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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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試探

  「你都說了是私房話了,哪能叫你聽見?」

  賈母笑罵一聲,轉頭細細瞧了鳳姐兒的臉色,見其面色紅潤,隻眼下有些青黑,想來只是昨夜沒休息好,放下了心來。

  她也是年輕時候過來的,哪能看不出鳳姐兒的情況?

  不過是小兩口感情好,玩鬧得晚了些。

  算不得什麼大事兒。

  倒是鳳丫頭好容易躲一回懶,偏偏撞上了寶玉這事兒。

  賈母臉上笑容淡去,伸手摸了摸黛玉的髮絲,笑道:「玉兒先回去罷,我和你鳳姐姐還有事兒呢,你待會兒過來陪外祖母吃午飯。」

  黛玉轉頭與鳳姐兒對視一眼,低頭掩下思緒,再抬頭時,看不出半分異樣,笑語吟吟道:「那我先回去了。前兒個路過金陵,得了兩匹上好的雲錦,我給老祖宗做了個抹額,待會兒給您拿過來,老祖宗可不要嫌我手藝粗糙。」

  「怎麼會,這都是我們玉兒的心意。」

  賈母看向黛玉的眼神越發溫柔,仿佛在透過她看向什麼人,以哄小孩似的語氣道:「只要是玉兒做的,外祖母都喜歡。」

  當年,她唯一的女孩兒賈敏,初學針線時,給她做的第一件東西,也是抹額O

  年不足十歲的小姑娘扯了她最喜歡的一匹雲錦做衣裳,又怕她生氣,用剩下的布料,親手給她做了抹額,獻寶似的送到她眼前來:「太太,我剛學的針法,你看,這個抹額好不好看?」

  那個活潑可愛的身影,逐漸與眼前的小姑娘重合。

  老太太眼底似有淚光閃過,卻又很快消失不見,快得仿佛是你的錯覺一般。

  垂眸看向黛玉,輕聲笑道:「玉兒先回去罷。」

  黛玉臉上笑容不變,與賈母、鳳姐兒二人行禮告別,出了賈母的屋子。

  甫一出門,臉上笑容就落了下來。

  老祖宗今日的神情,太奇怪了。

  臉上瞧不出異樣,卻又總以一種微妙的眼神看她,眼底有憐惜、有懷念,甚至還有兩分...虧欠?

  黛玉認為自己不會看錯,可到底是什麼事兒,老太太也沒跟她說。

  從旁側擊,老太太也不接話。

  小姑娘環顧左右,瞧見了正與賈母院中丫鬟說話的平兒,徑直走了過去,笑問道:「平兒姐姐,你怎麼到這裡躲懶來了?今兒個府里事不多嗎?」

  見黛玉過來,平兒眼底一絲流光閃過,笑容滿面地迎上黛玉,笑道:「姑娘又寒磣我了,家裡上上下下都忙得很,哪裡容得我躲懶?不過是我家奶奶來給老太太請安,我才能坐下歇息片刻罷了。」

  說著,又拉了黛玉走到一處樹蔭下,體貼道:「日頭曬,姑娘仔細別中了暑氣。

  「」

  黛玉笑著應了一句,又問了幾句閒話。

  二人相互試探一回,都沒能得到什麼消息。

  黛玉方才問道:「平兒姐姐,鳳姐姐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麼事兒?府里最近出了什麼事兒不成?」

  「姑娘不知?」

  平兒臉上閃過一絲驚詫,見黛玉神情不似作偽,方才如實道:「老太太說,要把寶玉給挪到前院去住,說是今日就搬走。」

  這話便是她不說,待會兒黛玉也該知道了,是以平兒並未隱瞞。

  她也是個人精,原本就猜測寶玉搬出來一事另有隱情,如今見黛玉果真不知,也忙掩了神色,不再多言。

  黛玉心思本就細膩,自然看出了平兒的未竟之語。

  卻仍不解老太太為何如此堅定地要把寶玉給挪出來。

  還有,寶玉素得老太太寵愛,讓他就這樣搬出來,他難道願意?

  難免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寶玉搬出老太太的院子,對她而言,總歸是一件好事兒。

  寶玉搬去了前院,以後再來後院找她,可沒那麼容易。

  黛玉又與平兒說笑兩句,直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以帕拭汗,笑道:「這天實在有些熱,我就不久留了,平兒姐姐下回得空去我那兒喝茶。」

  平兒也不拒絕,笑著給黛玉讓了路,道:「多謝林姑娘好意,林姑娘慢走。」


  不多時,鳳姐兒自賈母院中出來,平兒連忙迎了上去。

  度其神色,見其並無不愉,想來把寶玉挪出來之事,與她們並不相干。

  平兒輕出了一口氣,上前給鳳姐兒打扇,低聲問道:「奶奶,前院的屋子...

