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兩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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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文章時怎麼想的?

  邢崧表示他壓根沒多想。

  作為一天寫十幾篇文章,還能練兩個時辰字的超級卷王,寫文章他是個熟練工。

  一拿到題目腦中自動分析出處,並檢索相關內容,確定好主題,一篇文章從構思到完成,壓根花費不了多少功夫。

  更何況八股文有著特定的格式,在花費一點時間熟悉掌握之後,這跟套公式有什麼區別?

  這一月下來,邢崧每日少則寫七八篇,多則十幾篇八股文,哪有時間想那麼多。

  可在長輩面前,自然不能這麼回答。

  少年就著邢有為的手看了眼題目,腦子一轉,應聲答道:

  「『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出自《論語·顏淵》,原文我就不複述了,此題核心便是民本思想,與《大學》中『財散則民散,財聚則民聚』一脈相承,如此,本文的立意也就出來了,即所謂『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起股我引用《孟子》『制民之產』等觀點,『民足』在於輕薄徭役,不奪農時,百姓家給人足,社會安定,則教化可行。

  中股採用正反論證,將民富則稅源廣、倉廩實、府庫充,與民貧則竭澤而漁作為對比,論證『民足』則『國用自足』。

  後股再深入辯析『足與不足』的關係,通過魯哀公『吾猶不足』與有若/孔子所言的『足』相比較,闡明真正的『不足』乃是民心不足

  ......」

  少年的聲音不急不緩,將這篇文章深入淺出地分析給眾人聽。

  作為這篇文章的作者,他顯然比邢有為更了解這篇文章,講解得也更加透徹,在座的幾人一時都聽入了迷。

  邢有為眼神複雜,這短短的兩日功夫,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了解了邢崧之後,少年卻總是能帶給他新的驚喜。

  經過少年的這番講解,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八股寫作也有了些新感想。

  至於邢岳、邢峰兄弟二人,更是不必多說,他們二人學識本就不如邢崧,在少年的講解之下,更是受益良多。

  邢有根雖沒讀過書,不知道什麼《論語》《孟子》,可他亦有所得,侄孫說的什麼「民富下君富上」他聽不懂,可「輕薄徭役、不奪農時」「百姓富足國家才能富裕」這幾句話,他還是能聽得懂的。

  這不就是崧哥兒這般的讀書人為咱們老百姓著想嗎?

  果然還是咱眼光獨到,一早就發現了崧哥兒這塊璞玉。

  老族長見弟弟和孫兒都認真聽著邢崧的講解,撫著短須感慨道:

  「崧哥兒講得真好,我一個沒念過書的人都能聽得懂。」

  「那可不,要是我之前念書的時候是崧弟當先生,現在說不定都考上秀才了。」

  邢峰亦是與有榮焉,喜滋滋地接嘴道。

  他雖不愛念書,卻也知道讀書有多重要。

  如他們這般尋常人家的孩子,讀書科舉是改變命運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族學的先生曾教過他們的那首詩怎麼說來著?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邢有根瞥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今年才十七,現在想念書也不遲,咱們家雖窮,咬牙供你去縣城的書院念兩年書還是供得起的。」

  「不了不了,咱們家有三哥念書就好了,我還是更喜歡打獵。」

  邢峰嚇得連連擺手,賠笑道:「我都這麼多年沒拿過書了,先前學的早還給先生了,還是不浪費錢了,留著過兩年給我娶媳婦用吧,哈哈。」

  「德行!」

  邢有根今兒個心情好,不與他一般計較,笑罵一句就放過了他。

  生怕老爺子突發奇想要把他送到書院去,邢峰也不敢再開口了。

  趁著今日有空,邢有為乾脆讓邢崧將那幾篇文章都講解了一遍,他再偶爾點評幾句。

  他自認為在八股寫作一道,他教不了邢崧多少東西,可好歹是長輩,侄孫拿文章來請教,也不好什麼意見都不給。

  何況他也有些私心在。

  崧哥兒學問明顯較岳哥兒高出許多,他們兄弟之間有十餘年的年齡差,平日裡來往也少,不如借著崧哥兒給岳哥兒兄弟二人講解文章,讓他們兄弟好好親香親香。


  邢崧沒個親兄弟,將來若有什麼好處,首先想到的就是關係親近的堂兄弟了。

  少年自是沒想到邢有為的這一番小心思,將那一沓文章講完,又回答了邢岳的一些問題,講得口乾舌燥,端起手邊裝著溫水的碗一飲而盡。

  「崧弟辛苦了,喝水,喝水!」

  邢峰見狀忙給堂弟續上溫水。

  他起初覺著新鮮,還能耐著性子聽兩篇,可堂弟越講越多,早就坐不住了。

  若非兄長聽得認真他不好打斷,又有親爺爺和叔爺這兩座大山壓著,老早就跑出去撒歡了。

  見堂弟講完,最興奮的就是他了。

  「多謝堂兄!」

  邢崧謝過一句就捧著碗喝了起來,連喝了三大碗水,方才好些。

  給學生講解文章真累,還費嗓子。

  當老師果真是個辛苦活兒!

  邢崧放下碗,心下感慨,給別人講解文章比自個兒重新寫一篇可累多了。

  可也不是沒有收穫,七叔公不愧是舉人出身,雖沒說幾句話,每次出聲,總能一語中的,點出他平時沒注意的細節,讓他受益良多。

  邢有為讓少年休息了一會兒,繼續追問道:

  「崧哥兒最近可有寫新文章?不如一塊拿出來,讓你哥哥們好好學學。」

  邢崧遲疑地點了點頭,道:

  「確實有寫。」

  他今兒個才寫了一篇文章,今日的寫作任務還沒完成,就在這兒講解了一下午,總不能還來罷?

  「叔爺你不知道,我們兄弟二人過去接崧弟的時候,他就在寫文章,那篇文章寫得可好了!」

  邢岳當即將堂弟給「賣了」。

  經過上午以及方才的講解,邢岳充分了解了自家堂弟的學識有多好。

  已經完全被少年折服了。

  堂弟不僅能夠寫出一篇篇花團錦簇的文章,還能講解給別人聽,甚至比一般的先生講得都要好。

  若說先前邢岳還想著努力追趕,如今只把堂弟當做榜樣。

  邢有為果然來了興致:

  「哦?比《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一文如何?」

  「不相上下!」

  邢有為一雙老眼熱切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不知叔公可有榮幸一觀?」

  「自然可以。」

  少年不置可否,他本來就打算在邢有為面前展露才華,爭取得到族中的支持,自然不會拒絕這個要求。

  邢峰立即取來紙筆,放到堂弟面前,一手執墨錠,興致勃勃:

  「我來為崧弟研磨。」

  「我上午寫的題目是《吾日三省吾身》,腹擬了兩篇文章,兩位兄長見著的乃是第一篇,不如我一塊寫出來,請叔公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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