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72.四時同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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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172.四時同雨(下)

  高皓光躺在雕花木床上,聽著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輾轉難眠。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壓倒心神,他沉沉睡去。

  然後,他做夢了。

  夢裡的景象清晰得可怕。

  他站在洞庭湖畔,天空是暗紅色的,仿佛浸透了血。

  湖面中央,一滴殷紅的血從天上落下。

  那是萬業真血——萬業戶仙降臨的載體。

  湖畔,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有凡人,衣衫檻褸,面容麻木,如同失去靈魂的傀儡;有求法者,道袍華服,卻同樣眼神空洞,朝著肉柱頂禮膜拜。

  所有人都在重複同一句話,聲音匯成海嘯般的轟鳴:「恭迎真仙降臨」」

  「恭迎真仙降臨」」

  高皓光想喊,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動,想衝過去阻止這一切,但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一點點淹沒他的口鼻。

  就在這時,天空變了。

  暗紅色的天幕被更深的、墨一般的烏雲覆蓋,雲層劇烈翻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孕育。

  然後,雨落了下來。

  雨水落在萬業真血上,殷紅的血立刻冒出青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雨水落在跪拜的人群身上,那些人渾身一震,眼中的空洞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懼。

  萬業真血劇烈顫動,發出無聲的嘶吼。

  雨越下越大,雨水匯成瀑布,沖刷著萬業真血,沖刷著大地,沖刷著一切。

  高皓光看到,在雨幕的最深處,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身形模糊,仿佛與雨水融為一體。他抬起手,指向萬業真血。

  下一秒,血滴炸開,化作漫天血雨,與雨水混合,最終消融無形。

  跪拜的人群開始騷動,哭喊,奔逃。

  而那個人影,緩緩轉過身—

  高皓光猛地睜開眼睛。

  心臟狂跳,渾身冷汗。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暴雨的轟鳴。

  他喘息著坐起身,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他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多汗?

  不,不對。

  高皓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借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他看清了:指尖上沾著的不是汗,而是幾滴清澈的水珠。

  和夢裡一樣的散發著微光的水珠。

  「醒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高皓光悚然一驚,猛地轉頭。

  床邊的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長衫,臉上戴著張沒有任何花紋的素白面具,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悠閒得像是來做客的老友。

  「洛前輩?」高皓光認出了對方的氣息。

  洛克—或者說,三生不滅真君,姜明子的老友,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秘存在。

  「夢到萬業了?」洛克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高皓光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止是萬業————還有一場雨,那雨————把萬業真血衝散了。」

  「哦?」洛克面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你還夢到了什麼?」

  「還有一個人。」高皓光努力回憶,「站在雨幕深處,看不清臉。他抬手,萬業真血就崩塌了。

  「沒了?」

  「沒了。」

  「沒了也好。」洛克點點頭,「在這場雨停下來之前,不要離開客棧。

  「為什麼?」高皓光急了,「萬業要降臨了,我們難道坐視不管?」

  「管?怎麼管?」洛克反問,「你知道現在洞庭湖周圍有多少股勢力在暗中活動嗎?

  九界門的人、各地趕來的求法者、還有萬業戶仙自己的布置————你現在出去,除了把自己搭進去,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走到床邊,按住了想要起身的高皓光:「聽我的,等。這場雨不會一直下,雨停之時,才是局勢明朗之時。到那時,該出手自然要出手。但是現在,耐心點。」

  高皓光看著面具後那雙眼睛,最終頹然坐回床上。

  「前輩,」他低聲道,「這場雨————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洛克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吞噬天地的暴雨,輕聲說:「該來的總會來。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雨停之後,做自己該做的。」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開始淡化,如同融入雨水中,消失不見。

  房間裡只剩下高皓光一人,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他躺回床上,睜著眼睛,再無法入睡。

  夢裡那場雨,和現實中這場覆蓋天地的暴雨,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

  公元2025

  湘西,十萬大山深處。

  一處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尋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難以察覺。

  洞內乾燥,有滴水穿石形成的鐘乳石柱,地面鋪著厚厚的乾草和獸皮,角落裡堆著一些簡陋的陶罐和木器,像是某個獵戶臨時落腳的地方。

  但此刻,洞中並無獵戶。

  只有一個小小的、碧綠色的光團,懸浮在洞口。

  光團內部,隱約能看到五官的輪廓一正是從公元530年消失後,穿越時空而來的那個小綠團。

  它在洞口懸浮了片刻,身上的綠光開始有規律地閃爍、拉伸、變形。

  如同橡皮泥被無形的手揉捏,綠團逐漸拉長,輪廓變得清晰,最終化作一個男子的模樣。

  二十出頭,短髮,清秀的面容被一雙獠牙戳破,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藏著幾分的銳利。

  正是高皓光的法屍形態。

  他通過自己的本命神通·假世真界預取身,提前預支了未來的自己作為法屍的力量,覺醒了天賦神通·亦生亦死過去身,從而得以跨越時空。

  但能做到這件事也相當困難,隨意干涉因果的結果就是隨時有可能被罰,所以高皓光一直都過得心驚膽顫的。

  好在現在距離最終之戰已經不遠了。

  很快就不用再跑來跑去了。

  高皓光取消了假世真界預取身,恢復了正常的狀態,然後從假世界回到了真世界。

  他走到洞口,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

  外面,暴雨如注。

  群山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樹木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山洪從高處奔騰而下,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這場雨,和他在公元1911年經歷的那場雨,一模一樣。

