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還是崧弟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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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還是崧弟想得周到

  賈政、賈璉叔侄二人的這一番交鋒。

  在場眾人無一出聲,這是榮府內部的爭鬥,哪怕是賈家族長賈珍,都沒有插手的道理。

  叔侄二人無聲對峙。

  最後,還是賈政退了一步,繃著一張臉,道:「雖說現在還沒能查出大老爺身故的原因,可咱們也該操辦起來了,鏈哥兒你上摺子稟報大老爺身故之事,派人通知親朋故舊,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

  賈政深知,在兄長賈赦身故之後,榮國府的資源,都將重新開始分配。

  有老太太的偏愛,兼之賈赦本身就不成器,榮國府才能輪得到他來當家。

  可賈璉不是賈赦。

  賈赦雖不成器,老太太孝道大山壓下來,便是他不願意,也得把榮府正院讓出來。

  賈璉占著身份大義,又有母親邢夫人在,即便老太太是榮國府大家長,也管不到孫子頭上去,是以榮國府,以後再輪不到他二房來做主了。

  與其等著侄子將他趕出來,倒不如他主動退一步。

  日後自己的兒子孫子們,在賈璉面前,還能有點子香火情。

  賈璉見賈政退步,也不再抓著此事不讓。

  賈赦身故的原因,聖上自會派了欽差來查,榮國府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將賈赦的身後事辦好。

  賈家眾人又價將賈赦的身後事分派給眾人,一人分了一攤子事兒。

  將事情分派得差不多,賈璉方才問道:「怎麼不見老太太?大老爺身故,我還特意吩咐了瞞著,緩緩再跟老太太說,這事兒一」

  老太太年紀大了,哪能受得了此等喪子之痛?

  他也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至於寶玉不在場,他倒是不怎麼在意。

  聽見賈璉的話,賈政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頓時鐵青,恨恨地瞪了坐在他身旁的王夫人一眼。

  在場眾人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視線若有若無地往王夫人身上飄。

  邢崧眉頭動了動,不好光明正大地盯著王夫人看,便用餘光瞥了她一眼,頓時發覺了不對。

  他站在邢夫人身側,與王夫人距離不遠。

  之前是未曾關注,如今打眼瞧去,才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

  旁人都是素麵朝天,唯有王夫人左臉腫了起來,臉上粉施得極厚,卻仍無法完全遮攔臉上那個鮮明的指印。

  不說打人不打臉,只說在這榮國府,有誰能往王夫人臉上招呼?

  加之賈母未曾露面,以及在場眾人的臉色,邢崧心底有了猜測一王夫人這是犯了蠢,害了賈母,被賈政給扇了巴掌吧!

  果然,只見賈政臉上還有些不自然,遮掩道:「老太太已經得知了大老爺身故之事,受了驚唬,太醫說要好生靜養,最近都別把這事兒在老太太跟前說。」

  老太太被王夫人給氣病了,哪怕王夫人只是傳了個信,真正對老太太造成影響的,還是賈赦身故之事。

  可在闔府上下都瞞著老太太,打算緩緩再告訴她的時候,王夫人不管不顧,在沒有任何緩存的情況下,直接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老太太。

  不論是她無心之失還是刻意為之,一旦傳出去,都是他二房心懷不軌,不孝不悌!

  而這,也是他不跟賈璉正面對上的原因之一。

  於情於理,他都沒有與侄子相爭的理由。

  這般想著,賈政復又瞪了王夫人一眼,都是這個蠢婦!

  害了老太太,也差點害死他二房一家老小!

  若老太太真有個三長兩短,便是他二房都要背上氣死老太太的名頭!

  賈璉與鳳姐兒對視了一眼,知道其中必然有些蹊蹺,卻也不再多問。

  二老爺是老太太的親兒子,不在意大老爺,還能不管老太太嗎?

