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金色巨龍（5K）
第291章 金色巨龍（5K）
聖熱納維埃夫山，龍穴。
巴黎城的龍穴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也是一樁迄今仍未完工的古老遺蹟。
它的歷史甚至比法蘭西王國的國祚還要久遠。
彼時，法蘭克王國的矮子丕平，完成了父親未竟的偉業，篡奪了墨洛溫王朝的王位後，便徵發上萬民夫在聖熱納維埃夫山鑿山開洞，要修一座能容納百頭巨龍的皇家龍窟。
這筆耗資巨大的工程，對當時已經坐擁十餘頭巨龍的加洛林王朝而言也談不上是浪費。
在矮子丕平醉酒馭龍，遭雷擊身亡之後，他的長子卡洛曼和次子查理曼先後繼承了法蘭克王位，斷斷續續維持著龍穴的後續營建工作。
但隨著查理曼大帝將首都從巴黎遷往亞琛，這座耗時良多，耗資巨大的奇蹟建築，終究還是爛尾了。
後來便是那場被稱作「血龍狂舞」的加洛林內戰，龍窟被失控的龍焰反覆灼燒：飽受龍炎之苦的巴黎人出於對巨龍的恐懼和憎恨，在群龍隕落後，將這座宏偉工程的地表建築盡數推平。
爾後戡平內亂，重建秩序的禿頭查理重新發掘出了龍穴，但這座曾承載著矮子不平「百龍同窟」野望的龍穴，也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一直延續至今。
但就算只剩下一小部分，聖熱納維埃夫山的龍穴依舊不是聖路易島上那些臨時修建的龍巢所能相提並論的。
路易也不知自己這是第幾次造訪這座傳奇古建築了。
黝黑的地窟，還殘存著昔年血龍狂舞期間，被巨龍龍焰煅燒過的痕跡，整片荒蕪的黑石山上幾乎寸草不生，踩在這裡的地面上，路易都會感覺自己的雙腳滾燙。
陣陣熱浪，從幽暗的地窟中吹出。
整座山就像一頭蜷伏沉眠的古龍，地窟便是它的腹腔。
拉海爾的那頭碧綠色的巨龍，就趴在龍穴的外面，它那如同巨蟒一般的修長龍首，一直延伸到拉海爾的後背，親昵地蹭著這位老將的身體。
這頭巨龍的名字叫作翡翠之怒，體型要略遜於勃艮第的紅女王，但彼此間的差距並不大。
它是瘋王查理六世」在龍穴之中挖掘出來的龍蛋所孵化出的幼龍，到現在已是一頭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成年巨龍。
迄今仍未有人知曉，瘋王是如何將一顆至少已經埋葬在地窟裡面數十年的龍蛋孵化出來的。
但瓦盧瓦王朝接下來的表現，足以證明這僅是一場不可複製的奇蹟；更多人則堅信這是瘋王與魔鬼所做的一筆交易，他的瘋病便是他需支付的代價。
因此，也有人稱「翡翠之怒」的名字為「綠魔」。
「拉海爾，這麼關鍵的時刻，你究竟去做什麼去了？」
路易的臉色並不好看。
誠然，如今無龍的他，不該對王室碩果僅存的龍騎士擺臉色；但問題是，拉海爾所馴服的巨龍，本就屬於王室。
拉海爾的定位，更像是那些權貴們豢養的家臣騎士，只不過拉海爾是瓦盧瓦王室的家臣——他能爬上龍背，多半要歸咎於聖女貞德隕落之後，瓦盧瓦王室實在無人可用。
「正如我讓侍從轉述給您的，我為您去尋找馴龍的寶物了。」
「你成功了？」
路易的神情緩和了許多。
他也知道自己的態度並不明智。
但拉海爾已經有了背叛他父親的先例，手中又攥著王室最重要的資產，這總是不可避免地會使他產生一種極度不安的想法；他急於馴龍，未嘗也不是想要擺脫這種不安。
「您請看。」
循著拉海爾的視線，路易在翡翠之怒的身後，瞧見了一座巨大的鐵籠子。
籠子裡蜷著個魚尾人身的生靈，墨色長髮遮著上身，魚尾濕漉漉地淌著海水，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滿是驚惶，活脫脫一副受盡委屈的柔弱模樣—正是傳說里勾人落水的塞壬海妖。
