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公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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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公爵們

  隨著合作達成,老公爵攥著羽毛筆,三兩下便在騎士團與弗蘭德斯伯國締結的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花體簽名。

  這只是一個嘗試性的開始。

  如果雙方的合作融洽,範圍自可延伸至他治下的荷蘭伯國,乃至長子查理協理政務的布拉班特公國。

  擱下筆,老公爵拿起契約吹了下未乾的墨漬,似是隨口問道:「利奧,我聽聞你自稱是巴列奧略家族的旁支,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在疑惑,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麼優秀的旁支子弟嗎?」

  精明睿智尚可天授。

  但利奧在談判中表現出來的博學廣聞,考慮問題時的面面俱到,可絕不是尋常貴族所能比擬的。

  典廄長雖也是宮廷高官,但卻屬於武勛階層,他懷疑就算是東羅馬的典廄長本人,也不可能在商業和政治層面上,有這樣獨到且深刻的見解。

  要知道,利奧僅僅只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查理在他這個年紀,還跟在自己的家臣騎士身邊當侍從呢。

  利奧輕笑道:「您在質疑我的身份?」

  「談不上質疑。」

  老公爵搖了搖頭,仿佛隨口說道:「我記得,君士坦丁陛下有一個獨子,還授予了他共治皇帝的高位——只是由於這個年輕皇子的身體狀況不佳,向來深居簡出,所以不為外人所知。」

  「您懷疑我是?」

  老公爵笑而不語。

  利奧又問道:「您是以私人身份來問的,還是代表那些好奇者來問的?

  「你就當是滿足一個遲暮老頭的好奇心好了。」

  「這世上又哪有遲暮老頭能夠像您一樣睿智呢?」

  利奧笑了笑,卻並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還是那句話,不管多少人懷疑,只要他不公開宣稱自己的身份,擔負起這份職責;東羅馬末代皇帝所需承受的負累,就不會轉移到他的頭上。

  「查理若是能有你一半本領,一半的城府,我就心滿意足了。腓特烈選侯何其有幸,能有你這樣一個女婿,可惜我的女兒們都已嫁人,年齡上也不匹配。」

  老公爵很是感慨。

  年輕人總是喜好出風頭,追逐名利。

  有誰能放下羅馬皇帝的頭銜,甘願隱姓埋名,腳踏實地地從無到有,一手打拼下一份偌大的家業呢?

  利奧搖了搖頭:「選侯大人對我支持良多,薇薇安娜小姐也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和才智,能得到選侯大人和薇薇安娜小姐的青睞,這是我的榮幸。」

  「曾幾何時,我也是個滿懷熱血,矢志參加十字軍東征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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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腓力公爵突然說道。

  利奧點頭道:「世人都聽說過您在野雞盛宴上發出的倡議,雖然這場聖戰最終胎死腹中,但您的心意,仍舊令每一個羅馬人都銘感於內。」

  老公爵嘆了口氣:「在那場宴會上,賓客們熱血昂揚,齊齊立下了聖戰誓言;可他們一回到封地,面對我幾次三番的催促,就只剩下了搪塞和拖延。」

  「所有神聖的誓言都隨著酒液的揮發,而隨之消散了—反倒累得我也成了世人眼中那個沽名釣譽的偽信者。」

  利奧看著他不知真假的神情,也只是附和了兩句。

  他顯然是不信勃艮第公爵真有號召十字軍東征的想法,夾在法蘭西與神聖羅馬帝國夾縫之間的勃艮第,根本不可能把大部分力量都投送到東方戰場。

  一旦老公爵死在東征的過程當中,偌大個勃良第頃刻間就會四分五裂。

  老公爵嘆了口氣:「年輕人總該看看腳下,你已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作為未來的布蘭登堡選侯和普魯士公爵,你將有很大可能在帝國內部開闢一座屬於你自己的王國。」

  在真正的聰明人眼中,利奧將騎士團改組為公國的謀劃並不是什麼秘密。

  老公爵顯然也能察覺到利奧心中的野望:「但若你一心想要為了什麼神聖的使命,罔顧了你的支持者們的意志,那絕不是一件明智之舉。」

  面對老公爵的告誡,利奧認真點了點頭。

  他矢志光復羅馬,手底下的封臣們可未必也同樣有這樣的想法。


  哪怕是獅巢城那些逐漸安居下來的羅馬人,也未必就都想著打回故土去那些留在故鄉受苦受難的同胞們,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至於普魯士和布蘭登堡那些跟羅馬人八竿子打不著的德意志人,他們更加不會在意什麼東羅馬。

  假使有朝一日,他真的成為了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難道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驅動這些帝國的臣民們,按照自己的意志向著一片不屬於他們的土地進軍嗎?

  或許可以。

  但前提是,利奧能夠拿出收買他們的利益,並且承諾將收穫的土地分封給他們。

  可那樣的話,他究竟是西方來的拉丁人的皇帝?還是東羅馬人的皇帝?

