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獅穴中的闖入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六晚,亞瑟準時抵達了位於蓓爾美爾街的「標準俱樂部」。

  載著他的漢森馬車剛一停穩,一位身穿深綠色制服、戴著高帽的門童便邁著精神的步子前來開門。他看向亞瑟的眼睛帶著審視。這裡是倫敦的心臟,是帝國精英階層的聖殿之一,每一個進入者,都必須被審視,尤其是那些穿著一般的平民。

  不過,亞瑟有邀請函,所以,門童沒有阻攔,恭敬地把他迎了進去。

  俱樂部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橡木門,上面雕刻著代表智慧與權力的獅子和貓頭鷹。當亞瑟推開門時,門外倫敦街頭的喧囂——馬蹄聲、報童的叫賣聲、人群的嘈雜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壁瞬間隔絕了。

  他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混合著昂貴古巴雪茄、陳年皮革、木材上光蠟和淡淡波特酒的氣味,撲面而來。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讓整個空間靜謐得如同大教堂。遠處傳來幾聲壓低聲音的交談和玻璃杯輕微碰撞的聲音,卻更反襯出此地的莊嚴肅穆。光線是昏暗的,來自牆壁上幾盞優雅的煤氣燈。燈光下,一切都呈現出一種油畫般的深沉色調: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暗色的桃木護牆板,以及那些仿佛能將人吞噬進去的巨大真皮扶手椅。牆壁上掛滿了俱樂部的歷屆主席和榮譽會員的肖像,他們從鍍金的畫框裡,用一種冷漠而威嚴的目光,注視著每一個新闖入者。

  亞瑟感覺自己像一個異類,一個誤入了獅穴的生物。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快步走出,臉上帶著複雜笑容。

  「柯林斯先生!你終於來了!」

  《黑木雜誌》的主編道格拉斯·麥克尼文熱情地迎了上來,握住亞瑟的手。

  「你好,麥克尼文先生。」

  亞瑟笑了笑。

  「柯林斯先生,今晚,半個倫敦的耳朵都在這兒了。」

  他壓低聲音,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記住,不要被他們的頭銜嚇到。你只需要把他們當成……一群需要被說服的讀者。」

  麥克尼文拉著他的手臂,將他帶向大廳深處的一群人。「來,我為你介紹幾位今晚的聽眾。」

  他首先將亞瑟引薦給一位身材微胖、留著濃密絡腮鬍的紳士。「這位是雷金納德·克羅夫特爵士,下議院議員。」

  克羅夫特爵士的握手堅定而短暫,他的目光如同審視一份法案般打量著亞瑟:「啊,所以,你就是那位試圖攪動出版界風雲的年輕人?很有趣。」他的話語聽似讚揚,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只是認為,故事應該被更多人讀到而已,爵士。」

  亞瑟不卑不亢地回答。

  接著,麥克尼文又將他介紹給一位戴著單片眼鏡、身形瘦削的學者。

  「這位是阿利斯泰爾·芬奇博士,皇家歷史學會的成員。」

  芬奇博士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研究古董般的眼神看著亞瑟:「你的文章我讀過,柯林斯先生。從社會學的角度看,你提出的『大眾娛樂』概念,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

  不等亞瑟回應,一個聲音從旁邊插入,銳利如手術刀:「但願這個『現象』的邏輯基礎,能比它的煽動性更堅實一些。」

  說話的是一位面容精瘦、嘴唇很薄的律師。

  麥克尼文介紹說,他是戴維斯王座法律顧問。

  亞瑟只是微笑著,對這些暗藏機鋒的試探一一禮貌回應。他知道,這些人就是今晚的陪審團。而他,尚未開口,就已被貼上了「挑戰者」和「煽動者」的標籤。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亞瑟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阿爾弗雷德·巴頓教授,在幾位知名學者的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走了進來。