「這就是馴龍的寶物？」
路易有些不敢置信。
塞任海妖確實是價值高昂的魔物，如果放到拍賣會上，說不準會有不少獵奇的權貴們為之一擲千金，但這東西能跟巨龍扯上半枚埃居」的關係嗎？
拉海爾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塞壬海妖的歌聲，能夠安撫巨龍的情緒。」
路易按捺住心頭的悸動，快步來到了鐵籠邊上，看著裡面那生有如瀑黑髮，滿臉驚恐的美麗海妖，他皺起眉：「她的歌聲，真能安撫住陽炎？」
陽炎的性格比起勃艮第公爵的紅女王要溫馴一些，但也十分有限。
那是一頭華美不亞於馬加什的白龍，但性情無疑要更加兇悍的巨獸。
「這是聖女殿下的聖諭。」
拉海爾言辭篤定道：「陽炎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聆聽動聽的音樂，此前我跟隨聖女殿下作戰時，殿下時常會在夜半軍營的篝火旁，坐在陽炎的腦袋旁邊唱歌。」
拉海爾仿佛石頭般剛硬的面容蒙上了一層暖色。
當時，他，吉斯元帥，阿朗松公爵...所有人就圍坐在篝火旁，聽著這位白日裡勇猛善戰的少女，唱出溫暖人心的歌謠。
「好吧。」
不論如何，這總比自己學著唱什麼「馴龍之歌」要靠譜多了。
路易問道：「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拉海爾拍了拍翡翠的脖頸，下令道：「翡翠，回去吧。」
碧綠色的巨龍，深深地看了拉海爾一眼，旋即四足並用，緩緩地爬進了幽暗的地窟當中。
路易有些不安地詢問道：「拉海爾，這次你不打算再讓翡翠之怒在一旁為我掠陣了嗎？」
拉海爾搖頭道：「翡翠之怒跟陽炎雖然是一同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棲居在附近的鄰居，但只要有他在附近，陽炎就絕不可能徹底地放鬆下來。」
「這次的馴龍嘗試，只會有我們兩個。」
路易瞪大了眼睛，或許是因為常用一些下作陰損的手段謀殺他的敵人，他對自己的個人安危相當看重，將自己的生命寄托在拉海爾和一頭野獸的垂憐上，實在有違他的性格。
「陛下，陽炎青睞勇者。」
拉海爾勸諫道：「您既已向整個基督世界，做出了您已成為龍騎士的宣稱，並且不日就將啟程前往蘭斯加冕，還剩下多少時間可供您猶豫的呢？」
「您既然從未給自己考慮後路，為何又在臨門一腳時瞻前顧後？」
路易面色變幻許久，終於狠狠地攥緊了拳頭。
「好，就咱們兩個人！」
他轉過頭，對自己的親衛們說道：「如果此行我不幸殞命，立刻派人邀請貝里公爵查理入城，繼任王位！」
親衛們自然不願看到這個結果，紛紛一擁而上勸諫。
有些人甚至提出，要代路易去嘗試馭龍。
對路易而言，王弟查理繼位，只能算是肉爛在了瓦盧瓦王朝自己的鍋里；但一朝國王一朝臣，對他們這些路易的親信而言，這無疑是一場滅頂之災。
想想看路易接管巴黎之初，又是怎麼對待自己父親宮廷中的舊臣的？
連波旁公爵這種全法蘭西僅次於勃艮第公爵的地方豪強，都被擼掉了吉耶納總督的官職，他們這幫在地方毫無根基的小貴族們又怎可能逃出清算？
但他只是擺了擺手：「我已經嘗試馴服陽炎好幾次了，之前都沒出事，這次也會一樣；我這麼說不過是做最壞的打算，都守在這裡，誰也不准跟進來。」
眾人還想再勸，他卻已毫不猶豫地起身，跟著單手提起巨大的鐵籠子的拉海爾，一同朝著地窟的深處走去了。
半懸在空中的鐵籠很穩當，拉海爾的手臂就像是地窟里被龍炎炙烤過的黑石般堅硬。
海妖縮在籠子的角落裡，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聲，仿佛在祈求路易能夠放她一條生路。