  彌合東西教會分裂,將東西羅馬皇冠重鑄為一體,說起來不過是輕飄飄的兩句話,可做起來又談何容易?時至今日,他也不過只是開了個頭。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是羅馬的皇帝,又怎能拋下我的子民們不管呢?」

  利奧笑了笑,坦然說道:「我仍記得君士坦丁堡的一草一木,每一條街巷,每一片廢墟和殘垣,仍記得布拉赫納宮、大皇宮、大競技場、聖索菲亞大教堂.——.」

  「如果我不能收復這片我的父輩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我又憑什麼承載巴列奧略之名呢?」

  「儘管在您眼中,巴列奧略恐怕算不上多麼榮譽的字眼。」

  老公爵聳了聳肩:「我可沒這麼想。」

  雙方相視一笑。

  今晚的會晤,兩人相談甚歡,頗有種忘年交的感覺。

  但利奧心底可不會就此認為勃艮第公爵會是一個和藹的小老頭。

  巨龍和龍騎士之間,也是看相性的。

  紅女王如此桀驁不馴,這個老公爵也絕不可能是個善茬;他只不過是在漫長的歲月當中,學會了將自己的野心和爪牙收斂起來,而不是像年輕的查理一樣,時刻張牙舞爪。

  「今晚就留在阿圖瓦宮休憩吧。」

  「我正巧也想向您請教一些馴龍的秘訣呢。」

  面對老公爵的邀請,利奧也沒拒絕。

  反正他回到西岱宮也不可能跟歐多齊婭和薇薇安娜同處一室。

  這時,外面突然闖進一名侍從,語速極快地提醒道:「公爵大人,拉海爾回來了。」

  同一時間。

  波旁宮內,燈火通明。

  一個憤怒的聲音迴蕩在靜室內。

  「你的腦子都讓食屍鬼給吃了嗎?」

  「路易都已經給你台階下了,讓這場鬧劇就此告終,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你哪來的膽子聲稱自己沒錯?」

  「還是說,你真的以為就憑你那兩下子,就能跟這個曾在布達堡競技大賽上取得百勝戰績,又在一對一的決鬥當中,擊敗了阿喀琉斯·阿爾布雷希特的希臘龍騎士斗上一鬥了?你只會被他乾脆利落地割掉腦袋,當著所有巴黎人的面,為那希臘王子不可戰勝的威名再添一枚踏腳石!」

  雅克伯爵被罵的根本抬不起頭來。

  坐在他對面的,便是在整場宴會中,都表現得頗為恭順的波旁公爵「讓·德·波旁」

  。

  波旁家族跟瓦盧瓦家族,同為卡佩王朝的支系。

  當代波旁公爵讓二世,毫無疑問是法蘭西除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以外最頂尖的權貴。

  他是勃艮第公爵的親外甥,亦是路易國王的親妹夫;百年戰爭末期,他作為最核心,也是最年輕的法軍將領,為自己贏得了「英格蘭人的禍害」的美譽。

  他不僅是波旁公爵,亦是奧弗涅公爵,統治著克萊蒙伯國、福雷伯國和棟布親王領;

  他還擔任著吉耶訥總督的行政官職,執掌法國西南軍政大權。

  新王路易奪取巴黎以後,第一件事便是剝奪了他吉耶納總督的權位,他表面恭順,但心底怎麼可能甘心?

  雅克伯爵在宴會上的發難,顯然便是出自他的手筆。

  但他可沒授意雅克伯爵在最後說出那番硬氣的話。

  雅克伯爵見讓二世似乎有些消氣了,壯著膽子說道:「他又不能把巨龍帶到決鬥場上,我曾追隨您在戰場上痛擊英國佬,親歷大小戰爭數十起,那利奧不過是個走好運的年輕人,我也不一定會輸。」


  「你懂個屁!」

  讓二世斜睨了一眼雅克伯爵,仿佛在看一個死人:「你知道在我的眼中,他體內蘊含的靈性像什麼嗎——一座隨時都可能迸發出熔岩的火山!」

  「連這一點都感受不出,你也配跟他在決鬥場上較量?」

  雅克伯爵出自波旁家族的拉馬什支系,對讓二世而言,這個旁支族人的性命並不多麼重要,唯一的問題是他頂著波旁家族的名頭,所作所為都要記在他的頭上。

  人們會質疑他的領導能力,質疑他的智慧;雅克伯爵命定的敗亡結局,也將有損於家族榮譽。

  而他原本只想藏在幕後,投遞出一枚小石子來探探路。

  雅克伯爵嘟囔道:「他也不一定就敢對我下狠手,您方才也瞧見了,在宴會上,許多巴黎的權貴們都支持我,簇擁我著離場,他們將我視作英雄!」

  「蠢貨,等你死了,他們就該踩著你的腦袋,視你為給全巴黎軍功貴族」蒙羞的蠢貨了。」

  雅克伯爵張了張嘴,他本想說,他若是不行,這幫人里又有哪個行的?

