地凍的,可不得小心著涼。」

  黛玉神色如常,笑著接嘴道:「最近我身子倒是強健了些,天冷也未曾咳嗽,倒是紫鵑前兒個玩雪,回來發了一回熱。」

  寶釵神情雖鎮定,可她們幾個都是相處多年,誰看不出她神色有異?

  只是寶釵既然不言明,眾人便給她留面子,當做不知罷了。

  說到底,鶯兒是薛家婢女,又與寶釵一塊長大,情分非常,她有什麼事,自有寶釵為其張目,既然寶釵不說,她們又何必多問,平白惹人生厭?

  「咱們走罷,正好回來吃午飯呢!」

  探春垂眸,掩下眼中思緒,招呼眾人一塊出門。

  寶釵見姐妹們不再關心這事兒,暗鬆了口氣,逕自跟了上去。

  一個小丫鬟的去留,若非惜春年幼,主動問及,一般無人會多嘴,哪怕此人是跟在寶釵身邊的大丫頭。

  待從寧府折了梅花,回榮府用了午飯,寶釵隨意尋了個由頭,便帶著剛買來的丫鬟燕兒回了家。

  回到自己的屋子,卻如進了雪洞一般,冰涼的冷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倒是比外面還要冷上三分。

  寶釵何時受過這般凍?

  甫一進門,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怎麼沒燒地龍?取我的手爐來。」

  才脫下的斗篷又重新披上了身,寶釵方覺稍暖和些,不由得皺眉看向身後跟著的燕兒,問道:「主子不在家,難道連地龍都不燒了?嬤嬤怎麼教你的?」

  新來的燕兒年約十二三歲,人生得細弱,說話也是細聲細氣的,一聽便知主人無甚底氣。

  一聽寶釵責問,「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姑娘,我,我只是想著,沒人在家還燒炭,平白浪費了好東西,您不知道,今年的炭可金貴咧!一斤炭就要五個銅板,咱們昨天、今天都不在家,少說也省了幾十斤炭...

  「6

  見寶釵無動於衷,燕兒算帳的聲音低了下去,低下頭不敢多言。

  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家裡實在熬不下去,才賣了她,換點棉花、米麵過冬。

  好在買她的主家是個寬厚的,她一來又能跟在姑娘身邊伺候。

  可到底是來得突然,嬤嬤沒來得及教她太多東西,她便留在了姑娘身邊。

  可如今—

  燕兒跪在地上,感受不到地板上傳來的寒冷,卻覺得姑娘粉面含嗔,威儀迫人,被她這般注視著,壓根不敢有所動作。

  「都是我的錯,還請姑娘責罰。」

  燕兒又叩了一個頭,跪直了身子,一顆腦袋卻四下張望。

  在見著角落花瓶里插著的雞毛撣子時,眼睛一亮。

  三兩步起身將雞毛撣子取了出來,重新跪在了寶釵面前,將雞毛撣子往前一推,閉眼道:「我犯了錯,姑娘你罰我吧!」

  她在家時,也曾見過地主老爺家教訓僕人,都是先打一頓再論其他的。

  薛家比之尋常地主不知富貴了多少,又有這般顯赫的親戚,她犯了錯,說不準受的責罰還要更重些。

  「你——!」

  寶釵語塞,她從未遇見過如此行事之人,動作又快,這一番變故,驚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嚏!」

  屋內實在是冷,哪怕穿著厚厚的冬衣,披著斗篷,寶釵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見燕兒仍舊舉著那個破雞毛撣子,無奈道:「你去喊兩個婆子,把地龍燒上,先給我點兩個爐子來。」