面對這足以使鐵漢煥發柔情的哀求，路易卻只是覺得這魔物的聲音的確動聽，此行的嘗試，還真有可能大獲成功。
甬道越走越寬，岩壁旁依稀能看到當年加洛林時期鑿出的拴龍樁。
不知過了多久，拉海爾停住了腳步。
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十字路口，三個方向都有著巨獸爬進爬出的痕跡，洞窟兩邊的堅石上時不時能夠看到一些陳舊的，脫落的鱗片。
拉海爾低頭仔細辨認了一下鱗片的色澤，才重新帶著路易朝最左側的路口走去。
越往裡走，氣溫便越高。
鐵籠里的海妖像是一隻上岸的魚，大口喘著粗氣，尾巴有氣無力地擺動著。
「拉海爾，不會我們還沒到，她就要死了吧？」
「是它，陛下。」
拉海爾強調了遍，又從儲物寶具中取出了一桶海水，嘩啦一聲澆在了海妖的頭頂：「這種狡猾的畜生，最擅長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來引誘男人們對它們產生憐憫之情。」
「它們會偽裝成溺水的少女，引誘路過航船上的水手們跳下來搭救，再一口狠狠地啃在水手們的脖子上，將他大卸八塊，啃得只剩下骨頭。」
「從食譜上來講，它們其實跟水鬼才是近親。」
路易皺起眉。
他不喜歡拉海爾這種說教式的語氣。
「拉海爾，它若是死了，你難道短時間內，還能再為我找來一隻海妖嗎？」
拉海爾卻只是說道：「如果您總是將希望寄托在外力幫助下，而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我想即使有這隻海妖的幫助，您成功馴服陽炎的機率依舊不大。」
呼—
地窟深處，灼熱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清晰可聞。
路易咽了口唾沫，腳步也不自覺放緩了許多。
但拉海爾可沒有等待他的意思，更沒有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像個竊賊，他幾乎是呼的一聲，將手中的鐵籠子砸在了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把路易驚得幾乎跳起來。
「唱歌吧。」
拉海爾冷漠的眸子盯著牢籠里楚楚可憐的海妖，海妖細細的嗚咽和臉上的淚珠將她襯托得越發楚楚動人，但這如何能左右一位傳奇龍騎士的意志？
冰冷的劍鋒，橫在海妖白天鵝似的脖頸上：「我知道你聽得懂人類的語言，接下來給我唱歌，但凡你敢耍半點花樣，我就割掉你的鼻子，挖掉你的眼睛，把你餵給我的龍吃。」
海妖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歌聲瞬間溢滿了整個洞窟，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一種高亢又空靈的鳴唱，最原始，也最能震撼人心。
隨著海妖一展歌喉。
面前的黑暗之中，兩顆仿佛小太陽一般的燦金色龍目，緩緩被點燃了。
灼熱的呼吸，幾乎要將整條甬道給點燃。
海妖被那黑暗中募然出現的巨大龍影嚇了一個激靈，蜷縮起身子下意識想要躲避，迎來的卻是拉海爾毫不留情的一劍：「我說繼續！」
海妖只能繼續高歌。
歌聲中，充滿了哀怨與悲傷。
從遠處緩緩爬來的巨獸，也終於在此時展露出了真容，那是一顆碩大的龍頭，鼻樑上生有一顆獨角，頭顱頂部還有臉頰兩側，各生有四根短角，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的華美金鱗，將它襯托得仿若黃金澆築的神像一般。
這頭巨獸的金色眸子裡，此時正寫滿了好奇，它懶洋洋地將腦袋鋪放在了地面上，雙目直勾勾地盯著牢籠里，肩膀上仍在汨汨流血的海妖。