  不,不只是1911年。

  透過因果的視角,他能「看到」更多。

  公元530年,三真飛舟外的雨;公元1911年,洞庭湖畔的雨;以及現在,2025年,覆蓋整個世界的雨。

  同一場雨,貫穿了多個時代,連接了多個關鍵的因果節點。

  而這場雨的意義————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到因果層面。

  無數細密的絲線在暴雨中浮現、交織、顫動。

  有些絲線明亮堅韌,代表著那些影響深遠的重要因果。

  有些則黯淡脆弱,是普通人的命運軌跡。

  而所有這些絲線,此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收束—

  三川入海口。

  那個洛克與「荒」約定的地點,那個命運的分岔路口。

  「終於要開始了。」他輕聲自語。

  這場雨,是終戰的序幕,也是所有布局浮出水面的信號。

  公元2025,蓬萊秘境,聽潮崖。

  這裡是蓬萊島最東端,一處突出海面的懸崖。

  崖下常年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故而得名。

  但此刻,崖下的景象,顛覆了所有常理。

  不是海水拍打礁石。

  是海水倒卷,向著天空奔涌。


  數以萬噸計的海水違背重力,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攫取,化作一道道直徑數十米、數百米不等的巨大水柱,從海面升起,直衝雲霄。

  水柱與暴雨相接,混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連接著海與天。

  整個世界仿佛倒轉過來,天在下雨,海在升騰,界限模糊,秩序崩解。

  姜明子站在聽潮崖邊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天地倒錯的奇景。

  水汽瀰漫,在姜明子周身三丈處自動分開、滑落一併非他刻意施展神通,而是這片天地間紊亂的因果流自動繞開了他,如同溪流避開河中巨石。

  姜明子看著這一切,眼神平靜得可怕。

  這場覆蓋所有時間線的暴雨,這場倒卷蒼穹的海水,他並非第一次「見」到。

  在萬業之夢裡,在一千多年前,他也見到過。

  或者說,其實這一千年多年來,每一天,他都見過這場雨。

  這場雨覆蓋了整條時間線,所以其實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下雨,只是有另外的東西阻擋了這場雨,所以在除了一些重要因果的時間之外,這場雨不會被這個世界所察覺。

  姜明子緩緩抬起手,指尖有淡金色的因果絲線自發浮現、纏繞、延伸。

  這些絲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活躍,它們瘋狂顫動,朝著不同方向拉扯,像是被投入沸水中的活物。

  其中絕大多數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命運的分岔路口。

  但也有一部分,指向了更遙遠、更古老的過去。

  指向了那個連萬業屍仙都尚未被見證、連因果律都還處於混沌狀態的時代。

  指向了五千年前。

  姜明子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記得,三真法門初次建立,似乎就是在五千年前。

  公元前3000年,福城。

  這座曾經繁榮的城邦,如今已淪為廢墟。

  焦黑的斷壁殘垣在昏黃的天光下伸展著扭曲的輪廓,像是大地裸露的傷口。

  街道被瓦礫掩埋,神廟的立柱從中斷裂,神像頭顱滾落在塵土中,空洞的眼眶望著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氣味、血腥的氣息,還有一種更深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那是大量生命在短時間內被強行剝奪後,殘留的「死」的餘韻。

  而此刻,這座死寂的廢墟之上,有三個人正在對峙。

  辰站在原本是福城廣場的中央。

  他看起來二十餘歲,長發披散,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他身上原本華美的祭祀袍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不是他的血,而是他在過去三天裡,為「研究」萬業果實而屠戮的強者的血。

  三天時間,他已經殺了這個世界上的大半強者,在他腳下,堆積著數十具屍體。

  辰感謝他們。

  他們的死亡,都是為復活福城百姓做貢獻。

  「還差一點————」辰的手中捏著萬業果實,「還差最後幾個祭品」,我就能完全解析它的結構,掌握它的力量,就能復活他們。」

  他抬起頭,望向廢墟的遠方,眼神恍惚,仿佛能看到那些已經逝去的面孔。

  在集市上叫賣的婦人,在神廟前玩耍的孩童,在黃昏時坐在門前編織的老人————福城的十萬百姓,他的朋友、子民。

  全部死了。

  死在三日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天罰」中。

  而辰,作為福城的首席長老,作為最接近「神」的人,最終活了下來。

  從那天開始,辰就決心復活福城百姓。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你瘋了,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阿通那從斷牆後走出,她看著辰,目光中是深深的悲哀。

  「看看你做了什麼!」阿通那指向辰腳下的屍山,「這些人,他們也有家人,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你為了復活福城的人,就殺了他們?這和毀滅福城的天罰」有什麼區別!」

  「家人?」辰皺了皺眉,「他們的家人與我何干?我只是要復活福城百姓,他們能為此獻力,是他們的榮幸。」


  「他們未必想要這個榮幸。」一個男人從另一邊走出,手中提著兩把萬法劍。

  不是三真萬法劍,而是參一萬法劍,此人正是三真法門初代門主,太上法尊——參一。

  三人站在三個方位,參一和阿通那隱隱與辰對峙。

  「阿通那,參一————」辰看著兩人,「你們是來阻止我的嗎?」

  「你不該做這些事的。」參一看著辰手中的萬業果實,「這東西攪亂了因果,未來必然會誕生悖逆因果的存在,這會毀了這個世界。」

  「我不在乎。」辰輕聲說,雙星竊夜劍飛在他背後,「世界毀滅也沒關係,我只要福城的百姓。」

  「看來多說無益了。」

  三人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天上突然響起一聲悶雷。

  緊接著,大雨滂沱而至。

  正在對峙的三人同時皺眉。

  他們都察覺到了這場雨有些許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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