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離經叛道的女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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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偉的宴會廳內,石柱林立,熱氣升騰。

  牆壁上掛滿了各色的紋章,波希米亞的雙尾獅,匈牙利的紅白條紋,還有各個參宴貴族們的私人紋章,利奧所擁有的金色立獅旗赫然在列。

  利奧的獅子紋章早已不復當初簡陋模樣。

  隨著地位日增,細節愈見繁複,那獅子也從尋常的黃彩,換成了金線繡成的耀目金色,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此外,右小角被立獅踩在腳下的小狼頭也不見了,畢竟跟他現在的功績相比,狩獵一頭狼人實在算不得什麼值得稱道的事。

  最大的改變是,在獅子頭頂增添了一頂金色半環小冠冕,這象徵著利奧對赫維什堡的統治權。

  大廳內燈火通明,四面牆前立著高大的鐵鑄燈架,層層疊疊的蜂蠟燭火熊熊燃燒,燭芯噼啪輕響,將高聳的哥特拱頂照得一片雪亮。

  這裡便是瓦茨拉夫大廳。

  最早由普熱米斯爾王朝的波希米亞公爵索別斯拉夫一世始建,後經盧森堡家族的賢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四世大規模擴建,改建為如今這座哥德式大殿,並定名瓦茨拉夫大廳,以紀念波希米亞的主保聖人聖瓦茨拉夫。

  大廳的角落裡,一名吟遊詩人懷抱著豎琴,指尖輕撥,舒緩的抒情詩便如水般漫開。

  這樂器確比魯特琴更顯優雅,布拉格的貴族和富裕市民們,即便是在享受這方面,也要壓過匈牙利貴族們一頭。

  宴席中段。

  卡篷少主一行,正小聲交談著。

  「看那樣子,國王陛下想把希多妮公主嫁給利奧大人嗎?」

  「顯而易見。」

  海尼克說道:「你信不信,如果馬加什有個年齡合適的妹妹,肯定也想這麼做。」

  卡蓬小聲咕噥了句什麼,海尼克沒聽清,但也知道大抵是在嘲諷。

  海尼克心裡亦是這般作想:希多妮公主固然端莊有禮,卻算不得美貌——這個年紀的貴族少女,大多還沒長開,瞧著總有些青澀呆板。

  「希多妮公主也沒那麼差,再過幾年,她就會變得像先王后一樣美麗。」

  「我從來只會感慨一位漂亮貴女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委身於一個又老又丑的老爵士的懷裡,但看到利奧大人跟希多妮公主走在一起,我只會產生相反的念頭。」

  卡蓬壓低了聲音道,在這場宴會上的表現很克制,他克制地舉杯,小口地啜飲。

  海尼克忍俊不禁道:「真是大逆不道啊小子!」

  「這酒味道不錯。」

  卡篷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海尼克也不糾纏,而是舉杯說道:「咱們痛飲一番,為了我們成功完成了使命,為了公主殿下的大婚!」

  卡篷卻是搖頭說道:「天主賜酒以悅人,非賜人以失序。咱們小口啜飲,細細品味就好了。」

  海尼克一時側目:「這話說的好聽,可繼你上次喝得酩酊大醉,好像才過去沒多久。」

  一旁的亨利「庫庫」笑道:「他又挪用了利奧大人的話,實際上,是雅羅斯拉夫大人特地叮囑的,少主不僅不能喝醉,少頃甚至還要以『斟酒官』的身份前去服侍那些大人物們。」

  卡篷放下酒杯:「亨利,一個合格的侍衛騎士,不會總是出言譏諷他的主君。而且我的確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酗酒。」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利奧曾私底下告誡他:如今他已背負起一個巨大的秘密,再放浪形骸,怕是有朝一日會死在酒這種東西上。

  亨利毫無期待地說道:「但願您能堅持到下個月。」

  間歇性躊躇滿志,是每一個年輕貴族的通病。

  宴會進程過半,第三輪菜餚都已上齊。

  亨利不時抬頭,看往宴會廳高台上的主桌——利奧大人就坐在國王陛下的右手邊,他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正與那些王國的大人物們談笑風生。

  緊挨著高台的,是施滕貝格,斯拉維塔,博日科夫,萊佩,還有國王陛下的本家波傑布拉德家族的名門顯貴們。

  他們地位最高,與王室的關係也最為親密,座次便是按照與王室的親疏以及地位高低依次排列下去——這也是紋章官的職責,確保每一名貴族都處於他們應處的位置上。

  最靠近門口的角落,是以羅森貝格家族為首的天主教聯盟派出來的使者們,他們冷眼旁觀,維繫著這些反對派貴族與王室最基本的體面,眼神不住打量著高台上推杯換盞的王室貴胄們。


  這樣的場合,的確很無聊。

  亨利心中默默想道。

  庭院空曠而寂靜,唯有傳膳侍從托著食盤匆匆穿行。內牆城垛上,衛兵們裹緊斗篷抵禦寒意,一雙雙眼睛都帶著好奇,落在這位匈牙利特使身上。

  藉口不勝酒力,出來透氣的利奧,倚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笙歌舞樂從宴會廳敞開的窗戶向外流瀉。