在它那對巨大的金色眸子裡，倒映出的不是一頭妖冶的海妖，而是一個身披盔甲，留著一頭金色麻花辮的少女。
低沉，哀慟的龍吼聲，從陽炎的喉嚨里滾出。
「你也看到了嗎？陽炎。」
拉海爾的眼底閃過了一絲緬懷之色，他輕呼出了一口濁氣，旋即壓低了聲音催促道：「就是現在！陛下！」
路易這才如夢方醒，他迅速朝陽炎的側面跑去，手腳並用地朝巨龍的背上攀去。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一來，他雖然修行的呼吸法品質很高，但天賦一般，投入的精力也有限；二來，陽炎的鱗甲跟尋常巨龍大有不同，它的鱗甲很光滑，根本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他又不敢做出太大的動作，生怕激怒了這頭正在聆聽歌聲的巨龍。
但陽炎這時，似是也已逐漸從海妖具備催眠功效的歌聲中回過神來了，它的眼眸里倒映著海妖的身影，不再是那朝思暮想的前主人，而是一頭低賤的魔物。
它眼底的疑惑迅速放大，喉嚨里的低吼聲，也變得越來越嘹亮。
它就要醒了！
拉海爾心頭一躁。
路易這次嘗試若是失敗，這場加冕禮將徹底成為歐洲諸國眼中的玩笑，勃艮第公爵的野心將重新被點燃，法蘭西也將由於繼承問題，再度陷入到動盪不安之中。
他不在意路易，但卻不能不在意他所熱愛的聖女貞德，所熱愛的法蘭西王國。
轟！
一口熾熱的火焰，從陽炎的喉嚨中毫無徵兆地噴出。
鐵籠瞬間被熔化，動聽的歌聲瞬間轉變為了悽厲的慘叫聲。
陽炎也察覺到了身上的異物，不住甩動身軀，想要將龍背上的蟲子給掀下來。
路易在這光溜溜的龍軀上，本就站立不穩，被它這麼一晃，幾乎要把整個身軀都給拋飛出去。
「陽炎青睞勇者，陛下你若拿不出真正的勇氣，就絕不可能成為他的騎士！」
拉海爾的怒吼聲轟然炸響。
路易滿頭大汗，他努力大吼著：「陽炎，臣服我，我是你曾經主人所效命的國王的兒子！」
「追隨我，我將給你提供吃不完的肉！」
「我會為你修建華美的宮殿，花園，為你提供數不盡的僕人照料。」
可勇氣，又哪能是偽裝出來的呢？
金色偉岸巨龍仍在不住掙扎，力度越來越大，口中甚至開始不住噴吐出憤怒的短促龍炎，要將整條甬道徹底點燃，好淨化掉身上寄居的蚊蟲。
拉海爾憑藉強橫的呼吸法造詣，以及與巨龍簽訂契約紐帶獲得的火焰抗性，尚能抵擋。
可龍背上的路易光是被這高溫炙烤，就覺得自己要脫水了。
「該死的，拉海爾在騙我？」
「還是說，聖女貞德也在騙我？」
路易的腦袋都已經不清醒了，他想不通拉海爾為什麼要謀害自己，如果沒有塞壬海妖，事情根本就不會落得這樣的結果他此前那些馴龍的嘗試，從沒有一次使陽炎如此憤怒的。
可如今，面臨這樣的死局，他也再沒有旁人可以指望了。
「陽炎，服從我，與我締結紐帶！」
他發出狂怒的咆哮：「爬出這暗無天日的地窟，我們是天空之王，註定要統御群龍，主宰世界！」
所有陰謀詭計，所有權衡與考量，此時盡數被他拋諸腦後。
靈光一閃間，路易突然高喊出了那個名字：「我會像貞德一樣待你！像貞德一樣守護這個國家！我會視你為我最珍貴的同伴，血脈相連的兄弟！」
轟沖天的龍焰席捲開來。
恐怖的高溫，幾乎要將山石烤化。
沒人比拉海爾更懂龍炎的威力，就連他這個跟巨龍締結了紐帶，並且修行有火屬呼吸法的騎士，都承受不住這樣的高溫，路易真的能活下來嗎？
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火光之中，尚能看到那巍峨華美的金色巨影，但卻再也瞧不見路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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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熱納維埃夫山，龍穴。
