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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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禾縣蟠香寺。

  邢峰馭驢車送邢崧三人回來時,天已完全黑了,暮色四合,只有蟠香寺內外燈火通明,寺廟門口的兩個大燈籠為幾人指引方向。

  馭驢車自蟠香寺東北角的角門駛過,來到寺後的一排青磚為基,竹編抹灰牆面的屋舍前。房子有些年頭,牆面抹的紙勁灰都有些脫落,邢家母子就住在最東邊的那一間,已經住了十餘年了。

  「吁~嬸子,崧哥兒,到了。」

  邢峰將驢子系在門口的歪脖子棗樹上,招呼眾人下車,又幫著邢崧將東西搬進屋。

  邢崧自屋內拿出包袱裝著的一摞書,交到族兄手上,道:「這是前幾日找五叔借的書,請十三兄過目,可有遺漏?」

  「崧哥兒客氣了。沒錯的,就是這幾本。」

  邢峰接過包袱,趁著油燈粗粗翻看了一下,並無缺失,不好意思地摸頭訕笑道:「時候不早,我先回了。」

  「書籍貴重,無礙的。」

  邢崧理解地笑笑,將族兄送出門,目送他趕著驢車離開,方才回屋。

  一進屋,便見秦氏抱著幾根柴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又欲蓋彌彰地低下了頭,將柴火放在火爐里擺好,扯了一把干稻草點燃,塞進柴火中央,火苗舔上乾柴,很快燃燒了起來,秦氏又添了兩次稻草,徹底引燃火爐中的幾根乾柴,一爐火便燒了起來,驅散了屋內的涼意。

  除夕跨年夜,嘉禾縣百姓常在堂屋或者廚房設火爐,一家人環繞火爐守歲,通宵火不熄滅。

  秦氏燒起火爐後,就順勢坐在爐火旁,不再動彈。

  年方十一的小姑娘岫煙穿著半舊的薄棉襖,凍得雙手通紅,見母親坐下了,便將油燈移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又打了一罐子水放到火爐里煨,燒開的水可以用來洗漱或者飲用,還省了柴火。

  忙完這些,邢岫煙又摸黑進了裡屋,將方才帶來的東西整理好,米麵和熟食都分開放置。

  邢崧合上腰門,瞥了一眼坐著不動的秦氏,擎了桌上的油燈進屋,沒道理年幼的孩子摸黑幹活,正當年的長輩烤火都要油燈照明的。

  豆大的燈火隨著人影走動驅散黑暗,瞬間照亮了堆滿雜物的小房間,忙忙碌碌的小姑娘轉頭看見來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笑道:「哥哥,你吃過飯了嗎?我給你下碗麵條?」

  「不用麻煩了,不是帶了些糕點來,我吃點墊墊就行了。」

  黑燈瞎火的開火做飯也不方便,少年乾脆地拒絕了妹妹的提議,小心地托著油燈走到小姑娘身邊,在屋內尋了個燈罩將油燈罩住,省得燈火晃動。

  「也行。」

  岫煙利索地在一大袋東西中翻出兩個油紙包,一包綠豆糕,一包松齡糕,遞給兄長道:「今年的松齡糕比往年的都好吃,哥哥你嘗嘗。」

  「好。」

  邢崧笑著接過,看著小姑娘三兩下將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規整好,米麵油和臘肉香腸分別鎖進柜子里,一匹青色的棉布被小姑娘抱在懷裡看了又看,又在兄長身旁比劃了一番,得意道:

  「開了春正好給哥哥作身長衫,我現在已經會做衣裳了。」

  說完,珍之又珍地開了衣櫃,將這匹棉布小心地放到了最裡面。

  邢崧聞言一怔,舉著燈籠看著摸著布匹傻笑的小姑娘,不甚明亮的的燈火照在小姑娘尚帶著幾分稚氣的側臉上,顯得分外柔和。

  少年撇嘴道:「既然會做衣裳,就給自己做一身,我可不缺衣裳穿。」

  這說的也是實話,邢家便是再落魄,好歹邢崧是兒子,還有族中偶爾的接濟,過的日子起碼比不受重視的岫煙要好得多。

  「那咱們一人做一身,反正布還有多。」

  邢岫煙樂呵呵地接話,手上動作不停,還有一箱木炭,平日裡兄長看書寫字,燒炭乾淨沒有煙燻,比燒火取暖便宜許多。

  「今年族中分的東西要多不少呢!」小姑娘掰著手指算道。

  每年除夕祭宗祠後,除了會一塊吃一頓豐盛的年夜飯,族裡都會給貧苦的族人家裡分發些米糧臘肉,今年額外多了一匹棉布,米麵也比往年要多些。

  「今年收成好。」

  少年淡淡應道,想起了族長先前說的,族裡每年給邢忠分銀子,這個錢,邢忠可從未拿到家裡來過。

  又或者說,給了一部分,但是秦氏從來沒在兒女面前提過。


  「咱們走吧,今天除夕,要守歲的。」

  小姑娘心情極好地將東西都歸整好,鎖好裝著糧食的柜子,貼身收好鑰匙,彎腰去抱裝著木炭的箱子,卻被站在旁邊的兄長搶了先,少年一把拎起滿滿一箱子的木炭,問道:

  「這箱木炭放廚房?」

  「放廚房幹嘛?拿你房間去,燒炭沒煙,比你在房間燒火看書便宜得多。」

  岫煙接過兄長手中的燈籠和糕點,走在了前面。

  「我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木炭,咱們分著用,妹妹晚上睡覺的時候也點個火盆放在屋裡,只是一定要記得開窗通風。」

  小姑娘平日裡節省慣了,堅持道:「用不了留著明年冬天用,這玩意兒可貴,若非族裡分的,咱們自個兒家可捨不得買。」

  「沒事的,明年咱們家肯定能用得起木炭......」

  「那也不行!」

  ......

  二人吵吵鬧鬧,那箱子木炭最終還是放進了邢崧屋裡,少年打定主意晚上燒一盆炭火給妹妹送過去。

  邢崧二人坐回火爐邊,分食了一包松齡糕。少年猶未吃飽,又撿了幾塊綠豆糕吃了,喝了一碗茶水,方將油紙包收了起來,一抬頭,又見秦氏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少年也不在意,忽略了秦氏,去院中搬了一塊長寬約三四尺、厚約三寸的青石板進來,放在八仙桌上。

  「哥哥要練字?」

  岫煙見兄長將平日裡練字的青石板搬了進來,起身去書房拿了一隻用的半禿的毛筆,一個墨碟,還有一冊《春秋經傳集解》,往墨碟里裝了些清水,放到了青石板旁。又往油燈里加了些油,將燈籠往邢崧那邊移了移。

  「我今日默寫,不用看書。」

  邢崧推開岫煙遞來的書冊,笑道。

  這套《春秋經傳集解》乃是先晉杜預所著,《左傳》最權威的註解之一,當年邢老爺子當官後買來收藏的。算是邢忠變賣家產時的「漏網之魚」,畢竟老爺子先前的書都被邢忠變賣換酒喝了,不知怎的,單留下了這一套。

  「那我看。」

  邢岫煙拿著書坐回了火爐邊,她這幾年跟著寺廟裡出家的妙玉一起念書,雖說學的多是些詩詞歌賦,四書五經也是讀過的。

  就在秦氏再一次看向兄妹二人時,岫煙有些忍不住了,冷聲道:

  「太太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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