  「你很無聊,覺得自己是在浪費生命?」

  清冷的聲音響起。

  衛兵們猛地一驚,慌忙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細身影立在陰影邊緣,衣料華貴得一眼便知身份不凡,面上覆著一層薄紗,只露出清冷沉靜的下頜。

  眾人頓時踟躕,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又緊,竟不敢貿然上前盤查。

  「薇薇安娜小姐?」

  利奧看向這位布達堡的競技大賽上,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騎士,有些疑惑道:「您什麼時候來的?」

  薇薇安娜卻輕輕豎起一根指尖,抵在面紗邊緣,聲音壓得低軟,帶點小小的狡黠:「噓——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利奧默然。

  以她選侯之女的身份,只需通報一聲,整個布拉格城堡都會為她敞開大門,根本用不著這般藏藏躲躲。他實在不懂,她為何要如此。

  衛兵們見到這一幕,不動聲色地緩緩挪開了腳步,使這段城牆變得更加私密了些。

  他們將利奧和這位貴女,當成了私會的情人們。

  久居宮廷的王室衛兵們很清楚,大人物私底下的風流韻事,可不是他們所能置喙的。

  「光明正大進來,便要像你一樣,被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接受他們審視的目光,與他們推杯換盞。」

  利奧皺眉道:「但你還是沒解釋清楚你為何而來。」

  「我還以為你會明白,我是為你而來的。」

  「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

  薇薇安娜輕笑出聲,澄澈如水的眸子裡,仿佛藏著能夠洞徹人心的魔力:「我看你可不像是受寵若驚的模樣,估計心底還在想著,該如何搪塞這個只有一片又窮又荒涼的領地的冒昧之徒。」

  「難怪歐多齊婭總說你擅長讀心術。」

  利奧可不信薇薇安娜能夠窺探到自己的心聲。

  他尚未消化「鍊金大師」這一新職業帶來的全部饋贈,但精神力已穩穩達標,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夠穿過自己的心靈防線窺探到自己的秘密。

  「利奧大人,我本想今晚再行拜訪,畢竟依我所見,您是絕不會接受伊日國王的指婚的,但又念及於您礙於情面不好拒絕,因此主動為您送上了個合適的理由。」

  「什麼理由?」

  利奧下意識咽了口口水,鼻翼間充斥的是一股淡淡的金盞花香,常調配金盞花葯劑的他,本能對這種香氣具備著好感。

  「跟我聯合。」

  薇薇安娜蔥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挑開了覆面的薄紗。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臉上:白金的髮絲如流金般垂落,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鼻樑秀挺,唇色是淺淡的櫻粉,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薇薇安娜的美是毋庸置疑的,卻又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艷麗,而是像月光下的白薔薇,安靜、澄澈,帶著一種不沾塵俗的恬靜。

  利奧望著她,竟一時忘了言語,只覺那月光與她的面容交疊在一起,讓整個夜晚都變得溫柔起來。

  但很快,理智還是占據了上風。

  聯姻,是唯一一條能使他快速獲得「原始積累」的手段,他不可能指望自己那還僅是一座地基的「獅巢」,赫維什堡和埃格爾城能夠支持他打造一支強大的軍隊。

  馬加什才剛同波希米亞聯姻,短期內也不可能實現他們對摩拉維亞,西里西亞還有波希米亞本土的謀劃。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抱歉,我...」

  略有些冰涼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薇薇安娜的嘴角微微勾起:「大人,我們需要聯合,我能給您您所需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利奧皺起眉。

  他沒料到這位選侯之女竟會如此大膽,此時的風氣雖然已不似中世紀那般保守,但一位高門貴女,親自找到自己要商議「聯姻」的事,也未免有些離經叛道。


  女騎士的神色坦然,緩緩開口:「您想要解放被異教徒侵占的土地,我曾為您設身處地考慮過,若是為了這個目標前行,勒內陛下是您最好的聯姻對象。」

  此時好王勒內雖然沒有適齡的公主可以嫁給利奧,但安茹王室的旁支少女們可還有一大堆,此時還沒派出使者,大概率是勒內根本還沒考慮到這一茬,或是使者已經上路,但尚未抵達。

  利奧微微頷首:「確實如此,勒內陛下欠缺奪回王冠的實力,而我也欠缺對一頂王冠的宣稱,雙方聯合是最佳選擇。」

  此時的那不勒斯,正處於斐迪南一世的統治之下,他是阿方索五世的私生子,繼位後叛亂此起彼伏,去年還曾面臨勒內長子帶領的聯軍圍攻,如果不是阿爾巴尼亞的斯堪德培參戰,並且站到了斐迪南一世這邊,好王勒內的復國之夢幾乎就要成為現實。

  但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經此一敗,勒內已再也組織不起對那不勒斯的反攻了。

  「但您占據了那不勒斯以後呢?安茹家族會同您內鬥,分走您的權柄,您的擴張之路也會被阿拉貢,教宗,威尼斯,熱那亞等邦國堵死。僅憑那不勒斯一隅之地,您真的能對抗日漸強盛的奧斯曼帝國嗎?」