  他確實擁有那種毋庸置疑的權威氣場。年約五十,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完美的劍橋花呢,讓他顯得既有學者的儒雅,又有貴族的派頭。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夾鼻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平靜,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進行評估和分類。

  麥克尼文帶著一絲興奮,將亞瑟引到他面前。

  「巴頓教授,這位就是我向您提過的,亞瑟·柯林斯先生。」

  巴頓教授的目光落在亞瑟身上,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亞瑟的手指尖,便立刻鬆開。

  「啊,柯林斯先生,」


  他的聲音洪亮而圓潤,充滿了在講堂上磨鍊出的自信,「我讀過你的文章。充滿了……活力。」他在「活力」這個詞前,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很高興你鼓起了勇氣,前來參加這場討論。年輕人,總是充滿了探索未知的熱情。」

  這是一句完美的、居高臨下的評判。它將亞瑟所有經過深思熟慮的理論,都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了「年輕人的荷爾蒙衝動」。

  他巧妙地將這場對決,定義為長者對後輩的「討論」,而非平等對手間的「辯論」,在氣勢上,率先占據了制高點。

  亞瑟沒有被激怒,他只是保持著平靜的微笑:「能得到您的閱讀,是我的榮幸,巴頓教授。」

  晚上八點整,俱樂部主席敲響了小鍾,宣布辯論會正式開始。

  大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落了座。

  巴頓教授作為主辯人,被首先邀請上台。

  他不需要講稿,只是將夾鼻眼鏡輕輕摘下,握在手中,然後用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開始了演講。

  「文明,」他說,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是一座花費了數千年時間,由我們最優秀的祖先用智慧、道德與犧牲才勉強建立起來的花園。而在這座花園之外,永遠是粗鄙、野蠻與混沌的荒野。」

  「它教化我們,提升我們,讓我們能夠分辨芬芳與惡臭,讓我們不至於墮落回牆外的野蠻。這是文學——也是唯一一種文學——所背負的神聖使命!」

  他從柏拉圖對詩人的批判講起,一路引經據典,將文學捧上了「守護國民精神的燈塔」和「抵禦工業時代粗鄙洪流的最後壁壘」的神壇。他的演講,充滿了宏大的詞彙和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度。

  然後,他話鋒一轉,如同戰錘般砸向了亞瑟。

  「……然而現在,卻出現了一種危險的、如同白蟻般腐蝕我們文化根基的論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大廳之中,「有人主張,文學應當放下它高貴的頭顱,去迎合街頭巷尾那些最廉價、最原始的趣味!他們告訴我們,那些充斥著謀殺、罪案、背叛的街頭故事,也是文學!他們告訴我們,去迎合大眾最原始的窺私慾和暴力欲,是一種『親民』!去描繪血腥的謀殺,去分析卑劣的人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有意無意落到亞瑟的身上。

  「這無異於邀請魔鬼進入我們的聖殿!」

  「讓我來告訴你們,這是什麼。這不是親民,這是背叛!是對我們文明的背叛!是引狼入室!當我們用那些陰暗、扭曲的故事去麻痹民眾時,我們不是在啟迪他們,我們是在餵給他們精神的鴉片!是在摧毀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對崇高與美好的嚮往!我們是在親手推倒那堵保護他們的牆,將他們重新暴露於野蠻的荒野!」

  最後一句,他說得擲地有聲。

  他的演講充滿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每一個詞都砸在道德和傳統的制高點上。

  當他話音落下時,整個俱樂部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克羅夫特爵士甚至起立鼓掌,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會員們的掌聲發自內心,那是一種捍衛自己階層、捍衛自己信仰的、充滿共鳴的吶喊。

  這掌聲,實際上是對亞瑟這個「異端思想」的集體死刑宣判。

  巴頓教授帶著勝利者的微笑,向眾人微微鞠躬致意。走下台時,他沒有再看亞瑟一眼,仿佛這場辯論已經結束,對手已經被徹底擊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