  」

  鳳姐兒風風火火地往外走,不待平兒說完,打斷道:「你親自帶了人過去收拾,讓寶玉午錯便搬過去。」

  老太太這回是鐵了心要寶玉搬出來了。

  誰來說話都不好使!

  她雖沒打聽到寶玉究竟做了什麼,可她了解老太太,想必寶玉是觸碰到她的底線了。

  不過,說起老太太的底線,鳳姐兒又想起了老太太支開黛玉時,看向小姑娘的眼神。

  鳳姐兒環顧四周,見四下開闊,藏不了人,壓低聲音問道:「今兒個還有誰來過老太太這裡?」

  平兒不解,卻還是將她打聽到的消息說與鳳姐兒知道,道:「琥珀說,老太太叫了襲人過來,襲人走時,瞧著眼眶紅了,像是哭過的。」

  襲人是寶玉身邊的大丫鬟,又是老太太身邊出來的,寶玉闖了禍,老太太叫襲人過來並無不對。

  襲人,寶玉....

  鳳姐兒心下一凜,忙問道:「寶玉今年幾歲了?」

  「十四歲,他是四月生的..

  「」

  平兒也反應過來,驚詫道:「不會吧?」

  「應該就是了。」

  鳳姐兒腳步不變,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沒錯。

  賈璉十四歲的時候就會逛窯子了,寶玉十四歲睡個丫頭有什麼奇怪的?

  只是她們之前一直把寶玉當小孩子看待,才沒往這方面想。

  鳳姐兒隨意地揮了揮手,吩咐平兒道:「與咱們不相干,咱們當做不知道就是了。你現在去收拾屋子才是正經。」

  寶玉大了,她們又是做嫂子的,以後遠著些就是了。

  不過,已經知了人事,寶玉晚上還往林姑娘屋裡闖,也未免太不懂事兒了些O

  也難怪老太太要他搬出來。

  將平兒打發出去,鳳姐兒腳步不停,往正院王夫人的屋子走。

  寶玉被老太太挪出來這麼大的事兒,可不能讓太太從別人那兒知道,必須她親自來說。

  待鳳姐兒從王夫人的院子裡出來,早已是飢腸轆轆。

  今兒個忙了半日,就吃了幾塊點心墊肚子,她早就餓了。

  鳳姐兒摸了摸唱空城計的肚子,抬頭望了望天色,吩咐左右道:「時候不早,咱們先回去吃午飯吧。」

  可還未到家,又碰上邢夫人的人。

  見了鳳姐兒,那小丫頭連忙跑近前來,頭上臉上浸滿了汗水,大口喘息道:「二奶奶,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鳳姐兒心中滿是不耐,可聽見婆母傳喚,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應道:「好,我這就去。」

  腳步一轉,又帶著人浩浩蕩蕩往東跨院去。

  好在這會兒坐了轎撐,總算是可以歇息片刻。

  來到東跨院邢夫人的院子,才剛向婆母行過禮,就被邢夫人笑語盈盈地拉到了飯桌旁坐下。

  只聽見她那素來喜歡垮著一張臉的婆母,拉著她的手,笑道:「鳳丫頭近來辛苦了,這麼大熱的天,天天在外面奔波,殊為不易。聽說你今日忙得飯都沒吃?小孩子年紀輕輕的,不吃飯怎麼能行?陪著太太一塊用些?」

  說著便讓人將飯菜擺了上來。

  鳳姐兒看著桌上豐盛的菜餚,不動聲色地皺起了眉。

  她這婆母今日吃錯藥了不成?

  今兒個待她如此親近。

  還邀她一塊吃飯?

  總不能邢夫人今日終於瘋了,想要毒死她?

  就算邢夫人有怨,那也該衝著她姑媽王夫人去,這般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話,還真是讓人開了眼了。

  鳳姐兒掙開了邢夫人拉著她的手,起身在丫鬟端著的臉盆里淨了手,侍立邢夫人身後,笑道:「兒媳幫您布菜。」

  不管邢夫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她等著瞧就是了。


  邢夫人無奈,只得任由鳳姐兒給她夾了兩筷子菜,嘆氣道:「呀,鳳丫頭你啊,就是太講規矩了些。」

  好容易給兒媳婦示一次好,還被懷疑別有用心了。

  邢夫人拉著鳳姐兒在她身邊的椅子上說下,實話實說道:「崧哥兒遠道而來,咱們家也該擺一頓酒,給崧哥兒接風洗塵才是。明日是個好日子,你看如何?」

  給邢崧辦接風宴?

