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翁婿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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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翁婿之談

  天色陰沉,烏雲壓頂。

  利奧勒住馬,遠遠便瞧見布蘭登堡營地的篝火已經亮了起來,一片連著一片,沿著但澤城西的空地鋪展開去,像一條伏在地上的火龍。

  他身後的隊伍也點起了火把,與之交相呼應。

  迎面,他瞧見了一隊打著白底紅鷹與黑白四分旗的精銳騎兵,披著白色的斗篷,簇擁著一人朝這邊奔來,他的眼力極好,一眼便瞧見了領頭的大選侯。

  「薇薇,你父親來迎你了。」

  利奧側過頭,笑著說道。

  薇薇悠悠說道:「我覺得是迎你才對,換做是我自己的話,他可不會這麼興師動眾。

  「」

  「走吧,我們一起迎一迎。」

  兩人加快了速度,帶著身邊的騎士團親衛們,很快便接上了迎面而來的選侯衛隊。

  腓特烈選侯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丟給身後的格奧爾格,帶著幾名家臣騎士快步迎了上去。

  利奧和薇薇安娜也下了馬,並肩迎了上去,在幾步前站定,行了個禮:「夜安,選侯大人,有勞您夜裡親自來迎。」

  「跟我還講這些虛禮。」

  腓特烈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感慨。

  「我原想著普魯士這灘爛泥,你怎麼也要熬個幾個月,甚至半年的時間才能理出頭緒,沒想到我還在邊境練兵呢,你就一路推到了但澤城下了。」

  利奧含笑道:「承蒙上帝保佑。」

  腓特烈選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頭的灰塵和胡茬上停了一下:「你這段時間的變化看上去可不小。」

  「經歷的事情多了,自然會有些變化。」

  對比利奧當草藥醫生的前半生,在普魯士的這一個月的時間可謂他人生中最充實的一段時間了。

  「我都聽說你的事跡了,你這段時間幹得確實不錯。」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看向利奧身邊的薇薇安娜:「還有薇薇,你也是。」

  薇薇安娜搖了搖頭:「我只是幫著利奧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時常會有種錯覺,相較於自己,父親明顯更樂意把利奧當成自己的繼承人,論及繼承人的成色,整個歐陸的年輕貴族,也沒人能夠望利奧之項背。

  選侯微微頷首,便不再在意。

  掃清東普魯士的數支僱傭兵和匪寇,按理說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功勞,但跟自己這個女婿比起來,實在是差太遠了。

  每每念及於此,他都不禁有些感慨,若利奧能跟薇薇身份對調,變成自己的親兒子就好了;但若利奧是自己的親兒子,他肯定不會選薇薇安娜當自己的兒媳婦。

  怎麼也得挑個陪嫁豐厚的王室公主。

  「肉湯已經煮上了,你的軍士們馬上就能吃上熱食。」

  「還是您想的周道。」

  利奧道了句謝,又問道:「選侯大人早我一些到此安營,有什麼發現嗎?」

  「跟我來吧。」

  選侯點了點頭。

  利奧將軍中事務交給了薇薇安娜,便也跟著選侯,各領了一隊親衛,朝山坡上跑去。

  中途,選侯下意識回頭看了眼。

  只覺這支夜間行軍的部隊,火把如龍,軍容整齊,全無傳說里那支早已被打斷了脊梁骨,留在東普魯士的爛泥沼中苟延殘喘的敗軍之相。

  就這麼短短的一個月的時間裡,利奧連連做出一系列大事之餘,居然還有功夫重新建立起了騎士團的軍心?

  他又轉過頭來看向利奧,只見他白色的斗篷上,落了幾點雨星,不由開口道:「今天的天色可不太妙,你一路勞頓,若是感覺疲了,早些休息也好。」

  「您放心,對我們這種人而言,淋點雨可不算什麼。」

  利奧和選侯兩人徑直登上了但澤城西的一處小山上,肩並著肩,遠眺著夜幕之下宛如巨獸一般的城垣。

  此時,積攢了一整天的陰雲,終於開始下起綿綿細雨。

  利奧裹緊了斗篷,有些感慨:「真是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啊。」

  「但澤建城已有四百六十餘年,早在騎士團征服普魯士之前,這裡就已是維斯瓦河口著名的貿易城鎮,在騎士團將其征服以後,又歷經數次擴建,城防之堅固,在整個普魯士無出其右。」


  「你看到但澤西牆外面的那道矮牆了嗎?」

  選侯指向遠方。

  在但澤那座高逾十米的城牆外面,還修築有一道高約三米的矮牆。

  同時,矮牆內外,還各有一條護城河,引維斯瓦河的河水而入。

  可想而知,進攻方歷經萬難,渡過護城河,攻破第一道矮牆之後,又會在矮牆與主城牆之間的夾牆空間處,被護城河攔住—到時,迎接進攻方的,便是前後兩道城牆居高臨下的夾攻!