  他自然會將老太太安頓好的。

  眾人又就賈赦的身後事,商議了一回,方才各自散了。

  邢崧攙著邢夫人,正打算回去東跨院,剛出了門,便被賈璉叫住:「崧弟,為兄這裡還有點事兒需要麻煩你,你且留步。」

  少年舉目望去,見賈鏈臉上還有些不自然。


  笑道:「璉二哥請說,咱們自家兄弟之間不用說那些外道的話。」

  邢夫人見侄子與繼子關係好,也十分滿意。

  如今,與她關係不好的丈夫死了,繼子在這京城勛貴圈裡,也算是個有良心的,又有爭氣的侄子在,她可算是熬出頭了。

  不說成為老太太那樣的老封君,起碼無須再看賈赦的臉色了。

  邢夫人停住腳步,看向侄子,道:「崧哥兒你先幫你哥哥去,我自個兒回去就成。」

  「璉兒,崧哥兒我可就交給你了,若他有什麼不會的,你可得好生教他。」

  邢夫人這話一出,賈璉夫婦二人皆側目而視,沒想到邢夫人待這個多年未見的侄子,倒是有幾分真心。

  言語間滿滿的回護之意。

  鳳姐兒點頭應道:「太太說的哪裡話?崧弟是咱們嫡親的表弟,關係親近著呢!」

  說著又推了一把身側的丈夫,對邢崧笑道:「崧弟你也知道,你璉二哥哥就是個睜眼瞎,雖說念了兩年書,也就勉強認了兩個字罷了,這回要寫摺子呈給聖上,可不就一,那句話怎麼說說來著?」

  鳳姐兒垂頭沉思,拍手笑道:「可不就力不跟心了嘛!」

  邢夫人笑笑,糾正道:「是力不從心」,典出《後漢書·班超傳》,是班超年老之時,遠在西域思念故土,寫給漢和帝的奏疏中懇切之語。」

  邢夫人話音剛落,在場眾人皆驚詫地看向她。

  便是邢崧也未曾想到,邢夫人居然有如此學識。

  要知道,與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邢忠,學問可都盡還給先生了。

  只有那一筆勉強拿得出手的字,顯示他並非文盲,而是正兒八經念過書的、進士的兒子。

  鳳姐兒素來高看讀書人兩分,見被她看不起的邢夫人都有如此學識,亦是十分詫異。

  加之這幾日對邢夫人有了些改觀,上前拉了婆母的手,笑著恭維道:「太太有這個學問,倒是瞞得兒媳好苦,早知太太是個才女,我又何必捨近求遠,總是去求了妹妹們幫我呢?」

  要知道,王家教女,信奉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

  不說她這一輩,便是上一輩的王夫人、薛姨媽之流,也是沒念過書不認識字的。

  邢夫人若早顯露出她讀書識字的本事,還不知道在老太太那兒多受歡迎呢。

  邢夫人被鳳姐兒這麼一夸,臉上也有些熱意,笑著推脫道:「我哪裡讀過什麼書?不過是未出閣時,被父親親自教了兩個字罷了。哪怕知道出處,卻也早忘了其中內容了。鳳丫頭有什麼事兒,還是問你妹妹們才是正經。」

  這般說著,邢夫人心下唏噓。

  她長到五歲,才有了弟弟,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邢父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父親親自啟蒙教她念書,便是有了弟弟,也未曾疏忽了她去。

  作為邢父的頭一個孩子,還是他親手養大的長女,在邢父心底,到底是不一樣的。

  是以,作為一府知府的長女,不缺人求娶,她卻待字閨中十五歲都沒定親。

  直到父親病逝,為保住家業,她不得不在出孝之後,嫁進榮國府,成為了賈赦的繼室。

  想起慈愛的邢父,邢夫人眼中多了幾分淚意。

  是她蹉跎了多年,辜負了父親對她的拳拳愛護之心。

  而若非崧哥兒上京,她讀過書這事兒,想來也會跟著她一塊葬入地下,再無人知道。

  邢夫人抬手以帕按了按眼角,看向邢崧的目光越發溫柔,笑道:「崧哥兒你跟著你璉二哥哥去吧,晚點兒我讓人給你們送宵夜過去。」

  鳳姐兒越發驚詫,不動聲色地來回看了邢夫人姑侄一眼,心下暗嘆:

  這位邢崧表弟確實是個有能耐的,府里最近的許多事兒,看似與他無關,倒是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太太是他親姑媽,有些變化也就罷了。

  她冷眼瞧著,賈璉與黛玉最近的變化,也與這位表弟有關。

  原本只是將邢崧當做尋常表弟看待的鳳姐兒,對他越發好奇了起來。

  上前扶住了邢夫人,笑道:「我送太太回去,老爺的身後事兒,媳婦兒正摸不著頭腦,許多事兒需要太太幫我拿個主意呢!」

  賈家上下誰人不知鳳丫頭剛操辦了東府蓉哥兒媳婦的後事,辦得極妥帖?