  「好!我這就去!」

  燕兒忙扔了撣子,快步跑出門喊人,連行禮都忘了。

  留下寶釵一個人站在寒冷的屋內,凍得發抖,暗道:早知道這丫頭如此不知變通,方才就厚顏把手爐帶過來了,晚些再派人給黛玉送去也是一樣的。


  站在寒冷的屋內,寶釵頭一回為打發鶯兒回家,心生悔意。

  那回薛姨媽開口,主動指派鶯兒去伺候薛蟠,平息他的怒火。是她不顧昔日主僕情分,第一回放棄了鶯兒,從始至終,沒為鶯兒說一句話。

  待第二日,鶯兒渾身青紫、雙目無神地回來,她主動賜了銀子,把鶯兒遣送回家,不讓她在身邊伺候。

  未出閣的姑娘身邊,怎能留身子不清白的丫頭?這是第二回,她主動放棄了鶯兒。

  偏薛家僕婦又少,作為薛家大姑娘,她身邊少不得伺候的人。

  薛姨媽便買了燕兒回來,調教了幾日,便放在了她身邊。

  好在燕兒年紀小,見識也少,卻是個聽話的。

  哪怕禮數上不足,沒眼力見,跟在她身邊,慢慢教她就是了。

  未曾想到,這丫頭不聲不響的,給她做了件大事兒!

  主子不在家,不燒碳也就罷了,主子回來了,居然還不提前打發人來燒,甚至她已經受了凍,這丫頭不想著將功贖過,儘快將地龍燒起來,反倒是跪下跟她算起帳來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又拿了根雞毛撣子上演「負荊請罪」。

  這是媽媽從哪裡尋來的活寶?

  「阿嚏!阿嚏——!

  寶釵狠狠打了兩個噴嚏,不由得伸手拽緊了身上的斗篷。

  好在燕兒幹活算是麻利,不多時,便捧著手爐過來,不由分說地塞進寶釵手裡:「姑娘,手爐!」

  寶釵陣陣無語,卻也不是與她計較的時候,抱著手爐不撒手,感受著爐子上傳來的熱量。

  半晌,方才算是活了過來。

  此時,地龍也燒了起來,屋內漸漸暖和了起來。

  寶釵身子暖和些,方才有心思與闖禍的燕兒計較,才將目光移向旁邊站著的丫頭,還未開口,便見她面色無辜,好奇問道:「姑娘,方才你怎麼不先去林姑娘家坐坐,待地龍燒起來再回來?」

  年紀尚輕的小丫頭臉上是全然的好奇,只是疑問,不帶一絲諷刺。

  可正是如此,才更教寶釵難堪。

  「我一」

  寶釵一時被她問住。

  總不能說她先是被這一番變故驚住,又因你那般與旁人迥異的做法,才忘了去別處取暖,一個人站在這寒冷刺骨的屋子,愣是等到了手爐、地龍吧?

  身邊跟了個蠢丫頭,她都被影響了!

  「你倒是教訓起我來了!」

  寶釵絕不承認這是她自己沒想到,板著臉道:「不燒地龍,說是要省那點子炭,這也就罷了,分明昨日沒給我帶手爐,怎地今日又沒準備?」

  五個銅板一斤炭?

  薛家雖比不得榮府顯赫,好歹也是巨富之家,尋常百姓家用的木炭,如何會用一樣的東西?

  便是用不上進上的紅羅炭,平日裡燒的,也不是五個銅板能買得到的。

  不說沒有煙氣熏人,燃燒時,甚至還有一絲果木香氣。

  至於燕兒所說的省炭?那更是無稽之談!

  聽見寶釵問責,燕兒不敢心存僥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如實道:「姑娘讓我回家取手爐,我不敢怠慢,只是回來時遇見太太,太太說一「,寶釵聽見這話,便知是薛姨媽暗中生事,怕是怪不得燕兒。

  果然,只聽燕兒道:「太太說,林姑娘既然已經給姑娘備了手爐,就不用巴巴拿家裡的去,借了林姑娘的用,也是一樣的。又說家裡現在大不如前,銀錢不趁手,這兩日都在榮府吃席,屋裡就不燒炭了,還能節省些木炭錢。」

  哪怕心下有所猜測,聽見燕兒這一番話,寶釵仍覺心寒。

  手中火爐溫暖,腳下地龍也冒著暖意,可寶釵卻覺得此時,比她方才剛進屋時更冷。

  哪怕置身溫暖的室內,抱著手爐的少女,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母親,如何變成了這副模樣?

  簡直讓她認不出來了!

