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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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崧前世因著家學淵源,幼時也是學過一段時間毛筆字的。

  後來學業繁重,也就放下了,多年不拿毛筆,自是生疏許多。

  加上前世學的是行楷,如今科舉卻是要求考生以館閣體作答。科舉一道,一筆字乃是重中之重。

  邢崧沒錢買筆墨紙硯來練習,只得在山上尋了塊合適的石頭,每日以清水為墨練字。

  雖說沒有字帖,可自從穿越以後,記憶力卻是比前世好了幾倍不止,只需集中精力,前世看過的書、走過的路便能分毫不差地在腦海中浮現。學習新知識也比前世要快許多,便是再晦澀的文章,也只需一遍便能背誦。

  少年身著臃腫不合身的棉衣,手裡拿著根禿了一半的毛筆,定了定神,在腦中回憶前世明代沈度的《敬齋箴》。

  沈度被譽為「館閣體之祖」,曾被明成祖朱棣盛讚為「我朝王羲之」。《敬齋箴》乃是館閣體的巔峰之作,是練習此書體的最佳範本。

  邢崧前世曾在網上搜索過《敬齋箴》的高清字帖圖片,許多年過去,本該早就忘了其中內容,可如今去回想,眼前卻再次浮現了《敬齋箴》的字帖圖片,曾經沒注意到的一些細節也歷歷在目。

  邢崧沒急著動筆,仔細回憶了原帖,在腦中分析其筆法。

  《敬齋箴》多採用露鋒切筆入紙,形成一個乾淨利落的小斜面,少數筆畫藏鋒圓起,行筆以中鋒為主,力量均勻,線條飽滿圓潤,收筆更是講究,橫畫收筆時向右下輕按,然後回鋒,結尾圓潤,撇畫收筆漸提,出鋒含蓄,捺畫......

  少年倏地睜開眼,蘸水在青石板上書寫了起來,每寫完一個字便停頓一瞬,先在腦中分析這個字的結構章法,再提筆在石板上書寫,寫完再與原帖做對比,分析沒寫好的地方。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

  潛心以居,對越上帝。

  ......」

  哪怕寫得極慢,邢崧卻能感受到自己在快速進步,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哪怕手裡拿著的是劣質的半禿毛筆,蘸的是清水在青石板上寫字,也渾不在意。

  旁邊秦氏與岫煙的動靜,聽見了卻也恍若未覺。

  「太太有何事?」

  岫煙平日裡軟和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意,漠然看向對面坐著的秦氏。仿佛對面坐著的不是生身母親,而是一個陌生人。

  「沒,沒事。」

  秦氏瑟縮了一下,似是沒料到岫煙會突然發難,飛快地抬頭瞥了一眼站在八仙桌旁的邢崧,見他沒反應,膽子又大了一點,指責岫煙道:「你怎麼跟娘說話的!沒規矩。」

  又見兄妹二人都沒說話,邢崧眼睛都沒往她們這瞥一眼,底氣更足了兩分:

  「你說你這丫頭,一點都不會過日子!分明吃了席回來的,還要吃點心,這麼好的點心,留著送禮多好。還有那些書,你說你幹嘛不多抄一份給你秦柏哥哥,柏哥兒馬上就要下場了,他中了秀才你也跟著沾光不是......」

  秦氏越說越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仿佛看到了娘家侄子中秀才給她長臉,底氣也越發足了起來。

  秦氏洋洋得意,平日裡總是佝僂著的背都挺直了兩分,驕傲地抬起了頭,起身將桌上放著的油紙包收了起來,指點江山道:「明兒初一不做客,咱們初二去你外祖家,把這點心帶上,柏哥兒還沒吃過這麼好的點心呢!我記得今年族裡還分了一匹棉布,正好給柏哥兒做一身衣裳,他在書院念書,沒有新衣裳怎.....」

  卻在觸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時收了聲。

  「怎麼不說了?」

  少年背對燭光,面無表情,目光沉沉,定定地看向她,秦氏突然就不敢往下說了。

  可又覺得不能在兒女面前失了顏面,吶吶道:

  「這,咱們去你外祖家總得帶點東西。」

  「你自個兒賺的錢,你想帶什麼都可以。」

  邢崧收回目光,淡淡道:「若是你還當我們兄妹是你的兒女,以後就別再說這種話。」

  若說邢忠是個酒蒙子、爛賭鬼,秦氏就是個扶弟魔,恨不得將一切都給搬到娘家給兄長侄子。秦家當年窮到靠賣女兒為生,如今才過了幾年,小輩的秦柏都送到縣裡的書院念書去了。

  其中秦氏貢獻了多少,邢崧不知道,卻也不會再計較。

  可若是秦氏仍不悔改,邢崧也不會再輕易放過。


  「崧哥兒,我是你娘啊......」

  「也可以不是。」

  少年隨口應了一句,低下頭繼續練字。

  他雖有原身的記憶,卻與邢忠夫妻沒什麼感情,便是原身,對這一雙父母也是漠視居多。

  只有被他承認的,才是他的親人。邢崧看了一眼坐在爐火旁看書的小姑娘,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毛茸茸的發頂。

  似是被邢崧眼中的漠然嚇到,秦氏氣勢一下就弱了下去,她想不明白,平日裡疼愛的兒子,怎麼就突然對她翻臉了。茫然無措地站在桌角看向對面的少年。

  臃腫不合身的棉襖是族裡給的舊衣,束髮的髮帶也是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布條縫的,少年握著半禿毛筆的手上生了凍瘡,卻仍舊堅持一筆一划地寫的認真,清水划過青石板,在石板上留下道道痕跡,卻又很快消失不見。

  秦氏記不得自己上一次這般仔細打量兒子是什麼時候。但是她記得上一回回娘家時,柏哥兒在書房念書,身上穿的是簇新的細棉布長衫,案上擺著她看不懂的書,筆架上有各種筆,只寫了單面就扔掉的紙張潔白無瑕......

  就這般,兄長還經常向她哭窮,說供養一個讀書人有多不容易,每個月花費的銀錢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那時候她在幹什麼?

  她將身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兄長,說一定幫兄長供養柏哥兒念書。而答應給岫煙買的珠花,一直都沒有買來。

  也全然忘記了,自己也有兒子,甚至他在邢家族學也念了兩年書,卻再沒有繼續讀下去。

  秦氏忽然有些不敢面對邢崧,又將目光轉向坐在爐火旁,抱著書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兒,她好像從未了解過她的一雙兒女,岫煙是什麼時候識字的呢?如今居然能看懂那麼難懂的書籍?

  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怔怔地看著爐火失神。

  她活了三十歲了,卻好像將一雙兒女都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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