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菩提座下起波瀾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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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之也頷首一笑,旋即面容整肅,轉向錢伯言深深一揖,道:

  「使君厚意,秦氏銘感五內。只是,今日前來卻非為私事叨擾,實因一樁大案縈懷。

  小女子深知此事事關重大,不得不冒昧稟呈。」

  錢伯言聞得是公事大案,面上倦容一斂,正襟危坐,肅聲問道:

  「既是公案,何來叨擾?小娘子但說無妨!」

  秦之也掃視堂內,心念一轉,略一遲疑,便低聲道:

  「此事牽涉頗大,干係重大。小女子斗膽,請使君移步寒舍,一觀實證,如何?」

  錢伯言久經宦海,哪裡聽不出言外之意。這大案只怕牽涉州衙,須得避人耳目。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公事為重!」

  隨後,便與史浩道:「直翁,點幾個妥帖親隨,隨我同往秦府一行。」

  史浩聞言,躬身領命而去。

  秦之也目送史浩背影隱入門廊,又將目光轉還錢伯言。

  錢伯言見她如此慎重,心下一沉:這案子,只怕真要捅破天了!

  「秦娘子安心,直翁乃老夫忘年之交,忠厚可靠,絕非輕泄之人。他所點親信,亦跟從老夫多年,值得信賴!」

  秦府廂房,錢伯言親信隨從查驗孩童屍首後,確認死者系被活取精血髓液而亡。

  錢伯言面色鐵青,一股鬱氣結在胸口,竟將麵皮漲得通紅。

  史浩忙將茶盞遞上,錢伯言飲盡盞中涼茶,方才壓下翻湧的氣血,沉聲道:

  「直翁,速命府衙調廂軍叄佰,將寶陽寺給老夫團團圍住,不得走漏一人!」

  史浩正待領命而去,卻見秦之也抬手制止,隨後又從袖中取出名冊,遞向錢伯言道:

  「使君,此冊乃一位義士托余轉交。還請使君先行過目,再下決斷。」

  錢伯言接過名冊,一一翻閱,那觸目驚心的文字,讓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目眥欲裂。「好膽!好膽!這群畜生!」

  錢伯言長須顫抖,不由老淚縱橫。「這大宋是怎麼了?上皇昏聵,奸臣當道,以致北地沉淪,東京失守。

  而今地方官吏、豪紳竟與寺廟妖僧勾結,以活人為藥,荼毒桑梓……蒼天無眼,難道我大宋當真從上至下,糜爛至此?」

  錢伯言仿佛一瞬間便蒼老了數十歲,原本挺拔的身軀驟然佝僂,踉蹌數步,幾欲傾倒。

  史浩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坐椅上。

  「使君何出此言?我大宋雖北疆不寧,然新君已立,正待勵精圖治。

  地方更有使君這般夙夜操勞、清廉剛正之臣,何來糜爛之說?」

  錢伯言嘆息閉目,更不回答。只將手中冊子遞過去。

  史浩接過名冊,匆匆瀏覽,臉色驟變,蒼白如紙。他指尖顫抖不已,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份名冊一瞬間便也將這位溫潤如玉、心懷天下的君子的心神擊得粉碎。

  他怔立原地,良久方喃喃道:「世間怎會有這般惡毒之事?這些畜生,枉讀聖賢之書!」

  史浩猛然抬頭,眸中悲憤化作無邊怒火,「使君,屬下這便調集廂軍去!不僅是寶陽寺,便是名冊上之人,盡數都要拿下!」

  錢伯言緩緩搖頭,面露苦笑,無奈道:「拿?怎麼拿?單只這一份名冊,如何拿之?

  便是老夫真箇不管不顧盡數拿下,這名冊上惡賊家眷若是鬧將起來,這杭州城只怕頃刻便要大亂!」

  史浩聞言,一時語塞。

  卻見錢伯言道:「廂軍不能用了,杭州兵馬都監王可進便在名冊之上。至于禁軍……」錢伯言言及此處,不由顳顬發脹。

  杭州禁軍自靖康勤王以來,又連遭抽調,如今僅餘一營人馬,專責鎮守州城、彈壓內亂。

  近來明教餘孽又有死灰復燃之兆,禁軍實難輕動。

  更何況,若那王進可得知事泄,煽動廂軍作亂,亦不可不防!

  最終,錢伯言無奈長嘆一聲。罷了,救人如救火,便先行記下名冊上諸人罪行,將寶陽寺拿下再說!

  「直翁,你持老夫手令,秘調禁軍一百,先將寶陽寺圍了再言其他。

  調兵之後,你便留在軍中,務必將廂軍盯緊,若有意動,先斬王進可!」

  「是!」史浩稍有振奮,領命而去。

  此時,秦之也適時上前,斂衽道:「使君容稟:妾身與忠翊郎蕭祐,已召集鄉勇義士百餘人,皆願聽候差遣,助使君剿除妖邪,解救無辜。」

  錢伯言聞言,目露驚詫,旋即釋然。他與蕭祐有過一面之緣。

  當年蕭祐手持時為河北大元帥的官家詔令,命杭州轉運司籌集糧秣,並調遣禁軍馳援河北。

  那時他便知蕭祐乃是官家親信,亦是錢塘鄉中豪強,能召集百餘可用之人,亦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這百餘人中,這秦家的小娘子又出力幾何?