  利奧皺起眉。

  他沒有說自己可以對北非的突尼西亞下手,那裡雖然也算是宜居之地,是開拓進取的好去處,但要想跨海征服此地,他得先擊敗阿拉貢王國,進而奪取西西里島,重建兩西西里王國的統治。

  還要建立起一支規模龐大的海軍。

  單看醫院騎士團一艘槳帆戰艦那高昂的造價,便知曉海軍這個東西,絕非是久經戰亂,地方割據嚴重的那不勒斯王國所能負擔起的。

  當然,即便面臨這些困難,利奧也並不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克服,只是他也想聽聽薇薇安娜究竟有什麼籌碼。

  利奧不動聲色地反問道:「那您又有什麼高見呢?」

  薇薇安娜認真頂著利奧的雙眼,緩緩說道:「您或許已經知曉,普魯士的條頓騎士團,此時正困於與波蘭王國的戰爭泥沼當中無法自拔,他們急缺一位強有力的領導者,帶領他們粉碎波蘭人的入侵;報酬便是,這位領導者在戰後,可以以『普魯士公爵』之名,來統治整個條頓騎士團國的領土。」

  「但據我所知,條頓騎士團歷代大團長,俱是由德意志貴族擔任。」

  薇薇安娜輕笑道:「您若成了我的丈夫,便是貨真價實的德意志貴族了,儘管我知曉,您對這個身份恐怕頗為不屑——在你們眼中,我們被稱作什麼來著?阿勒曼尼的蠻子?」

  利奧忍俊不禁道:「我可沒這麼說。」

  昔日東羅馬與神聖羅馬帝國這個繼承了「西羅馬帝冠」的偽朝,彼此間的看法也是頗為複雜。

  雙方關係密切時,東羅馬皇帝會親切地稱呼神羅皇帝為「吾弟」「西方奧古斯都」或是「西方帝國之主」。

  關係惡劣時,東羅馬皇帝又會蔑稱對方為阿勒曼尼大酋長。

  而與之相對的,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也會稱東羅馬皇帝為希臘國王,君士坦丁堡皇帝或是「希臘人的皇帝」,雙方一度為了「羅馬」這個名頭鬧到刀兵相見的地步。

  直至東羅馬日漸衰落,也再也沒那個餘力去糾結稱呼上的事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利奧垂眸思索片刻,若有所思道:「我若是擊敗了波蘭人,便是普魯士的公爵;同您聯姻之後,未來便是布蘭登堡與普魯士兩地的共主。」

  「兩地一旦聯合,便是神聖羅馬帝國北方無可爭議的第一強邦——即便與波希米亞相較,也不過一線之隔。這份實力,已足夠我去爭取神聖羅馬帝國的皇位。」

  「屆時,若是能統合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力量,我便有了跟奧斯曼人正面對壘的實力;同時,霍亨索倫家族也將成為帝國境內真正的豪門。」

  「不是霍亨索倫家族,是我們共同締造的家族。」

  薇薇安娜輕輕提起裙擺,行了個淑女禮:「當您這位東羅馬的皇帝,戴上西羅馬的桂冠,您將成為世上最偉大的奧古斯都,巴塞琉斯和凱撒。待您收復東羅馬的故土後,您會成為比查士丁尼更當之無愧的『世界光復者』。」

  西羅馬帝國被「蠻族」瓜分後,查士丁尼的軍隊在貝利薩留的率領下,先後擊敗了占據北非的汪達爾王國,占據義大利的東哥特王國與占據伊比利亞半島的西哥特王國,收復了將近半個西羅馬帝國的領土,地中海重新成為羅馬帝國的內海,故而被稱作「世界光復者」。


  利奧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位女騎士。

  「您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知曉的對嗎?」

  薇薇安娜狡黠一笑:「實際上,您在這方面並未花費太多的心力去隱藏,有心人總能捕捉到些許端倪,再加上一些合理的,大膽的推測。」

  利奧沒有承認,也並未反駁,只是問道:「這是您自己的想法?騎士團的僧侶騎士們總是很固執的,我不認為他們會輕易接受這樣的條件。」

  「這是騎士團一部分人的想法。」

  薇薇安娜搖了搖頭:「您說的沒錯,條頓騎士團的修士們總是很固執,但眼下山窮水盡的他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她說罷,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冰冷的城垛上,目光坦誠:「現在,我已將我所有的底牌都展現給了您,只等您的答覆了。」

  利奧對著她澄澈的雙眸,一時間有些疑惑,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小鹿般柔弱。

  但無論是智慧,個人武藝,還是這份敢於親自闖入宴會,直抒胸臆的魄力,都絕不是一個柔弱的女貴族所能辦得出來的。

  利奧緩緩欺近了她的臉側,嗅著她鬢髮間的馨香,灼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您覺得我會怎麼選?」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原本平靜的眼眸也微微搖曳了起來,就如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但她的語氣依舊平靜,說出了既傲慢,又謙卑的話語:「似您這般睿智的人,總會做出最聰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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