  這張口就是讓她拿主意,寒磣誰呢?

  邢夫人剛想出言譏諷,轉頭看見鳳姐兒的臉色,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哪怕她再不講理,也能看得出鳳姐兒這回是真心與她交好。

  轉口道:「我先前也沒辦過這種大事兒,咱們娘倆兒一塊參謀參謀。」

  「那感情好。」

  鳳姐兒笑吟吟地拉著婆母邢夫人走遠。

  邢崧也看向了賈璉,笑道:「璉二哥,咱們也走?」

  「崧弟請隨我來。」

  賈璉讓了一回,帶著邢崧去了榮國府正院的外書房。

  在賈赦身故之前,這個書房一直是二房的賈政在用,如今二房雖還未搬出正院,可該交到長房的東西,賈政都派人還了回來。

  這讓賈璉越發確信,二房肯定還有什麼事兒瞞著他們。

  不過,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賈赦的喪事,他還不至於分不清輕重,在此時與二房爭個長短。

  何況,賈璉看了一眼身旁的表弟,復又垂眸,掩下思緒。

  他母親在生下他之後難產而亡,很多時候,他都是養在嬸娘王夫人身邊,把王夫人當做親娘看待,自小與鳳姐兒青梅竹馬一塊長大,後又娶了王家女鳳姐兒為妻。

  而父親賈赦荒淫好色,房中姬妾無數,對兒女素來沒什麼感情。

  在嫡妻死後不久,便娶了繼室邢夫人進門。

  自幼喪母的他,對二房的叔父嬸娘,感情是不一般的。

  若非必要,他也不會因著些許小事兒,傷了叔侄之間的情分。

  邢崧二人從榮慶堂出來,行不多時,便來到了榮府正院的外書房。

  這個書房比之東跨院賈赦的書房,院子要大上許多,屋內鋪陳卻比賈赦的書房簡樸了些,少了些鋪陳錦繡的富麗堂皇之色,多了幾分文人清雅之氣。

  賈璉讓身邊伺候的小廝準備好了筆墨,提筆看向邢崧,不好意思道:「崧弟,這摺子該怎麼寫才好?」

  先前只想著與二叔爭話語權,完全忘了二叔身邊養著不少門客,需要寫個什麼東西,都有人替二叔捉筆。

  而他身邊壓根就沒人,就算是他幼時的伴讀,也是個半桶水晃蕩的。

  畢竟,主子都不學好,哪輪得到伴讀出頭?

  這不,到了現在,只得臨時將表弟請來應急。

  邢崧與賈璉也相處了一段時間,自然明白他的窘境。

  不過,說起來,賈政也真是個糊塗蛋。

  只知道退一步,將榮府話語權交給了賈璉,卻沒想著侄子不學無術,派個人來幫他捉筆寫摺子。

  如此簡單的示好都不做,難不成真把榮國府當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給賈璉難堪,還是真不記得這回事兒了。

  如今倒是便宜了他一個外人。

  邢崧忖度片刻,道:「上表丁憂的奏摺都有固定的格式,璉二哥都是知道的,自然不必愚弟贅言。倒是姑父身上有世襲的一等將軍之職,璉二哥上疏,需要明確提及。再一個,勛貴世家仰仗天恩,在上疏之時,一定要體現兄長的對聖上的忠心以及感恩。其餘的,只要言辭懇切,態度恭謹即可。」

  聽了邢崧這一番分析,原本沒個頭緒的賈璉,頓時有了想法。

  歡喜道:「多謝崧弟指點,為兄已然有了主意!」

  賈璉揮退侍奉的小廝,躊躇滿志地重新提起筆,可讓他落筆,一時之間又犯了難。

  賈璉正為難之際,轉頭看見坐在一旁的邢崧,伸手一拍額頭:

  他真是忙糊塗了!

  有小三元的茂才公表弟在,哪裡需要他親自動筆?

  邢崧放下手中茶盞,轉頭便見了賈璉臉上的神色,笑著上前給他遞了一個台階,道:「璉二哥若不嫌棄,不如愚弟先寫一份,供兄長參考?」

  我給你寫一份,待會兒你自個兒抄一遍,就當是你寫的。

  聽了表弟這般貼心的話,璉二如蒙大赦,連忙拉了他過來,讓他站在了書桌旁邊,道:

  還是崧弟想得周到,這封奏疏,就有勞崧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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