巴黎城的龍穴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也是一樁迄今仍未完工的古老遺蹟。
它的歷史甚至比法蘭西王國的國祚還要久遠。
彼時，法蘭克王國的矮子丕平，完成了父親未竟的偉業，篡奪了墨洛溫王朝的王位後，便徵發上萬民夫在聖熱納維埃夫山鑿山開洞，要修一座能容納百頭巨龍的皇家龍窟。
這筆耗資巨大的工程，對當時已經坐擁十餘頭巨龍的加洛林王朝而言也談不上是浪費。
在矮子丕平醉酒馭龍，遭雷擊身亡之後，他的長子卡洛曼和次子查理曼先後繼承了法蘭克王位，斷斷續續維持著龍穴的後續營建工作。
但隨著查理曼大帝將首都從巴黎遷往亞琛，這座耗時良多，耗資巨大的奇蹟建築，終究還是爛尾了。
後來便是那場被稱作「血龍狂舞」的加洛林內戰，龍窟被失控的龍焰反覆灼燒：飽受龍炎之苦的巴黎人出於對巨龍的恐懼和憎恨，在群龍隕落後，將這座宏偉工程的地表建築盡數推平。
爾後戡平內亂，重建秩序的禿頭查理重新發掘出了龍穴，但這座曾承載著矮子不平「百龍同窟」野望的龍穴，也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一直延續至今。
但就算只剩下一小部分，聖熱納維埃夫山的龍穴依舊不是聖路易島上那些臨時修建的龍巢所能相提並論的。
路易也不知自己這是第幾次造訪這座傳奇古建築了。
黝黑的地窟，還殘存著昔年血龍狂舞期間，被巨龍龍焰煅燒過的痕跡，整片荒蕪的黑石山上幾乎寸草不生，踩在這裡的地面上，路易都會感覺自己的雙腳滾燙。
陣陣熱浪，從幽暗的地窟中吹出。
整座山就像一頭蜷伏沉眠的古龍，地窟便是它的腹腔。
拉海爾的那頭碧綠色的巨龍，就趴在龍穴的外面，它那如同巨蟒一般的修長龍首，一直延伸到拉海爾的後背，親昵地蹭著這位老將的身體。
這頭巨龍的名字叫作翡翠之怒，體型要略遜於勃艮第的紅女王，但彼此間的差距並不大。
它是瘋王查理六世」在龍穴之中挖掘出來的龍蛋所孵化出的幼龍，到現在已是一頭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成年巨龍。
迄今仍未有人知曉，瘋王是如何將一顆至少已經埋葬在地窟裡面數十年的龍蛋孵化出來的。
但瓦盧瓦王朝接下來的表現，足以證明這僅是一場不可複製的奇蹟；更多人則堅信這是瘋王與魔鬼所做的一筆交易，他的瘋病便是他需支付的代價。
因此，也有人稱「翡翠之怒」的名字為「綠魔」。
「拉海爾，這麼關鍵的時刻，你究竟去做什麼去了？」
路易的臉色並不好看。
誠然，如今無龍的他，不該對王室碩果僅存的龍騎士擺臉色；但問題是，拉海爾所馴服的巨龍，本就屬於王室。
拉海爾的定位，更像是那些權貴們豢養的家臣騎士，只不過拉海爾是瓦盧瓦王室的家臣——他能爬上龍背，多半要歸咎於聖女貞德隕落之後，瓦盧瓦王室實在無人可用。
「正如我讓侍從轉述給您的，我為您去尋找馴龍的寶物了。」
「你成功了？」
路易的神情緩和了許多。
他也知道自己的態度並不明智。
但拉海爾已經有了背叛他父親的先例，手中又攥著王室最重要的資產，這總是不可避免地會使他產生一種極度不安的想法；他急於馴龍，未嘗也不是想要擺脫這種不安。
「您請看。」
循著拉海爾的視線，路易在翡翠之怒的身後，瞧見了一座巨大的鐵籠子。
籠子裡蜷著個魚尾人身的生靈，墨色長髮遮著上身，魚尾濕漉漉地淌著海水，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滿是驚惶，活脫脫一副受盡委屈的柔弱模樣—正是傳說里勾人落水的塞壬海妖。
