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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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節團一路朝著布拉格的老城區開去,他們先會抵達位於城市東部的,最繁華富庶的老城區;再由老城向西,穿過伏爾塔瓦河上的查理大橋,來到布拉格城堡所位於的西側城堡區。

  其實布拉格的布局跟「布達·佩斯」的布局很像。

  都是東部是城市,西部是城堡,兩者之間隔著一條河流,只不過布拉格是將這兩片區域連成一體了,所以布拉格是城芯堡,布達堡是城邊堡。

  「大人,您應當嘗嘗布拉格的美酒。我敢保證,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君王與貴族的飲品。匈牙利那種窮鄉僻壤,是釀不出這般滋味的。」

  希多妮微微揚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炫耀,主動與走在前列的利奧攀談。

  利奧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心說伊日國王雖然位置不穩,但單論其表現,也算得上是英主,怎麼教出這麼沒有分寸的公主?

  他的確不是匈牙利人,而是希臘人,但作為匈牙利使者,聽到自己代表的國家被稱作是窮鄉僻壤,又豈會高興?

  哪怕這是事實。

  一旁的伊日國王嘴角也抽動了下:「小女頑劣,讓您見笑了。」

  利奧卻只是面容和煦地微微頷首,笑著說道:「無妨,公主殿下一片赤誠,我心中只有感謝,怎會見笑?」

  伊日看利奧客套的表情,便知他此前應當從未想過要跟自己的小女兒聯姻,不然看到這一幕,心底或多或少都該有一些失望才對。

  他的眉頭不由微微皺起,但很快便又恢復如常:「布拉格的美酒的確獨具一番風味,即使是喝慣了波爾多或是勃艮第佳釀的法蘭西貴族們,第一次品嘗時也會大加讚賞,波蘭和神羅東部的許多邦國,都將其視作宴飲佳品。」

  「那我一定好好領教一番。」

  希多妮倒是全然沒看出利奧對她的客套,腳步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作為王室迎接的隊伍,她,凱薩琳公主還有約安娜王后,就跟在國王和利奧這位代表馬加什的使者身後,他們說什麼,她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公主有些自矜地問道:「利奧大人,我聽說您也是出自羅馬帝國的名門顯貴?」

  利奧微笑著點頭:「勉強算是吧,我出自巴列奧略家族的旁支,我的父親曾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宮廷典廄長。」

  公主疑惑道:「就是御馬官之類的角色?」

  見一眾人都看了過來,利奧便解釋道:「典廄長是皇帝陛下駕前首席扈從,掌皇帝儀仗、御用坐騎與扈從團,大典時緊隨聖駕,是陛下最貼身的近臣之一。」

  沒有誰比利奧更了解當時東羅馬宮廷的內情,所以許多事他也都能隨意編撰,而不用擔心被旁人拆穿,除非是正主站到他的面前。

  但很可惜,正主已經死在那個舉世同悲的黑色星期二了。

  希多妮公主驚訝道:「那豈不是相當於雅羅斯拉夫大人?」

  見利奧面露疑惑之色,她才解釋道:「雅羅斯拉夫大人是我父親的宮廷總管。」

  利奧恍然:「公主殿下說的沒錯。」

  但實際上還是不同的,他杜撰出來的「典廄長」父親,更偏向於軍職體系,大概能理解為東方的御林軍統領,而宮廷總管更偏向於內政文職,對應的應是東羅馬的「首席衣櫥長」。

  希多妮對此更滿意了,巴列奧略家族雖然已經沒落了,但到底也算是皇室血脈,再加上他那龍騎士的身份,倒也勉強算是一個良配。

  隊伍繼續緩慢前進著。

  利奧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了人群當中,一位戴著金屬框小面紗,僅露出嘴唇與下頜,身姿高挑的女騎士的身上。

  她白金色的長捲髮披散在肩頭,不似尋常貴婦那般盤成繁複的髮髻,被風拂到頰邊,在陽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就跟她那瑩潤如玉的肌膚一樣。

  周邊的市民們,即使都身著著華美的禮服,特地梳妝打扮過,與她一比,也立刻相形見絀。

  她站在人群中,像是落進凡俗塵囂里的一道冷光,恬靜如水的眸子與利奧對撞在了一起,仿佛闊別重逢的老友,道了聲「好久不見」。

  「是她?」

  「讓我看看!」

  尼斯的聲音在利奧的腦海中響起。

  她的前爪攀到挎包邊沿,露出一顆小腦袋,跟著利奧的視線看向了人群。


  「沒錯,就是她!」

  尼斯言辭篤定。

  「沒錯,就是她!」

  尼斯言辭篤定。

  利奧則順手將尼斯的小腦袋又給按了回去。

  伊日注視著這一幕,若有所思,他還道利奧身上的這個鼓鼓囊囊的挎包,是為了裝什麼馬加什交予他的重要文件,還想著誇獎他做事謹慎細緻,沒成想裡面竟是只黑貓。

  「早聽說利奧大人偏愛貓兒這種小獸,沒成想在這種場合還要隨身帶著,恰巧我那小女兒也有著相仿的愛好,等宴後您可前往一觀,若是有喜愛的,帶走也無妨。」

  利奧面露歉意:「讓您見笑了。」

  他此時,也已隱約能夠察覺到伊日想要撮合他與他那蠢女兒的意圖,只是他對自己的聯姻計劃早有腹案,自然不會願意娶這樣一個除了名頭以外——相貌,談吐,品性皆頗為平庸的女人。

  雙方若是聯姻,伊日唯一能給自己的,也不過是財富罷了。

  但利奧只等工坊群建好,財富便會源源不斷湧來,眼下這些許錢財又算得了什麼?

