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站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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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冽的秋風,吹得訓練場上,掛著陶盆的爐火搖曳著,將在場眾人的影子也渲染得宛如狂舞的魘影。

  這一聲極具穿透力的狼嗥,令人骨頭縫兒里都冒出了陣陣寒氣。

  薩瓦結結巴巴道:「是那個畜生來了?」

  「廢話,難不成還能是野狼潛到城裡了?」

  米爾恰咬牙道:「還愣著做什麼,立刻給利奧鬆綁!」

  如夢方醒的眾人趕忙湊上前去,將利奧身上的束縛解開了。

  「抱歉,兄弟。」

  「記得請我喝酒。」

  利奧的情緒很穩定,第一隊的同僚們其實沒什麼壞心眼兒,哪怕是跟他起過衝突的薩瓦,安德烈和瓦西里,也只是性情耿直了些。

  此時才月上西頭,夜色還未徹底昏沉下去。

  「米爾恰大人,聽這聲音的來源,像是在碼頭那邊,咱們現在趕過去?」

  米爾恰思索了陣,果斷道:「不行,以那畜生的速度,咱們現在趕過去連他的屁股毛都摸不到一根,揚庫,現在我任命你為第一隊的指揮官,立刻帶人趕往城堡。」

  揚庫「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格奧爾基直愣愣道:「大人你呢?」

  「我當然是先走一步,今天的調查結果還沒向雅羅米查大人匯報。揚庫,聽著,這些小子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你要管束好他們,不要讓他們犯蠢。」

  「伊萬,你也留下,聽揚庫的命令。」

  米爾恰加重了語氣叮囑道,他說著,便跨上坐騎,飛一般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揚庫皺起眉:「所有人拿起長戟,長槍,把全套甲冑都穿齊了。」

  格奧爾基有些急切:「咱們不該第一時間往城堡去嗎?」

  「服從命令,格奧爾基。」

  利奧提醒了句。

  換用長兵器對付狼人,是個聰明的選擇,雖然大概率也不會有多大用處,但總比他們手裡這些熟鐵劍要靠譜得多。

  一眾人紛紛將甲冑都穿戴齊整,才在老兵揚庫的帶領下,點起一支支火把,往城堡方向去了。

  路上,氣氛沉重得嚇人。

  薩瓦忍不住說道:「你說,咱們要是殺了那怪物,雅洛米查老爺會不會賞咱們一個騎士頭銜?」

  帶隊的揚庫回過頭,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利奧,告訴他剛說的這段瘋話有多蠢。」

  利奧有些無奈地看了揚庫一眼,心道「為什麼要我說」,但還是開口道:「薩瓦,其一,雅洛米查老爺沒有冊封騎士的資格,那是大公獨有的權柄;其二,米爾恰大人要揚庫管束好咱們,就是為了避免有人像你這樣,為了立功連自己的小命都不顧了。」

  瓦拉幾亞的騎士階層,確切來說應該是「Viteji」,意為「勇敢戰鬥的人」,屬於軍事貴族階層的一員,只能受大公親自冊封。

  在弗拉德三世奪回大公之位後,他一次性處決了數百名舊貴族,為了填補這些人的空缺,許多平民都被擢升為「騎士」,乃至下級波雅爾領主。

  格奧爾基有些幸災樂禍道:「沒錯,就看那狼人在馬場留下了的爪痕,捏碎你的腦袋估計跟捏死一個小雞仔一樣輕鬆。」

  薩瓦趕忙道:「我就是活躍下氣氛,我可還沒活夠呢。」

  揚庫冷笑道:「連格奧爾基都比你有腦子。都打起精神些,注意力別放在閒聊上。雖然咱們人多,以那狼人之前表現出來的性子,應該也不會膽大到主動襲擊我們。但還是要小心——我可不想把對著你們那跟我一般年紀的爹媽,沉著臉勸他們『你們已與聖徒同眠』。」

  一直悶不做聲的瓦西里說了句俏皮話:「還好我爹媽早就死了。」

  一眾人愣了下,才笑出聲來。

  老揚庫的嘴角彎了彎,強行繃住了,沉著臉道:「按照戰鬥隊形行軍,利奧,你是個新人,我知道你很有兩把刷子,但現在你得站到隊伍最中間,不要添亂。」

  利奧乖乖領命。

  一行人,以格奧爾基這個持盾者為先鋒,加快腳步向城堡趕去。

  格奧爾基換了面更大的盾牌,也是小隊裡唯一一個持盾者,其餘都換用了長戟,包括老揚庫和利奧在內。

  他們走在市場街的主道上,兩邊大多是二層,乃至三層的小樓,此時天色已晚,哪怕是較為富裕的市民,原本也不會白白燃著油燈。


  但那聲極具穿透力的狼嗥,顯然不止他們聽到了。

  今晚的布拉伊拉,許多房屋都燃起了燈燭。

  魔物害怕火光,這是人類在漫長的生命中,刻在記憶里的一種樸素的情感認知。實際上,也確實能起到些許效果,但會被火光碟機趕的魔物,本也不可能接近人煙密集的大型住宅區。

  狼人,絕不會害怕火光。

  薩瓦小聲嘀咕道:「有很多隻眼睛在注視著我們,夥計們,咱們當兵拿餉,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吧?」