  同時,矮牆就算被攻破,主城牆仍舊能居高臨下,壓制住矮牆上的進攻方,使他們根本無法依仗外牆作為進攻的支點。

  如果使用傳統的「攻城錘」「攻城塔」「雲梯車」這類攻城器械,他都想不出要消耗多少條性命,多少個日日夜夜,才有可能將此城攻破。

  這甚至還未考慮到但澤城牆上,那一座座動輒三五十米的塔樓。

  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是深深皺起眉來。

  「您覺得,若沒有巨龍作為臂助,該如何才能攻破這座堅城?」

  「沒有巨龍嗎...」

  腓特烈選侯眉頭深皺,霍亨索倫家族是施瓦本地區的古老名門,軍事教育水平不可謂不高,家傳的騎士呼吸法檔次也堪稱頂尖。

  但如今時過境遷,傳統封建貴族們的戰鬥經驗已經逐漸落後於時代,以致於在胡斯戰爭時期被揚·傑式卡這樣的天才軍事家帶領一票民兵亂殺。

  大選侯面對此等堅城要塞,單是看著,都只覺一陣頭皮發麻。

  「如果動用火炮呢?」

  「我軍炮少。」

  利奧搖了搖頭:「而且,我們缺乏那種射程遠,威力強的重型轟擊炮,軍中裝備的火炮,大多是中小型的射石炮,不僅很難威脅到但澤城的這種加厚型城牆,射程也干分有限。」

  「反倒是但澤守軍裝備的火炮眾多,而且居高臨下,射程天然比我們占優,我們能攻擊到城牆,他們便能轟擊到我們的炮兵陣地,指望火炮能夠建功恐怕不現實。」

  騎士團早在十四世紀末期,就已經開始裝備火器,但隨著時間推移,接連幾場大敗耗盡騎士團的國庫,再加上騎士團多年以來,憑藉精銳的重裝騎兵幾乎無往不利,已經形成了思維慣性,連軍士階層都逐漸被邊緣化,自然也就疏於了對火器部隊的營建。

  反倒是守城一方的但澤人,城內便自建有火器工坊和鑄炮作坊,為了對抗騎士團的精英,他們也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財富,訓練擅使火統的民兵。

  同時,他們的武裝商船也配備有大量的火炮,只要拆卸下來,搬到城牆上就能充當城防炮。

  他們甚至還可以把武裝商船停在莫特拉瓦河上,當作浮動炮台側擊攻城部隊。

  「照這麼來看的話,若是沒有巨龍,咱們最好的選擇就只能是打道回府了。」

  腓特烈選侯嘆了口氣,布蘭登堡這窮鄉僻壤,武庫當中也沒有那種重型轟擊炮,要買到這種攻城巨獸,非得臨時向布拉格皇家鑄炮廠下訂單。

  等炮造好了,再千里迢迢,運送到但澤城下,單是這一萬五千大軍的人吃馬嚼就能把他們給拖垮了。

  「其實還有一個土辦法,就是耗時太久。」

  利奧笑著說道。

  「這世上就沒有永遠不破的城牆,號稱不破之城」的君士坦丁堡,都兩度淪入敵手,更何況只是一座小小的但澤?」

  他指的是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和1453年,奧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

  在君士坦丁堡建成之後的一千多年以來,唯二兩次真正算得上是被攻破城防的也就是這兩次了,其中前者還是依靠威尼斯人的海軍,在君士坦丁堡內外交困之際,從防禦薄弱的海牆攻陷的君士坦丁堡。

  選侯很快便領會了利奧的想法。

  這世上,對付任何堅城要塞都有一個土辦法,那就是圍而不攻:瑪麗安堡就是在波蘭人的圍困之下,斷水缺糧,被僱傭兵們出賣給波蘭人的。

  但要以此方法來對付但澤,首先要做得便是解決掉但澤的海軍,斷絕他們的海上生命線。

  「你準備對但澤人的海軍下手了?」

  「暫時還沒有,這得視情況而定。」

  利奧的語氣有些含糊,但澤已經被他視作了自己的私有物,但澤海軍也是一樣。


  「不瞞您說,我想要收編但澤人的海軍,歸於己用。

  但澤人的海軍,雖然跟威尼斯人不同,多為武裝商船,既可以商用,也可以民用;但也正因如此,利奧才越發想要奪得這支能夠源源不斷地為他賺取財富的艦隊。

  換做是威尼斯人的艦隊,就算利奧拿到手中,也支付不起那龐大的維護費用。

  「你有志於與丹麥人和漢薩聯盟爭奪波羅的海的霸權?」

  選侯有些詫異,利奧連陸上霸權都沒拿到手呢,這就開始未雨綢繆,謀劃海權了?

  他不知該如何評價利奧。

  是好高騖遠,還是未雨綢繆?