  可話到嘴邊,他那愚鈍的大腦終於回過味來了。

  只要他們不跟利奧對上,豈不是就永遠不會證明自己不行了嗎?

  後知後覺的雅克伯爵,臉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堂兄,您為我出個主意吧,我不怕死,但我不想為家族蒙羞,不想被釘在恥辱柱上。」

  對軍功貴族而言,名譽有時候可比生命重要多了。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我還能怎麼做?」

  讓二世嘆了口氣,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總不能讓雅克伯爵不戰而逃一當懦夫的代價,可比當死人的代價慘痛多了,就是雅克伯爵想逃,他也一定會把雅克伯爵扣下來,強逼著他走上比武場。

  雅克伯爵腦袋飛速運轉,突然靈光一閃道:「我想請個決鬥代理人!」

  讓二世氣極反笑。

  司法決鬥當中,的確有請代理人的說法;但那是腿腳不利索的老人,無力持劍的貴婦,病人和殘廢才能做的雅克伯爵這麼幹,還不如死在決鬥場上。

  他突然恍然,眼神變得更加冰冷:「你想裝病?那你又想讓誰來代你去跟利奧廝殺?

  「」

  「讓您的三弟皮埃爾上吧,他是家族最年輕,也最有天賦的騎士,他不是一直想要馴服一頭巨龍嗎?只要他能擊敗利奧,按照決鬥的規則,他就能選擇讓那個希臘人把他的龍交出來...」

  雅克伯爵越說越興奮,似是還在為自己的聰明睿智沾沾自喜,卻沒有發現讓二世的眼神變得越發冰冷。

  他原本還想在盡一盡人事,看看能不能通過繳一筆巨額贖金,或是尋找自己的舅舅好人腓力為雅克伯爵斡旋一番;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幹了。

  雅克伯爵在這三言兩語間,已把自己從「一枚有價值的棋子」,「一枚失控的棋子」,一直降格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麻煩製造者」。

  有這樣愚蠢的親戚,不僅不能引以為臂助,反倒會成為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皮埃爾不在巴黎,他去了不列顛。」

  「他想成為龍騎士,只會自己去爭取,而不是寄希望於一樁異想天開的可笑計謀。」

  「來人,把雅克伯爵送回他的府邸,嚴加看管起來一我最後送你一句話,明天上了決鬥場,儘可能地表現得英勇無畏一些,同時,對你的對手儘可能表達出恭敬和歉意,嘗試贏得他的同情。」

  「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雅克伯爵還想要說些什麼,周圍如狼似虎的家臣騎士便一擁而上,抓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堂兄,你不能這麼做!」

  「我是為了家族的榮譽...」

  終於清淨下來的房間內。

  正當壯年的波旁公爵輕嘆了口氣。

  查理七世在執政末年,已經放鬆了對朝臣的壓制,也不再執著於中央集權,如今正是他們這些地方權貴們過好日子的時候;路易一上來就要削他的權,顯然是來者不善。

  單看路易當初在多菲內擔任總督時的表現便能看出,這位新國王對於權力有種病態的執著,他表露出的集權傾向,哪怕是他們這些大貴族都能感覺到陣陣寒意。

  「雅克之死,已成定局;但若運作得當,這場敗局未必不能變成籌碼。」


  他凝眉思索片刻,諸多思慮盡數化作了一聲感慨。

  「若皮埃爾此次嘗試能成,將那黑太子的灰死神馴服,我波旁家族,也再也用不著跟在勃艮第公爵的屁股後面,甘為驥尾了;沒有龍騎士的家族,再怎麼顯赫,終究只能屈居二流。」

  「可一旦有龍,波旁家族就能蛻變為勃艮第那樣的豪門,與王室分庭抗禮。

  正思慮間。

  天空中一道巨影划過。

  碧綠色的巨獸飛過了西岱宮的上方,承載著一身從北海中帶回來的腥氣,向著龍穴的方位俯衝而去。

  波旁公爵驚訝地站在窗戶邊上,臉上寫滿了疑惑。

  那是拉海爾和他的綠龍。

  這個身負巴黎城最高軍職,且是法蘭西王國碩果僅存的龍騎士,向來要駕馭巨龍作為王室的屏籬;但他在今天群龍相聚的盛會上,卻罕見地缺席了。

  「究竟是什麼事,比起為我們的新國王撐場面,護衛國王的安全還更加重要的?」

  「路易究竟有什麼謀劃?」

  「如今他回來了,又是否意味著這份謀劃有了成果?」

  波旁公爵思慮萬千,決定還是連夜造訪一趟他的親舅舅,勃艮第公爵。

  在對抗王權這方面,所有法蘭西王公們都是站在同一立場上的,而擁有巨龍,地位超然的勃艮第公爵就是他們的天然領袖,即便老公爵曾在百年戰爭中與他們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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