  鳳姐兒愕然。

  她沒想到邢夫人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了這麼點小事兒!

  虧她還在心底揣摩了半天,生怕她又鬧什麼么蛾子。

  既然是給邢崧設宴,那自然是沒事兒了。

  便是邢夫人不說,她也派人預備了的,不過是早一日晚一日罷了。

  鳳姐幾才提起的心落到了實處,笑道:「太太說的是哪裡話?表弟千里迢迢過來求學,咱們家自然該好生招待,便是您不說,我本來也要過來跟您請示的。既然您已經定好了日子,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邢夫人悄悄鬆了一口氣,應道:「那這事兒就交給你來辦了。」

  「太太放心,明兒個我再請了東府的珍大哥哥作陪,咱們自家兄弟,也該互相認識一番。」

  邢夫人越發滿意,招呼鳳姐兒道:「那感情好,我就知道鳳丫頭是個好的。

  來吃飯,想吃什麼讓丫頭們給你夾。」

  知道了邢夫人的意圖,鳳姐兒也不再客氣,逕自吃了起來。

  忙了大半日的功夫,總算是能歇一會兒,正經吃頓飯了。

  雖然是跟平日裡與她不太對付的婆母一起吃的。

  但現在邢夫人有求與她,這頓飯吃得還算安穩。

  卻說邢崧自邢夫人院中出來,也沒回屋,逕自出了榮府,帶上早就等在門口的邢峰,兄弟二人一塊在京城逛了起來。

  邢崧兄弟二人都是頭一回來上京,看什麼都覺得稀罕。

  也沒個目的地,一路上走走停停,專往人多熱鬧的地方走。

  不覺走到一處,邢峰指著對面一家兩層高的大書鋪,拉著邢崧道:「公子,這裡也有一家翰墨軒,咱們進去瞧瞧?」

  邢崧無奈道:「峰哥,都說了,咱們私下你別這麼喊我,在外人面前也就算了,就咱們兩個人,你還要跟我生分了嗎?」

  「嗐,這不是習慣了嘛!」

  邢峰撓了撓頭,企圖矇混過去,笑道:「咱們蘇州府有不少家翰墨軒,也不知道與京城的是不是同一家,咱們一塊過去瞧瞧?」

  邢崧提高了兩分聲音:「峰哥!」

  邢峰看著堂弟的表情,輕嘆了一口氣,正色道:「就是因為咱們是兄弟,才更要明算帳。我怕我到時候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反而給你添麻煩。你把我當兄弟,外人可不會。」

  邢崧啞然,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可,邢峰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對他伸出援手的人。

  哪怕只是幫他傳了話,可邢崧卻會記得。

  他來到這個世界,用了那麼久的禿毛筆,是邢峰給他換的。

  用他為數不多的私房錢,給他買了一隻好筆。

  正是因了這些微小的善意,所以他才會在上京之前,將那鋪子的契書給了老族長,勸族裡再開一家分店,讓邢峰去當鋪子的掌柜。

  可沒想到,邢峰義無反顧地跟著他一腳踏進了京城。

  「公子,你可不要有負擔。我邢峰文不成武不就的,若非跟著你,哪裡會有機會來親眼見識一番京城的繁華?」

  邢峰見了邢崧低頭沉思,笑著勸道:「連超品國公府我都住過了,若是村里其他人知道了,還不知道有多羨慕我,能有機會跟你出來長見識呢!」

  見了邢峰臉上的笑容,並無半分勉強之色。

  邢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說的對,跟在我身邊,可比留在嘉禾縣當一個小小的掌柜有前途多了!

  」

  「嘿嘿,那感情好!」

  邢峰摸著腦袋笑了起來:「咱們去翰墨軒瞧瞧,崧弟你平時最喜念書,咱們看看有什麼新書沒有。」

  「好。」

  少年垂下眼臉,掩下眼底的思緒。

  跟上了邢峰。

  與邢峰的這一場對話,既是真心,也是試探。

  他真心為邢峰考慮,就不能在自己都沒有根基的時候,養大邢峰的野心。

  沒有能力支撐的野望,終有一日會反噬己身,甚至牽連到身邊人。

  邢峰一個普通的農家子,乍然見到京城的繁華,超品國公府的富貴,若是不能堅守本心,那他留在自己身邊,就是一場災難。

  好在,邢崧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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