  老揚庫冷冷道:「閉嘴。」

  途徑鐵匠鋪的時候,二樓的窗戶被打開了條小縫,凱薩琳探出腦袋小聲提醒了句什麼,看到利奧對他做了一個「迴避」的手勢,又忍住了。

  身後隱約傳來了老鐵匠壓抑的斥罵聲。

  「你這姑娘簡直是瘋了,城裡進來狼人了你不知道?還敢打開窗戶往外看,真要是被狼人盯上了,城衛隊的那群酒囊飯袋只能替咱們一家人收屍!」

  安德烈有些激動道:「嘿,那是凱薩琳家的姑娘吧,他剛剛是跟我們誰說話呢?」

  瓦西里冷不丁道:「反正不會是你這種滿腦子肌肉的蠢貨。」

  安德烈有些氣急敗壞,想要反駁,又被老揚庫嚴厲的眼神給制止了。

  來到城堡時,鐵柵門正緊鎖著。

  城牆上火把將整個城頭照得亮如白晝,幾乎所有的衛兵,僕人都被召集起來了。

  布拉伊拉只是個小城,城區人口還不到一千人,作為統管此地的世襲波雅爾領主,「雅洛米查」麾下的軍士,騎士加起來也就三十人。

  這個數字聽起來寒酸,實際上在瓦拉幾亞的眾多下級領主當中,已屬中游水平。這個時期,瓦拉幾亞許多大貴族麾下的私兵也就二三百人。

  這種脫產的常備武裝,在任何時候都屬於吞金獸。

  弗拉德三世對於自己的權柄又抓得很緊,這些大多才剛當上領主老爺不久的封臣們,眼下還沒積攢起足夠對抗中央的力量。

  跟守軍交涉了一番,眾人便從城堡的側門進到了裡面。

  迎面,一位穿著全套板甲衣,戴狗面盔,背著把紫衫木長弓的騎士,向他們走來。

  「拉杜騎士。」

  眾人紛紛行禮。

  這人是城堡內衛的總管,也是雅洛米查老爺最信賴的心腹,看似跟米爾恰同級,但兩人一內一外,高下立判,拋開這些不說,光看裝備,他就已勝過米爾恰良多。

  「你們幾個,打散編制,兩人一組上城,我為你們安排了執勤崗位,今晚,狼人還會再來,所有人都要提高戒備,如果誰讓狼人從你們的面前溜走,我保證他會後悔自己生下來。」

  拉杜嘶啞的聲音從頭盔下傳來,聽起來宛如地獄中的惡鬼。

  格奧爾基有些不忿道:「我們是米爾恰騎士統管的士兵,按說也該等米爾恰大人出來了,再向我們發號施令。」

  氣氛瞬間變得冰冷。

  圍觀的城堡士兵,眼神中不禁露出了一絲憐憫。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拉杜的聲音冰冷,全無半點情緒,仿佛填充著這具盔甲下的是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魂。

  格奧爾基梗著脖子就要說話,卻被利奧拉住了。

  老揚庫站到了格奧爾基面前,謙卑地躬下身子:「他說的是,我們謹遵您的命令,尊貴的城堡總管大人。」

  拉杜騎士兩隻戴著鐵手套的手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嗡鳴:「那就行動吧,我喜歡看著我的士兵們令行禁止,而不是像一根木頭一樣杵在這兒。」

  一眾人就此被打散,利奧跟格奧爾基一組。

  經過拉杜面前的時候,這位騎士冷不丁開口道:「醫生,我記得你,從你那兒採購的藥劑用起來還不錯,沒想到你會加入到米爾恰的麾下。」

  利奧低聲道:「感謝您的記掛,這是我的榮幸。」

  騎士輕笑出聲。

  「你倒是會說話,但要記住,要麼牽住身邊的瘋狗,要麼就遠離他,不然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利奧搖了搖頭:「抱歉,拉杜大人,我很想繼續聆聽您的教誨,但正如您說的,現在我要和我的『兄弟』去執勤了。」


