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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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上去也不像傳聞說的那樣可怕。」

  這個念頭,在某個年輕的造物會隨行人員腦海中閃過。

  他看著走在隊伍中間、手腕戴著鐐銬的赫恩,那人腳步平穩,側臉線條在午後斜照的光線下甚至顯得有些柔和,沒有預想中猙獰或陰鷙的表情。

  他甚至隱隱覺得,如果小隊覆滅那些事真是栽贓,這位赫恩先生或許還挺冤枉——至少,剛才他對那個小女孩的樣子,不像是裝出來的。

  當然,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按滅。

  他受過訓練,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尤其是面對執燈人那些善於偽裝和操控影子的傢伙。檔案里的警告條款他記得很清楚:不要相信「無面」的任何表情,不要直視他的影子超過三秒,不要接受他給出的任何看似合理的解釋。那些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但第一印象的種子已經悄然種下。

  不止他一人有類似的感覺。

  隊伍里其他幾個相對年輕的成員,雖然仍保持著警惕和距離,但緊繃的肩頸線條似乎放鬆了少許。

  押送一個沉默兇狠的罪犯,和押送一個會為告別小女孩而特意折返、還會因笨拙告別惹哭對方的人,心理上的壓力是不同的。

  後者至少看起來……更像個「人」。

  赫恩似乎察覺到了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沒有試圖做出任何博取同情或鬆懈警惕的姿態,只是偶爾抬起眼,看看前方越來越近的森林邊緣,看看天邊堆積起來的、被夕陽染上暗金色邊緣的雲層。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

  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鹹濕和涼意,卷過道路兩旁的雜草和灌木,吹得遠處森林的樹葉嘩嘩作響,形成一片連綿不絕的、潮水般的聲浪。

  風也吹散了克倫特菸斗里裊裊升起的灰白色煙霧,將那點辛辣的菸草氣息拉扯得稀薄,散入更廣闊的空氣里。

  這一幕,在漸暗的天光、搖曳的樹影、以及一行人沉默行進的映襯下,竟透出一種反常的、近乎歲月靜好的感覺。

  仿佛他們不是在押解重犯,而只是一支在黃昏時分離鎮遠行的普通隊伍。

  但即便如此,赫恩的內心卻始終被一層薄薄的不安籠罩著。

  這情緒來得非常古怪,沒有明確的源頭,也非對即將面臨的審判或囚禁的恐懼。

  它更像是一種……空洞的、逐漸瀰漫開的失落感,混雜著隱隱的刺痛。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正在離開黑港,離開那個瀰漫著魚腥、酒精和廉價菸草氣味的地方,離開小安娜那雙總是睜得很大的眼睛,離開海星酒館裡昏暗的光線和奧傑蘿絲老闆娘偶爾的嘮叨,甚至離開碼頭區那些面目模糊卻總對他頷首致意的流浪漢……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就會泛起一陣細密的、持續的刺痛。

  這倒是讓赫恩感到十分費解。

  他過去經歷過許多次離別,有些倉促,有些計劃周詳,但從未有過如此清晰而持久的眷戀。黑港不過是他漫長旅途中的一個臨時落腳點,小安娜也只是無數邂逅中的一個。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邏輯,停留、觀察、記錄、然後離開,如同掠過水麵的飛鳥,不留痕跡,亦不帶走漣漪。

  「為什麼我會這麼不捨得他們?」他在心裡無聲地自問,步伐未曾減慢,臉上也依舊平靜,「難不成我也開始變得感情用事……這可不像過去的我。」

  不像穿越前的赫恩,不像那個在造物會檔案里被標記為「無面」的存在,那兩個人在面對現在這些事時應該更冷靜,更抽離,更像一個純粹的觀察者和記錄者。

  情感用事是危險的,它會模糊判斷,留下弱點。

  他忍不住在心底重複著這些自我質疑,試圖用理性分析驅散那莫名的不安。

  但刺痛感並未消退,反而隨著距離的拉遠,變得愈發清晰。

  路牌就在前方。

  那是一根木質已經開裂、漆皮剝落大半的舊路標,歪斜地插在泥土路與一條更堅實、通向森林深處的小徑交匯處。

  模糊的字跡勉強能辨認出指向黑港的箭頭,以及另一個方向上的地名——那意味著徹底離開這片自治領的邊緣區域。

  隊伍仍在前行著。

  克倫特走在赫恩側前方半步,菸斗的火星在漸濃的暮色中明滅。


  他似乎在思考什麼,眉頭微蹙,煙霧隨著他的呼吸節奏吞吐。其他幾名造物會成員落在後面幾步,低聲交談著無關緊要的內容,可能是輪班安排,也可能是對晚餐的猜測。腳步聲、低語聲、風聲、樹葉聲……一切聲音交織成背景。

  只有赫恩,變得越來越不安。

  那種空洞的刺痛感開始向上蔓延,攥住了他的喉嚨,讓呼吸都有些滯澀。他試圖深呼吸,但吸入的冷空氣似乎加劇了胸腔里的悶堵。

  他的眼角,毫無徵兆地,感到一點溫熱。

  起初他以為是風太猛,吹進了什麼細小塵埃。他眨了眨眼。

  但那溫熱的濕意並未消失,反而匯聚,順著眼角皮膚的細微紋路,緩緩滑落。

  直到走在他斜前方的克倫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略微放慢腳步,側過頭瞥了他一眼。偵探的目光在赫恩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驚愕和不可思議。

  赫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識地也看向克倫特。

  「你……」克倫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遲疑的語調。他盯著赫恩的臉,確切地說,是盯著他眼角下方那一道正在變乾的、淺淺的濕痕。

  「你就這麼不捨得他們?」

  克倫特的話讓赫恩怔住了。他抬手,指尖觸碰到自己臉頰。

  皮膚上殘留著微涼的濕意。

  他在流淚。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透了那層籠罩的不安,帶來一絲茫然的清醒。

  他在哭?這不應該啊。

  「我還以為你有多冷血,」克倫特繼續說道,語氣複雜,驚愕褪去後,是一種混合著探究和些許或許可以稱之為「意外之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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