  大戶人家身邊的丫鬟婆子削減也就罷了,反正她不怎麼使喚人,人少了,一些小事兒她自個兒動手也行。

  每日跟在賈府女眷跟前,身邊伺候的人多了也打眼。

  至於她幼時愛的花兒粉兒,一應華服美飾,自父親逝後,都蠲免了。


  可,不過幾斤不值錢的木炭,因著她不在家,媽媽便連這點子東西都吝嗇與她。

  打發人回來拿手爐,以她已經借了林姑娘的用,便不給燕兒帶去。

  不用問,只聽燕兒這麼說,根據她對薛姨媽的了解,都能知道,這確實是薛姨媽能說得出來的話。

  可是,媽媽對哥哥不是這樣的啊!

  寶釵心生怨懟,哥哥在外結交些狐朋狗友,幾百幾千的銀子扔出去,媽媽不說半句不好。

  甚至為著他與人爭買丫頭打死人,家裡前前後後砸了無數銀子下去。

  換了她,便是能省一點是一點,甚至連那一點子炭火,都要算計得一清二楚。

  為了那點子虛無縹緲的母愛,她甚至連她身邊最親的鶯兒,都捨棄了。

  寶釵低下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寶釵抬起頭,眼神堅定了起來,道:「燕兒,你起來吧,扣你一月月例,下不為—,你這是做什麼?」

  只見才起身的燕兒頓時直挺挺跪了下去,砸在地板上「撲通」一聲,比前兩回都要響亮得多。

  「姑娘!你罰我吧!打我都行,能不能不扣月例啊?」

  燕兒重重磕了一個頭,哀求道:「姑娘,你行行好,我家人都指望著我的月例銀子過活呢!」

  「你不是被家裡賣進府的嗎?怎麼還要把月例銀子給家裡?」

  寶釵不敢置信,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被家裡賣為奴婢,那一筆賣身銀子,就當是還了父母的養育之恩了,可被賣之後,還不知為自己考慮,將月例都給家裡,那不能說是天真,已經是蠢了!

  燕兒想法卻簡單得很,輕聲道:「若非實在活不下去,我爹娘定捨不得賣我的。如今我能賺錢,自然該幫襯家裡一點。」

  迎著寶釵不可置信的目光,燕兒腆一笑,繼續道:「其實,我也不是不會為自己考慮,每個月,我只給家裡寄一半月例,剩下的,都存著,留作體己的。」

  她沒說的是,若非牙人嫌她父母年紀大了,賣的便是她父母,而不是她。

  「行了,這是你自己的事兒,我也管不著!」

  寶釵擺了擺手,不願多聽燕兒說些家庭和睦的話,道:「下不為例,這回先不扣你月例了,如若再犯,下回一塊罰。你去把院子裡灑掃的張婆子喊來。」

  燕兒喜不自勝,說不出好聽的話來,「砰砰!!」給寶釵又磕了兩個響頭。

  寶釵沒見過這一款的丫頭,撇過臉去,嫌棄道:「你快去罷!

  這般說著,又不禁想起那個心裡眼裡都是她的丫頭。

  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這回,她定不會再拋棄鶯兒。

  榮國府中,寶釵藉由頭先行離開,黛玉與三春姐妹卻未散場。

  賈母等人從宮內出來,姐妹幾個便來了榮慶堂,陪伴賈母。

  不多時,王夫人、薛姨媽姐妹二人過來,各自見過禮,薛姨媽見姑娘們都在場,唯獨少了自家寶釵,不禁問探春道:「三姑娘,怎麼不見我家寶丫頭?」

  薛姨媽此言一出,屋內熱鬧的氣氛微微凝滯。

  探春被薛姨媽這般直接問道臉上,心中也有些不耐。

  你家姑娘不在,質問我作甚?

  難道我是你家薛姑娘身邊的丫頭嗎?隨你支使?

  可今日是新年,薛姨媽又是長輩,探春臉上笑容微斂,道:「薛姑娘推說昨夜沒睡好,要回去補覺,吃了午飯便回去了!」

  薛姨媽察覺屋內氣氛,也知道自己話說得不對,語氣沖了些,補救道:「寶丫頭也是,大過年的,正是一家團圓的時候,偏偏她躲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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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越發微妙起來。

  王夫人嘴角也拉了下來,暗恨妹妹不給她爭氣。

  原本乖順的寶釵,如今不來她跟前侍奉不說,大過年的,還給她尋晦氣!

  賈母歪在炕上,對屋內的事兒恍若未覺,目光移向角落處的紅梅,笑問道:「好俊的花兒,這是誰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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