  「岳父大人需知,時代已經變了,傳統的封建貴族,從土地里刨食的時代已經過去;

  在法國,市民們甚至有資格進入軍中,擔任重裝騎兵一職。」

  當下里四周沒有外人,利奧也不吝於叫的更親近一些。

  「單靠土地上出產的財富,封建采邑制度下的徵召兵,根本不可能再應付未來的戰爭;通過商業手段充盈國庫,組建一支常備武裝勢在必行!」

  選侯嘆了口氣:「對你而言可能是勢在必行,對我而言可不是,布蘭登堡可沒能力組建一支常備軍。」

  「您與我之間又有什麼分別嗎?」

  利奧笑了笑:「我想要攫取海上利潤,就勢必會站到丹麥人和漢薩聯盟的對立面上,漢薩聯盟還好說,只不過是一群鬆散的城市聯盟,我甚至可以假借城市議會的名義,加入到漢薩聯盟內部,乃至推動但澤城奪取呂貝克的盟主地位,丹麥人則不同。」

  選侯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對了,你扶持卡爾八世登上了瑞典王位,你們之間恐怕遲早必有一戰。」

  「那最好不過了,丹麥人扼守著厄勒海峽,收著高昂的海峽通行稅,我可不想讓這幫維京海盜的後代們卡著自己的脖子。」

  選侯嘆了口氣:「果然,未來還是你們年輕人的。」

  他是個傳統的封建貴族,布蘭登堡又是強盜騎士橫行,商旅幾乎絕跡的地方,也沒有海岸線。對於商業、海權,選侯不能說是一竅不通吧,但也實在沒多深的了解。

  往昔,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拿下斯德丁,獲取一個出海口,從海貿上分一杯羹——可具體怎麼分就不知道了。

  「這話說的就偏頗了。」

  利奧笑著說道:「普魯士人有句諺語,家中有一位老人,就如同獲得了一枚傳世的珍寶—我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要向您請教。」

  「什麼事能讓你拿不定主意?」

  選侯有些詫異道。

  利奧便將自己之前的猜測與猶疑,盡數道出:「所以我想,若是不願遂了卡齊米日四世的願,又不願就此無功而返,不如先取波美拉尼亞,再取馬佐維亞。」

  「只要不觸及波茲南,就不會觸碰到波蘭人敏感的神經線,一盤散沙的他們,就會忙於內鬥,而忘御外辱。」

  選侯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道:「所以你究竟想要問我什麼?你不是都已經做好了選擇了嗎?」

  就連他,一時間都經受不起此等誘惑,想要進軍波茲南,拿下這片膏腴之地;而不是打什麼馬佐夫舍,再扶持起一個小公爵當傀儡。

  扶持傀儡,哪比得上直接大口吃地?

  卻不曾想,利奧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更加理性,睿智。

  利奧苦笑道:「我還未做出決定,仍在權衡。」

  「你怎麼想,便怎麼做吧記住,現在的你,已經是大贏特贏,無論是追求贏得更多,還是見好就收,你都已經是毋庸置疑的贏家。」

  選侯拍了拍利奧的肩膀:「你都已立於不敗之地了,還這樣瞻前顧後做什麼?」

  選侯曾覺得,年輕人總是氣盛的,需要他們這些長輩時刻拽著這些小馬駒的韁繩,以免熱血上頭做出不理智的舉措。

  可利奧卻與尋常年輕人截然不同,明明地盤大了,權勢漲了,他反倒變得更加謹小慎微,如屢薄冰了。

  這是個什麼道理?

  利奧苦笑:「我只是擔心走錯了路。」

  「還沒走的路,誰能談得上是對錯?」

  選侯皺眉道:「換句話說,就算別人已經替你趟過路,但你們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符合他們的路,也未必就是符合你的路。年輕人,走些彎路怕什麼?」


  「就算你現在直接失去了普魯士,失去了騎士團,單憑你跟你的龍,難道就不能東山再起了嗎?」

  腓特烈選侯抬起拳頭,砸了下利奧的胸口:「我可不喜歡你這副模樣,瞻前顧後,猶猶豫豫,仿佛生怕自己做錯一個決定,生怕自己做的不夠完美,你當你是誰?天生聖君嗎?

  」

  一番話,徹底掃清了利奧心底的負累。

  他沉默了好一陣,才恭敬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深深鞠下一躬:「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利奧咧嘴笑道:「還按原定計劃,先為您取得波美拉尼亞,再嘗試與馬佐夫舍的皮雅斯特公爵們聯絡,扶持一個代理人,拿下這片土地。」

  選侯有些無奈:「我這算是白說了?」

  「當然不是。」

  利奧斬釘截鐵道:「在這之前,我每邁出一步,總擔心還有更好的路等著我;而現在,我已確信,只要是我做出的決定,就是最好的,最適合我的那條。」

  他又說起之前法國使者的事。

  「等拿下但澤,攻略波美拉尼亞之事就要交給您手了。我打算帶薇薇安娜去一趟法蘭西,再試著到不列顛島上,看能不能馴服那頭曾屬於黑太子的老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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