  說起「兄弟」二字時,他加重了語氣。

  身邊本來還怒目而視的格奧爾基,這時倒像是泄了氣一般,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利奧走進了塔樓。

  騎士鐵盔下傳來了一陣意味不明的冷笑聲。

  利奧抬起頭,看著頭頂螺旋狀,仿佛無窮無盡的石階。

  「格奧爾基,你得管住你這張嘴,拉杜騎士現在代表的是領主的權威,你在這個時候說自己是米爾恰騎士的麾下,不是忠誠,而是愚蠢。」

  「這會讓雅洛米查老爺懷疑,第一隊到底是他的士兵,還是米爾恰借著他的財富養出的私人衛隊。」

  「抱歉,兄弟,我又壞事了。」

  格奧爾基垂下腦袋,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嘴巴沒把門,但一受氣,整個人就像放進熱水裡的河蝦,腦袋一紅溫,理智立刻就全無了。

  利奧苦笑道:「算了,按照你的性格,能忍住拉杜最後的羞辱,已經很不錯了。」

  格奧爾基垂頭喪氣道:「夥計,你不該為我跟拉杜騎士硬頂,我聽說他是個小肚雞腸的傢伙,說不準你也會被他記恨上。」

  利奧加重了語氣:「你是我的朋友,戰友,唯獨不是什麼瘋狗。」

  格奧爾基不再出聲,抵著腦袋悶頭向上爬。

  塔樓里內置的環形階梯又高又陡,許多地方甚至修築得高矮不一,讓人一不留神就會跌一跤,這在敵人進攻時也會是一道阻礙。

  許多處於要衝之地的城堡,只需百餘守軍,就能在數以千計的敵人進攻之下堅持數月乃至數年的光陰,就是靠了這一系列的巧妙設計。

  布拉伊拉的夜很長。

  站崗更是一件無比枯燥的事。

  利奧站在塔樓上,握著長戟的手已被冷風凍得發僵,夜風卷著多瑙河畔濕冷的寒氣,從城垛的縫隙里鑽進來,將他身上的甲片凍得刺骨。

  都護鐵衣冷難著——這句前世學過的詩詞,突然就具象化了。

  抬頭,天上的星辰稀疏而遙遠,像被凍硬在天幕上的碎鑽,一輪彎月照亮了多瑙河畔,是一副好景色,但再好的景色看得多了也就膩了。

  格奧爾基很快就擺脫了之前的負面情緒,迎著夜風小聲唱起了歌:「你從天而降,就像一隻柔軟的斑鳩,我想要——你的吻。」

  「抱歉,雖然我不該說,但我不得不說——夥計,你唱得太難聽了。」

  利奧有點繃不住。

  「長夜漫漫,咱們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格奧爾基打了個呵欠:「如果你願意陪我玩兩把骰子的話,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停止展示我的歌喉。」

  「那你還是接著唱吧。」

  利奧很無奈,格奧爾基就是這種性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肚子裡全是直腸子。

  「利奧,我覺得那個拉杜,現在早就已經鑽回被窩裡,摟著大姑娘睡覺了,就剩咱們這幫倒霉鬼站在這兒挨凍——過來烤烤火吧,別在那兒杵著了。」

  利奧正要說話,敏銳的五感突然察覺到了什麼,小聲提醒道:「站好,有人來了。」

  來者是拉杜。

  看到對方那張鐵面的時候,本以為這傢伙已睡去了格奧爾基,本就快凍僵的身體,感覺更冷了三分。

  「還不錯。」

  看著手持長戟,認真站崗的兩人,鐵面下傳來這麼一句冷聲,旋即便轉頭離去了。

  等他走遠了,格奧爾基才長出了一口氣:「天吶,這個狗東西大晚上的還戴著面罩,他是有多醜,就不怕一個跟頭摔下城頭變成肉醬嗎?」

  利奧嘆了口氣:「他看你不順眼,今晚肯定想拿你出氣的。」

  對拉杜一直帶著面甲,他其實也有所猜測,城堡衛隊曾派人去他那兒拿過祛除燒傷疤痕的藥,但他哪有這種東西,草藥又不是萬能的。

  格奧爾基苦著臉道:「他還會再來?」

  「我猜會的。」

  利奧眺望著不遠處的布拉伊拉城,成為魔藥大師以後,他的視覺提升了許多,夜色雖沉,但他依舊能看穿這漆黑夜幕,看到城裡的情景。

  鐺——

  一聲清脆的銅鈴聲突兀響起。

  有人扯著嗓子,發出驚恐的大喊:「快來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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