「這就是馴龍的寶物？」
路易有些不敢置信。
塞任海妖確實是價值高昂的魔物，如果放到拍賣會上，說不準會有不少獵奇的權貴們為之一擲千金，但這東西能跟巨龍扯上半枚埃居」的關係嗎？
拉海爾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塞壬海妖的歌聲，能夠安撫巨龍的情緒。」
路易按捺住心頭的悸動，快步來到了鐵籠邊上，看著裡面那生有如瀑黑髮，滿臉驚恐的美麗海妖，他皺起眉：「她的歌聲，真能安撫住陽炎？」
陽炎的性格比起勃艮第公爵的紅女王要溫馴一些，但也十分有限。
那是一頭華美不亞於馬加什的白龍，但性情無疑要更加兇悍的巨獸。
「這是聖女殿下的聖諭。」
拉海爾言辭篤定道：「陽炎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聆聽動聽的音樂，此前我跟隨聖女殿下作戰時，殿下時常會在夜半軍營的篝火旁，坐在陽炎的腦袋旁邊唱歌。」
拉海爾仿佛石頭般剛硬的面容蒙上了一層暖色。
當時，他，吉斯元帥，阿朗松公爵...所有人就圍坐在篝火旁，聽著這位白日裡勇猛善戰的少女，唱出溫暖人心的歌謠。
「好吧。」
不論如何，這總比自己學著唱什麼「馴龍之歌」要靠譜多了。
路易問道：「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拉海爾拍了拍翡翠的脖頸，下令道：「翡翠，回去吧。」
碧綠色的巨龍，深深地看了拉海爾一眼，旋即四足並用，緩緩地爬進了幽暗的地窟當中。
路易有些不安地詢問道：「拉海爾，這次你不打算再讓翡翠之怒在一旁為我掠陣了嗎？」
拉海爾搖頭道：「翡翠之怒跟陽炎雖然是一同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棲居在附近的鄰居，但只要有他在附近，陽炎就絕不可能徹底地放鬆下來。」
「這次的馴龍嘗試，只會有我們兩個。」
路易瞪大了眼睛，或許是因為常用一些下作陰損的手段謀殺他的敵人，他對自己的個人安危相當看重，將自己的生命寄托在拉海爾和一頭野獸的垂憐上，實在有違他的性格。
「陛下，陽炎青睞勇者。」
拉海爾勸諫道：「您既已向整個基督世界，做出了您已成為龍騎士的宣稱，並且不日就將啟程前往蘭斯加冕，還剩下多少時間可供您猶豫的呢？」
「您既然從未給自己考慮後路，為何又在臨門一腳時瞻前顧後？」
路易面色變幻許久，終於狠狠地攥緊了拳頭。
「好，就咱們兩個人！」
他轉過頭，對自己的親衛們說道：「如果此行我不幸殞命，立刻派人邀請貝里公爵查理入城，繼任王位！」
親衛們自然不願看到這個結果，紛紛一擁而上勸諫。
有些人甚至提出，要代路易去嘗試馭龍。
對路易而言，王弟查理繼位，只能算是肉爛在了瓦盧瓦王朝自己的鍋里；但一朝國王一朝臣，對他們這些路易的親信而言，這無疑是一場滅頂之災。
想想看路易接管巴黎之初，又是怎麼對待自己父親宮廷中的舊臣的？
連波旁公爵這種全法蘭西僅次於勃艮第公爵的地方豪強，都被擼掉了吉耶納總督的官職，他們這幫在地方毫無根基的小貴族們又怎可能逃出清算？
但他只是擺了擺手：「我已經嘗試馴服陽炎好幾次了，之前都沒出事，這次也會一樣；我這麼說不過是做最壞的打算，都守在這裡，誰也不准跟進來。」
眾人還想再勸，他卻已毫不猶豫地起身，跟著單手提起巨大的鐵籠子的拉海爾，一同朝著地窟的深處走去了。
半懸在空中的鐵籠很穩當，拉海爾的手臂就像是地窟里被龍炎炙烤過的黑石般堅硬。
海妖縮在籠子的角落裡，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聲，仿佛在祈求路易能夠放她一條生路。
