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吾日三省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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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日三省吾身」乃是科舉中常見的單句題。

  題目不算難,須緊扣本句,闡發完整的思想理念,既要闡明其精微之處,又要兼顧其在全書中的義理。是其他所有題型的基礎。

  邢崧快速找准其定位,即本題出自《論語·學而》,然後根據原句的意思作出分析。

  八股文寫作,好的破題便是成功的一半,此題的八股文寫作,關鍵在於將曾子的三件事「忠、信、習傳」,提升到普遍性的修身原則,而非只點出具體的三件事,必須抽象出其背後的道德原則。

  就是從一件具體的小事升級到某一種情感價值,然後再升華一下主題。

  這般主題明確的文章,對寫慣錦繡文章的邢崧來說,簡直小菜一碟。

  分析完題型,邢崧一蹴而就,提筆寫下破題:

  省身者,聖賢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篤行之要也。

  意思是,經常自我反省,是聖賢之人約束自己,修身養性的功夫,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是勤勉努力,踏實做事的關鍵。

  邢崧嚴格遵循八股格式,以「忠、信、習傳」三事為綱,抓住「內省」這個重點,強調自我反省在個人修養和實際行動中的重要性。

  是以承題也就出來了:

  夫以一日之間,而反觀者三,非徒計其事跡之詳,實所以嚴乎心術之微矣。

  在一天裡面,要多次反省自己,這麼做不光是盤算自己做了哪些具體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要嚴格審視內心那些細微的念頭和想法。

  破題點明題目要義,承題進一步闡發觀點,這道題目的立意就算立住了。

  少年有前世多年的寫作經驗,這一月來又多加練習,努力研究八股文的寫作特點,不過片刻功夫,一篇五六百言的文章一蹴而就。

  「善!崧哥兒這篇文章寫得實在出彩!」

  身後突然傳出的聲音嚇了邢崧一跳,少年連忙放下手中的炭筆,轉身一看,身後站著兩大一小三個人,出聲的乃是族長家的三堂兄邢岳。

  妹妹岫煙見兄長受到了驚嚇,「惡狠狠地」瞪了兩位族兄一眼,將懷裡抱著幾冊書遞給兄長道:

  「哥哥,我剛去幫你去前面借書,回來的時候碰上兩位族兄,我們見你在寫文章,就沒打擾你,不是故意在後面嚇你的。」

  「沒事的,多謝岫煙。」

  邢崧接過妹妹遞來幾冊書,笑道。他自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他專心練字寫文章,倒是未曾注意到岫煙什麼時候出的門。

  至於這套書,應該是妹妹從蟠香寺內那位修行的師父處借來的,不論是否用得上,都是妹妹的一番心意。

  「崧哥兒,這篇文章是你寫的嗎?還是從別的地方看到的呢?能把前面的破題、承題寫出來給為兄看看嗎?」

  穿著一身簇新的士子長袍的邢岳面色激動,上前兩步抓著邢崧的手,一連串的問題砸了下來。

  一同過來的邢峰看不過眼,隨手將二人扯開,露出幾分歉意的笑容:

  「崧弟見諒,我哥他就是個書呆子,見著好文章就走不動道兒。實在抱歉,見諒見諒。」

  「這篇文章是我剛寫的,乃是泰安五年縣試第一天的題目——『吾日三省吾身』。」

  邢崧說著,不動聲色地揉了揉手腕,邢峰族兄的力氣可真夠大的。

  將抄有近些年童生試題目的「書」翻到泰安五年縣試題目那一頁,指給二人看。

  「崧哥兒看得起我,字認識我,我不認識字,當年在族學念了兩年書,真真是度日如年吶!如今好容易不用念書了,就放過為兄罷,給我哥看就行了。」

  邢峰擺擺手,側身讓兄長邢岳來看。

  他哥倒是十分愛念書,可惜二十多歲還沒能考上功名。

  「原來是崧哥兒寫的文章!崧弟果真文采非凡。」

  邢岳滿臉驚嘆,為年幼堂弟的才華驚嘆不已,對眼前不及他肩膀的少年贊了又贊。

  感慨完,又請求邢崧將前面他沒看到的文章重新寫一遍。

  「崧弟見諒,為兄來得較晚,沒能見著崧弟的破題,不知崧弟能否再寫一遍?為兄不勝感激。」

  邢岳羞紅了臉,對著族弟作了一個長揖,為自己的要求感到羞愧。

  痴長十餘歲,做的文章沒有族中堂弟好也就罷了,堂弟做出一篇錦繡文章,他還挑三揀四地要求人再寫一遍。


  「不妨事的,再寫一遍就當練字了。」

  邢崧沒料到族長家的這位岳堂兄居然是這般「單純」的性子,抹去石板上的字跡,提筆重新寫下破題和承題。

  少年記憶力驚人,尋常文章過目能誦,何況是自個兒剛寫的文章?

  多寫幾行字也不費什麼功夫。

  趁著其他人看文章的功夫,邢峰將這座屋子的擺設盡收眼底,房子雖有些年頭,用料卻也紮實,都是實打實的青磚為基,竹編抹灰牆面,畢竟是蟠香寺建給香客們暫居的地方,不能差了去。

  倒是屋內空曠得緊,不太像是有一家人長久居住的所在。

  偌大的堂屋裡只有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的一條腿短了一截,還是用磚頭墊的,桌子上放著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方才崧哥兒就是拿著根木炭在石板上寫下的令兄長驚嘆的文章。

  那本寫著歷年童生試題目的「書」,還是最差的竹紙用針線縫起來的。

  青石板旁擺著的粗陶碗裡裝的是清水,那隻勉強能稱得上筆的竹杆子上面毛都磨損得差不多了。

  難以想像,崧哥兒就是在這般艱難的情況下寫出那一篇篇錦繡文章。

  邢峰長出了一口氣,看向面色溫和地解答著邢岳疑問的少年,除了先頭邢崧被他們三人在背後嚇了一跳,少年始終從容不迫,面對邢岳那般不知變通的愣頭青也包容得很。

  分明是三人中年紀最小的,倒像是他一直在包容他們兄弟二人。

  邢峰搖了搖頭,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壓了下去。

  見邢岳已經開始向邢崧請教如何破題,他不得不出言打斷二人的交談,若是讓邢岳一直問下去,今兒個怕是要在這裡住下了:

  「崧弟,爺爺讓我們兄弟二人來接你,七爺爺說今年過年直到縣試,你們都去他家住,到時候一塊去參加縣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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