  真要是為了個「公主」的名頭,歐多齊婭這位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在利奧看來可比這位希多妮公主要尊貴多了。

  「利奧大人,我聽說您前些日子,在庫滕堡經歷了一樁慘案?」

  利奧回過神來,面露歉意:「我在庫滕堡的確是親歷了一樁兄弟相殘的人倫慘劇,說起來,我還要向您表達我的歉意,我絕非有意冒犯您的權威,實在是米庫拉斯這位可憐的老人悲愴所請,我實不忍拒絕。」

  伊日爽朗笑道:「無妨,利奧大人此舉完全符合公義,我絕無責怪的道理。何況那殘害侄兒的惡徒,還自不量力刺殺了您,妄圖破壞兩國邦交,幸得天父庇佑,他的陰謀才落了空。」

  利奧故作長出了口氣:「您不責怪我,我便放心了。」

  希多妮公主則頗為好奇地問道:「父親,你們所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利奧也只好耐心地同她講解,心底全在思忖薇薇安娜小姐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若她是為了聯姻而來。

  自己為了復國大業,也只能先搪塞過去了。

  就目前來看,跟好王勒內的安茹王室聯姻,仍是他的首選,那不勒斯這頂王冠,實在是太適合他這位末代羅馬皇帝了。

  ...

  人群之中,騎士康拉德頗為驚喜地說道:「薇薇安娜小姐,他剛才在看您對嗎?哪怕是這麼多人,他依舊一眼就發現了您,我覺得你們兩位一定能成!」

  「嗯。」

  薇薇安娜的眼神似乎並無波動,只是默默駐足凝視著利奧遠去的背影——短短數月不見,他便變得越發英武不凡了,即使跟一位國王並肩而行,氣場也絲毫不露下風。

  也難怪許多圍觀的市民們,都誤將利奧當成了馬加什親臨。

  「他簡直就跟傳說里描述的一模一樣,難怪人們總是捕風捉影,傳他擁有巴列奧略皇室的血脈呢!換做是誰,也不會相信如此姿容的人,會僅僅是一名邊境騎士的出身。」

  康拉德很欣喜地說道。

  都說人不可貌相,可一副好皮囊,若是再加上一副沉穩可靠的氣質,實在是能讓人對其好感倍增。

  薇薇安娜沉吟片刻,還是搖頭道:「還是等宴會結束後,我們再去拜訪吧。看這位國王陛下的安排,顯然也是想撮合他的女兒跟利奧大人在一起,他是不會歡迎我們的。」

  康拉德對此有些不屑:「一個異端僭主的女兒罷了。而且他能帶給利奧大人什麼幫助?難不成未來還能把波西米亞王位傳給他?伊日自己都尚且坐不穩那把椅子呢。」

  「您請小點聲吧,這裡可是聖杯派的大本營,可不歡迎您這樣的修會騎士。」

  使節團仍在前進,那些騎在高頭大馬身上的黑甲騎兵,很快就吸引了康拉德的視線。

  「真是一隊精銳之師,如果利奧大人當上公爵以後,能從匈牙利國王手中借調來這支精銳,擊敗波蘭人根本不在話下!」

  薇薇安娜忍不住輕笑道:「康拉德大人,您想得未免也太過美好了。利奧大人現在是馬加什欽命的黑軍統帥不假,但若做了普魯士公爵,成為了獨立領主,馬加什陛下可未必還會跟他親睞。」

  她重新退入人群,術法使她如魚得水般穿梭在擁擠的人群。


  康拉德想要追趕,但陷入在擁擠的人群,沒多會兒就連對方的影子也望不到了。

  布拉格的民兵們,將道旁圍觀的人群攔截在主道之外。

  說起來,布拉格的民兵亦是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裝力量。

  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遠勝於此時絕大多數城市的市民武裝,跟普通的徵召民兵更不可同日而語。

  在胡斯戰爭期間,他們的表現僅次於揚·傑士卡率領的塔博爾民兵。

  這也是聖杯派武裝的基本盤。

  在揚·傑士卡死後,兩派又攜手打退了數次十字軍的進攻。

  但隨著戰爭遷延日久,且理念有別,兩派分歧也越來越深。終於,大多由富裕市民組成的聖杯派,背叛了激進的塔博爾派,跟十字軍聯合起來絞殺了他們,獨占了胡斯戰爭全部的勝利果實。