  他早有耳聞:秦氏南遷後廣開海貿,置莊園十餘座,收容流民已達五六百之眾。

  念及此處,錢伯言心中不由一凜——想他堂堂一路牧守,奉旨節制兩浙、淮東兵馬。

  所能實際調遣募養的青壯流民,也不過千餘人,且盡編入廂軍。而這秦氏一商賈之家,隱然已蓄一營之眾!

  再看眼前這嫻靜端立的小娘子,錢伯言目光深處,已多了一層審視與權衡。

  而廂軍……整整三千人,皆在王進可掌握之中!思之便覺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錢伯言心念電轉間,便已有了決斷。

  他眸光轉柔,對秦之也溫言道:「賢侄女與蕭忠翊如此深明大義,老夫甚感欣慰。便勞你二人相助了。」

  秦之也躬身應道:「使君言重了,鋤奸安民,分所當為,何敢言勞。」

  她自知私下募民之事,州府早有所覺。如今藉此機會顯露於官府之前,若錢使君事後打壓,她便化整為零,暫斂鋒芒。

  若其胸懷寬廣,她便趁此依附官府,將這支流民編為鄉勇,協助地方。如此,日後行事便可名正言順,進退有據。

  錢伯言呵呵笑道:「賢侄女莫再稱使君,沒地生分了。日後,便喚一聲伯父便是。」

  秦之也心知事可成矣,便從善如流,斂衽一拜:「侄女拜見伯父。」

  錢伯言含笑虛扶:「如此,便請賢侄女與老夫一行如何?」

  「固所願也。」秦之也從容應諾。

  寶陽寺外,林蔭隱蔽處。錢伯言一行與蕭祐所率人馬匯合。

  這位身兼龍圖閣直學士、知杭州軍州事的一方牧守,審視著蕭祐及其麾下,心中不由暗驚。

  眼前這百餘人,雖陣列未嚴,顯是倉促成軍,卻個個筋骨強健,挎刀負弓,神色沉毅,靜候號令而無躁動。稍加編練,必成勁旅!

  「蕭祐,見過使君!」蕭祐抱拳躬身。

  去歲一見,便覺此子孝義兩全,是可造之材;今日再見,氣度沉凝,初露鷹揚,果有良將之資!

  「景行免禮。你本在孝中,聞此惡事便毅然出山,老夫代杭州百姓,先謝過了!」

  言罷,錢伯言竟向前一步,欲執禮相謝。

  蕭祐一驚,急忙側身避讓,又抱拳道:「此地桑梓,何有坐視不理之理?使君折殺蕭某了。」

  錢伯言嘆息一聲,終是握住蕭祐雙臂,道:「正因如此,方顯景行之貴重。

  若那班食祿官員、地方縉紳,有景行半分品行,又何至於墮落到與禽獸為伍!」

  言及此處,錢伯言目中寒光一閃,冷然道:

  「待禁軍一到,便勞景行與麾下義士分守寺外要道。今日,老夫便要徹底剷除妖邪,以正乾坤!」

  蕭祐踟躕片刻,見秦之也以目示意,便抱拳道:「謹遵使君令!」

  錢伯言微笑頷首,輕拍蕭祐肩頭,以示讚許。

  隨後便自尋了一處樹蔭坐下,毫無半分紫袍大員之威儀,反倒如鄉野老農一般肆意。

  他閉目養神片刻,忽聞遠處繁雜腳步由遠及近,夾雜著鐵甲摩擦與兵刃輕碰之聲。

  一隊禁軍疾行而至,為首校尉抱拳稟報:「啟稟使君,本都百人皆至,無有缺失,請使君示下。」

  錢伯言緩緩睜眼,目光如炬,掃過禁軍眾人。但見諸將校甲冑鮮明,刀槊森然,然神色驕惰懈怠,隊形散亂不整,全無肅殺之氣。不由面色一沉。

  那校尉見狀,心頭一緊,忙回身喝道:「整隊!列陣!」

  禁軍將士慌忙推搡整隊,勉強排出個鬆散陣型,然步伐凌亂,甲葉磕碰聲不絕於耳。

  錢伯言冷眼瞧罷,緩緩起身,卻不出言呵斥,只在心中暗暗記下。便與那校尉道:

  「你部人馬分作兩隊,一隊為主力,強攻正門。一隊分少數人馬切斷妖人寺院後山退路!」

  又一指蕭祐道:「景行,你與麾下義士分作兩翼策應,專司狙拿逸敵。」

  「諾!」校尉與蕭祐齊聲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蕭祐提槊在手,正欲命裴鈞領秦家五十家丁為左翼守寺西側,自己則領本部守寺東側。

  卻見陸九湊向前來低聲道:「郎君,你瞧這些禁軍,沒地白白糟蹋了這身甲冑。若是給俺們披甲,只需二十人,莫說五十妖人,便是百餘亦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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