面對這足以使鐵漢煥發柔情的哀求，路易卻只是覺得這魔物的聲音的確動聽，此行的嘗試，還真有可能大獲成功。
甬道越走越寬，岩壁旁依稀能看到當年加洛林時期鑿出的拴龍樁。
不知過了多久，拉海爾停住了腳步。
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十字路口，三個方向都有著巨獸爬進爬出的痕跡，洞窟兩邊的堅石上時不時能夠看到一些陳舊的，脫落的鱗片。
拉海爾低頭仔細辨認了一下鱗片的色澤，才重新帶著路易朝最左側的路口走去。
越往裡走，氣溫便越高。
鐵籠里的海妖像是一隻上岸的魚，大口喘著粗氣，尾巴有氣無力地擺動著。
「拉海爾，不會我們還沒到，她就要死了吧？」
「是它，陛下。」
拉海爾強調了遍，又從儲物寶具中取出了一桶海水，嘩啦一聲澆在了海妖的頭頂：「這種狡猾的畜生，最擅長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來引誘男人們對它們產生憐憫之情。」
「它們會偽裝成溺水的少女，引誘路過航船上的水手們跳下來搭救，再一口狠狠地啃在水手們的脖子上，將他大卸八塊，啃得只剩下骨頭。」
「從食譜上來講，它們其實跟水鬼才是近親。」
路易皺起眉。
他不喜歡拉海爾這種說教式的語氣。
「拉海爾，它若是死了，你難道短時間內，還能再為我找來一隻海妖嗎？」
拉海爾卻只是說道：「如果您總是將希望寄托在外力幫助下，而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我想即使有這隻海妖的幫助，您成功馴服陽炎的機率依舊不大。」
呼—
地窟深處，灼熱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清晰可聞。
路易咽了口唾沫，腳步也不自覺放緩了許多。
但拉海爾可沒有等待他的意思，更沒有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像個竊賊，他幾乎是呼的一聲，將手中的鐵籠子砸在了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把路易驚得幾乎跳起來。
「唱歌吧。」
拉海爾冷漠的眸子盯著牢籠里楚楚可憐的海妖，海妖細細的嗚咽和臉上的淚珠將她襯托得越發楚楚動人，但這如何能左右一位傳奇龍騎士的意志？
冰冷的劍鋒，橫在海妖白天鵝似的脖頸上：「我知道你聽得懂人類的語言，接下來給我唱歌，但凡你敢耍半點花樣，我就割掉你的鼻子，挖掉你的眼睛，把你餵給我的龍吃。」
海妖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歌聲瞬間溢滿了整個洞窟，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一種高亢又空靈的鳴唱，最原始，也最能震撼人心。
隨著海妖一展歌喉。
面前的黑暗之中，兩顆仿佛小太陽一般的燦金色龍目，緩緩被點燃了。
灼熱的呼吸，幾乎要將整條甬道給點燃。
海妖被那黑暗中募然出現的巨大龍影嚇了一個激靈，蜷縮起身子下意識想要躲避，迎來的卻是拉海爾毫不留情的一劍：「我說繼續！」
海妖只能繼續高歌。
歌聲中，充滿了哀怨與悲傷。
從遠處緩緩爬來的巨獸，也終於在此時展露出了真容，那是一顆碩大的龍頭，鼻樑上生有一顆獨角，頭顱頂部還有臉頰兩側，各生有四根短角，密密麻麻，井然有序的華美金鱗，將它襯托得仿若黃金澆築的神像一般。
這頭巨獸的金色眸子裡，此時正寫滿了好奇，它懶洋洋地將腦袋鋪放在了地面上，雙目直勾勾地盯著牢籠里，肩膀上仍在汨汨流血的海妖。