  這並不光彩。

  但卻符合實際。

  市民階層向來如此——精於權衡,慣於妥協。

  在利奧前世記憶里,待到那場席捲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德意志農民戰爭」爆發時,市民階層也扮演了相似的角色,先是加入,爾後又背叛。

  使節團穿過了查理大橋,終於抵達了河對岸的城堡區。

  城堡區的外圍,被人們稱作是「小城區」。

  小城區與城堡區以高牆相隔,巍峨聳立的布拉格城堡,便雄踞在城堡山的最高處。

  相較於宏偉的巨堡「布爾諾」,布拉格無疑要少一些冷峻,添三分人文氣,因為相較於純粹的軍事堡壘「布爾諾」,布拉格更代表著皇家宮殿群。

  利奧抬頭仰望著這片宏偉連片的宮殿群,一時間竟有些理解了希多妮公主仿佛刻在骨子裡的傲慢了。

  跟布拉格的宮殿群相比,馬加什的布達堡都只能稱得上風景錦繡的山間別墅了。

  轟——

  城堡大門轟然敞開。

  精緻的羊絨地毯從中庭一路鋪展,直抵城門之外。兩排身著波希米亞雙尾獅紋章罩袍的王室衛兵手持長戟,肅立道旁,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伊日國王抓住了利奧的手臂,滿臉熱情地說道:「布拉格城堡歡迎您的到來。」

  使節團中的重要人物,都隨著利奧開進了城堡。

  但士兵,侍從和為了伺候未來的王后殿下準備的侍女們就不可能全帶進去了,他們被安頓在小城區和老城區,由市政廳的市民階層來款待。

  這是市政廳為國王之女大婚,所應盡的義務。

  ...

  同一時間。

  蘇赫多爾。

  曾經屹立於湖畔的小城堡,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焦黑的石牆像被生生啃噬過一般,處處是被高溫燒得炸裂、扭曲的痕跡。

  城門與箭樓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下一地熔融後又冷卻的金屬硬塊,混雜在碎裂的磚石之間,蓋在下面的,也不知是人骨還是木料燒成的殘灰。

  劫後餘生的戲班子,駕著馬車,緩緩停在了蘇赫多爾旁的湖邊,他們望著這片焦土久久無人說話,連平日裡最是聒噪的學徒都閉緊了嘴巴。

  許久。

  烏爾里希開口道:「這就是跟班主合謀,刺殺新郎的那個烏爾里希的城堡。利奧大人駕著魔龍,一口龍炎便將其燒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一名馴獸師趕忙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辭,烏爾里希,你跟這個哈森堡家的弒親禽獸一個名字,又稱呼利奧大人的龍為魔龍,被有心人聽去,說不準咱們又得被關進地牢里了。」

  「烏爾里希又不是什麼稀罕的名字。」

  烏爾里希翻了個白眼。

  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名字重合在這個世道實在是太常見了。

  馴獸師不滿地催促道:「我們該繼續上路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來庫滕堡了,這次如果不是利奧老爺開恩,咱們都得跟班主一樣,被掛在火刑架上活活燒死。」

  「這次確實是咱們好運,碰上了利奧大人這麼公正仁慈的貴族老爺。」

  烏爾里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快步跳下馬車,翻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畫紙,他用炭筆在上面塗抹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

  「記錄!」

  烏爾里希拔高了語調:「都別愣著了,跟我一起把這一幕畫下來;夥計們,你們難道不覺得,將庫滕堡所發生的這場刺殺,以及後續的利奧大人駕馭黑龍,焚毀蘇赫多爾城堡編排為一場戲劇,一定能使我們名聲大噪嗎?」

  「貴族弒親,侏儒藏身於地道當中,陰謀刺殺;利奧大人主持公道,毀掉了蘇赫多爾,懲戒惡徒——這件事很快就會隨著商隊傳遍整個歐洲!」

  「只要排好這場戲,我們一定會名動四方的!」

  還有人有些猶豫。

  他們本來都想要脫離戲班子,重新去過安穩的生活了,哪怕去給人當佃戶,也好過繼續過這種顛沛流離,受盡白眼的流浪生涯。

  但聽了烏爾里希的狂想,他們一時間竟也動搖了。

  誰都知道這會是個好故事!

  有人小聲咕噥道:「但我們就算編排出來了這場戲,很快也會被別人給抄了去。」

  烏爾里希痛罵道:「蠢貨!」

  「我們可是這場災難的親歷者,利奧大人寬容地赦免了我們,允許我們傳播他的名,其餘戲班子即使抄了我們編排出來的戲劇,也絕無可能與我們相比。」

  一時間,原本死氣沉沉的戲班子,又重新恢復了鬥志。

  他們有些人拿起畫筆記錄,有些人則是跑向廢墟,試圖在廢墟當中,翻找出一兩樣紀念品,以佐證他們「親歷者」的身份,儘管利奧烈焰焚城的時候,他們還在義大利宮下的地牢里跟老鼠們作伴。

  待到夜幕將要落下時,戲班子才重新踏上了旅程。

  只不過隊伍里的氣氛,已再不是那副劫後餘生的死氣沉沉,而是宛如蓬勃朝陽一般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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