在它那對巨大的金色眸子裡，倒映出的不是一頭妖冶的海妖，而是一個身披盔甲，留著一頭金色麻花辮的少女。
低沉，哀慟的龍吼聲，從陽炎的喉嚨里滾出。
「你也看到了嗎？陽炎。」
拉海爾的眼底閃過了一絲緬懷之色，他輕呼出了一口濁氣，旋即壓低了聲音催促道：「就是現在！陛下！」
路易這才如夢方醒，他迅速朝陽炎的側面跑去，手腳並用地朝巨龍的背上攀去。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一來，他雖然修行的呼吸法品質很高，但天賦一般，投入的精力也有限；二來，陽炎的鱗甲跟尋常巨龍大有不同，它的鱗甲很光滑，根本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他又不敢做出太大的動作，生怕激怒了這頭正在聆聽歌聲的巨龍。
但陽炎這時，似是也已逐漸從海妖具備催眠功效的歌聲中回過神來了，它的眼眸里倒映著海妖的身影，不再是那朝思暮想的前主人，而是一頭低賤的魔物。
它眼底的疑惑迅速放大，喉嚨里的低吼聲，也變得越來越嘹亮。
它就要醒了！
拉海爾心頭一躁。
路易這次嘗試若是失敗，這場加冕禮將徹底成為歐洲諸國眼中的玩笑，勃艮第公爵的野心將重新被點燃，法蘭西也將由於繼承問題，再度陷入到動盪不安之中。
他不在意路易，但卻不能不在意他所熱愛的聖女貞德，所熱愛的法蘭西王國。
轟！
一口熾熱的火焰，從陽炎的喉嚨中毫無徵兆地噴出。
鐵籠瞬間被熔化，動聽的歌聲瞬間轉變為了悽厲的慘叫聲。
陽炎也察覺到了身上的異物，不住甩動身軀，想要將龍背上的蟲子給掀下來。
路易在這光溜溜的龍軀上，本就站立不穩，被它這麼一晃，幾乎要把整個身軀都給拋飛出去。
「陽炎青睞勇者，陛下你若拿不出真正的勇氣，就絕不可能成為他的騎士！」
拉海爾的怒吼聲轟然炸響。
路易滿頭大汗，他努力大吼著：「陽炎，臣服我，我是你曾經主人所效命的國王的兒子！」
「追隨我，我將給你提供吃不完的肉！」
「我會為你修建華美的宮殿，花園，為你提供數不盡的僕人照料。」
可勇氣，又哪能是偽裝出來的呢？
金色偉岸巨龍仍在不住掙扎，力度越來越大，口中甚至開始不住噴吐出憤怒的短促龍炎，要將整條甬道徹底點燃，好淨化掉身上寄居的蚊蟲。
拉海爾憑藉強橫的呼吸法造詣，以及與巨龍簽訂契約紐帶獲得的火焰抗性，尚能抵擋。
可龍背上的路易光是被這高溫炙烤，就覺得自己要脫水了。
「該死的，拉海爾在騙我？」
「還是說，聖女貞德也在騙我？」
路易的腦袋都已經不清醒了，他想不通拉海爾為什麼要謀害自己，如果沒有塞壬海妖，事情根本就不會落得這樣的結果他此前那些馴龍的嘗試，從沒有一次使陽炎如此憤怒的。
可如今，面臨這樣的死局，他也再沒有旁人可以指望了。
「陽炎，服從我，與我締結紐帶！」
他發出狂怒的咆哮：「爬出這暗無天日的地窟，我們是天空之王，註定要統御群龍，主宰世界！」
所有陰謀詭計，所有權衡與考量，此時盡數被他拋諸腦後。
靈光一閃間，路易突然高喊出了那個名字：「我會像貞德一樣待你！像貞德一樣守護這個國家！我會視你為我最珍貴的同伴，血脈相連的兄弟！」
轟沖天的龍焰席捲開來。
恐怖的高溫，幾乎要將山石烤化。
沒人比拉海爾更懂龍炎的威力，就連他這個跟巨龍締結了紐帶，並且修行有火屬呼吸法的騎士，都承受不住這樣的高溫，路易真的能活下來嗎？
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火光之中，尚能看到那巍峨華美的金色巨影，但卻再也瞧不見路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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